一
李津?qū)κ澄锏膼蹘缀醯竭_(dá)了癡狂的程度,這與袁枚、蔡瀾那些美食家還不同,重點(diǎn)不在色香味的品嘗層面,癡狂瞄準(zhǔn)了食物被煎烤蒸炸煮熟的樣子,并把它們統(tǒng)統(tǒng)搬到宣紙上,帶進(jìn)自己的畫面中。烤全羊、烤乳豬、燒雞、醬鴨、油爆河蝦……它們紅光滿面地躺在餐桌上,甚至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食客,憤怒、哀傷還是無所謂?總之,與之對視,挺讓人震撼的,震撼之余,還有一點(diǎn)想笑的意思。都被烹炸成這樣了,還能大義凜然,不是很幽默嗎?
李津說,動物的生與死,在中國人看來就是生命輪回。比如一條魚被蒸了,并不意味著生命的結(jié)束,而是另起一行。這樣看待生死,就比較樂觀,也比較容易化悲痛為力量。從更廣義上說,就像狼吃羊,羊吃草,人吃豬,大家都在食物鏈上,世界一片祥和。當(dāng)然,人處在食物鏈的頂端,想吃誰就吃誰。萬幸的是,人還是有理智的,李津的畫面中就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碳烤大熊貓、紅燒穿山甲。從這個角度看,李津的畫不宜從悲壯的偉大的那一路去理解,而可以從樂觀的、開朗的,甚至是戲謔角度入手。
在中國美術(shù)史上,熱愛食物的畫家還有很多。比如,齊白石喜食油燜大蝦,每次聚餐主人都會給他奉上雙份;張大千喜歡魚翅撈飯,曾托人從北京空運(yùn)至南京。但這些美食并未出現(xiàn)在他們的作品中,就算齊白石畫對蝦,也都是活的。李津以畫“熟食”而成為中國美術(shù)史上的特例。
二
李津善飲,如果遇到對手,能夠主動選擇不醉不歸。有海量的人,大都不善分辨酒的好壞,李津這方面不糊涂。何輝打開兩瓶紅酒,考他,李津各抿一口,便分出高下。我也愛紅酒,但分辨力不行,于是我請教李津,有的紅酒只幾口就把賓客嘴唇喝紫,像心肌梗塞集體發(fā)作似的,這算好酒么?李津講,他就此問過歐洲酒莊的人,結(jié)論是,去除掉色是紅酒的一道工序,連這個工序的錢都省了,還能是好酒么。
中國歷史上有很多善飲的畫家,比如傅抱石,在為國家畫《江山如此多嬌》時,動筆前必須喝茅臺(顯然傅老師是能喝出好壞的)。周總理從貴州運(yùn)來整箱的茅臺給他。估計那幅傳世之作頭幾年都能聞到茅臺的酒香。我問李津,是否也擅長酒后創(chuàng)作?他笑笑,喝高了畫不成,即使畫出來,第二天醒過來會問這是誰畫的,明明上面寫著自己的名字蓋著紅章,就是不承認(rèn)。這也不算過分,多少企業(yè)家政客,酒桌上答應(yīng)的生意、說過的話,醒過來完全不記得也是常有的事。
藝術(shù)家不飲不行,飲多了也不一定全行,還得因人而異,有個度,否則會給后世辨別真假畫帶來困惑。
三
男女與飲食是最分不開的。第一次約會總不能上來就送鉆戒,要先請吃飯,吃得葷點(diǎn)大腦就比較昏,再來點(diǎn)酒,人就飄飄欲仙,膽子一大,愛的表達(dá)就容易釋放出來,因此,酒食是男歡女愛之最有力的推手。就連動物也是這樣,雄獅要追求母獅,總是先去抓一頭羚羊獻(xiàn)上來,只是動物們沒有酒喝,在配偶的選擇上可能更理性準(zhǔn)確一些,也不容易鬧婚變。
李津的畫中常見一絡(luò)腮胡子胖人,很像他自己,邊上畫的女人很嫵媚,配上很多食物和酒,場面比較有愛有情。李津是記述自己生活型的畫家,也是畫中的主角。吃喝、愛恨、情緒狀態(tài),都一筆一筆地寫出來,有顏有色,有滋有味。從這個角度說,李津更像一個當(dāng)代行為藝術(shù)家。行為是藝術(shù)的一部分,沒有掩飾,沒有假裝,沒有拔高,一切都很真實生動。
飲食男女是李津的永恒主題,無論是繪畫還是生活,李津快樂自由地沉浸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