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遇春簡介
李遇春,1972年生,湖北新洲人,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教育部2009年度新世紀優秀人才支持計劃入選者。中國新文學學會副會長兼秘書長、《新文學評論》執行主編、湖北省作家協會全委會委員。著有《權力·主體·話語——20世紀40—70年代中國文學研究》、《中國當代舊體詩詞論稿》、《西部作家精神檔案》、《走向實證的文學批評》、《新世紀短篇小說佳作選評》等,主編《中國文學編年史·當代卷》、《中國現當代文學經典作品選講》等。迄今已在《文學評論》、《小說評論》、《南方文壇》等報刊發表各類文章180余篇,多篇被《新華文摘》等轉載。曾獲教育部社科成果三等獎、湖北省社科成果一等獎和二等獎、《文學評論》優秀論文獎、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會優秀成果獎。
都說這個年代里文學批評的名聲不大好,不僅媒體批評被人嗤之以鼻,譏為口水批評,媒體批評家自然被冠以口水批評家的惡謚,而且學院批評也好不到哪里去,所謂學術垃圾,大多就是由學院里的批評家們集體制造出來的。我向來相信古人所謂人各有志的話,所以姑且不在此詳加討論媒體批評和媒體批評家的問題,但學院批評和學院批評家的問題卻是不容回避的,因為自己就身處其中,在其位需謀其政,為學院批評正名曾經是我前些年寫文學評論文章的動力之一。不過,我無意通過抨擊他人及他文以自重,那就墮入時下流行的酷評陷阱了,而酷評正是當下媒體批評的一大病征。我只想結合自己的并不算長也不算短的文學批評里程,借此返觀自己初步走過的文學批評道路,談談我個人所追求的學院批評形態。
所謂學院批評,當然不是指高等院校里的文學批評,那是一種望文生義的理解,實際上,學院身份并非學院批評的本質規定性。道理很簡單:學院里的批評家寫的批評文章不一定是學院式的或學院派的,而不在學院里的批評家寫的批評文章卻有可能是學院式的或學院派的。可見,學院身份不是問題根本之所在。判定一個批評家的批評是否學院批評并不取決于他的外在社會身份,比如在學院從事研究,抑或在作協乃至媒體供職,而是取決于他在文學批評實踐中所體現出來的整體學術素養,包括他作為一個學院派批評家所必備的知識結構的完整性、思維方式的深刻性、價值立場的客觀性等方面。一般而言,媒體批評家及其媒體批評容易流于表面化、碎片化和主觀化,所謂“捧殺”和“棒殺”,所謂“標題黨”,所謂“口水批評”,大都是放任自流的批評主觀化產物,缺乏踏實嚴謹的學術作風。以作家的身份兼職做文學批評就是所謂作家批評,作家批評與媒體批評有相似的地方,比如都有主觀化和碎片化的特征,這種文學批評往往帶有強烈的散文化色彩,是一種廣義上的散文寫作,屬于文學寫作范疇。但作家批評也有與媒體批評不一樣的地方,由于這類作家往往是學者型作家,理性思維能力較強,加之又有切身的文學創作經驗,故而能道出許多文學創作中的藝術心得體會。因此作家批評常常表現為作家自身的藝術創作談,或通過品評其他作家作品發表自己的藝術見解。與作家批評相比,媒體批評雖然也屬于廣義的文學寫作,但其主觀性和隨意性就更大了,且因缺少切身的藝術創造經驗,所以常常是表層的泡沫批評,很少有能經得起時間的考驗的。而學院批評不同,其性質首先是文學研究,屬于科學研究范疇,其次才是廣義上的散文寫作,且不一定要具有所謂文學性,也就是不一定屬于文學創作范疇。總之,媒體批評和作家批評無論高下,都屬于不同層次、不同境界的文學寫作,而學院批評則主要屬于科學研究,它所追求的科學性、客觀性、學術性是媒體批評和作家批評所不具備的批評特質,因此,主觀化的作家批評和媒體批評往往會成為客觀化的學院批評的研究對象。
按照時下流行的代際劃分,我在“70后”批評家之列。“70后”這一代人一直在夾縫中生存,就作家來說,前有已經走入當代文學史的“60后”,后有引領文學時尚的“80后”,在余華、蘇童、格非們的歷史陰影下,在韓寒、郭敬明和春樹的時髦光環下,“70后”作家自從衛慧、棉棉銷聲匿跡之后只能選擇孤獨的藝術求索。這也未免不是一件好事。在沉默和孤寂中,“70后”正在醞釀著新的文學碩果。剝離“美女作家”不切實際的頭銜,喬葉、魏微等“70后”作家正在朝文學史走來,靜靜地承傳著中國當代文學的精神命脈和藝術譜系,悄悄地改變著新世紀中國文學的格局。就批評家而言,“70后”更是任重道遠,難免尷尬和苦澀。不久前我去西安參加賈平凹的長篇小說研討會,會議主持人《小說評論》主編李國平先生一直是我所尊敬的前輩,他在介紹我和李云雷發言的時候,笑著說我們是兩位“80后”新銳批評家,我不得不在發言中特意予以澄清,我們不是“80后”,而是地地道道的“70后”,我比云雷兄虛長幾歲,一晃就過了四十不惑之年。屈指算來,自1997年發表評論劉醒龍長篇小說的文章以來,我從事文學批評已經有十五、六年了。對于一個青年學人而言,這并不是一段短暫的生命時光,而且過去的十年(2002—2012)是我生命中飽含激情的十年,我也許今后再也難以尋覓到過去十年的學術激情了。文學創作需要激情,文學批評也需要激情,但文學批評還需要理性對激情的節制,這種被理性節制的批評激情就是我所謂的學術激情,它比毫無節制的批評激情更深沉、更內斂、更綿長,也更有時間的穿透力。我以為學院批評需要的正是理性節制的學術激情,而不是主觀情感泛濫成災的批評激情,所以這些年來我從未放棄自己的學院批評理想,一直沿著文學理論和文學史交匯中的文學批評路徑前行。我以為做一個好的學院批評家一定要具備良好的文學理論和文學史的雙重素養,沒有扎實的文學理論功底作支撐的文學批評是蒼白浮泛的批評文字;同樣,沒有深厚的文學史素養作積淀的文學批評是狹隘短視的批評文字,只有共時性的文學理論與歷時性的文學史相交匯,才能催生出好的學院派文學批評。這是我從中國現當代很多學院派批評家那里得到的有益啟示。
也許因為我上大學時學的是行政管理專業,所以即使轉投中文系讀研究生之后,我依舊保持著閱讀人文社科理論書籍的興趣,尤其是對哲學、文化學、歷史學、心理學等興趣濃厚,相反,對中國現當代文學作品的系統閱讀倒是有些輕慢了。我承認,那個時候的我有很深的理論崇拜情結,以為哲學至上、理論至上,而文學不過是匍匐在哲學或理論腳下的仆人而已,以為只要掌握了理論武器,所有文學作品不過是理論武器主宰的對象。我后來才明白這是典型的主觀化的文學闡釋研究模式,它降低了文學及文學研究的獨立品格,實在是靠不住的。回過頭看,當年的主觀理論崇拜,直接導致了我在研究生一年級的時候茫無頭緒,在各種理論泛讀中找不到主心骨,也很難發現各種外援理論與文學創作對接的途徑。感謝弗洛伊德和他所創立的精神分析學及其文學批評理論,還有高覺敷先生對《精神分析引論》和《精神分析引論新編》所做的精妙中文翻譯,使我在1997年的夏天突然喜歡上了精神分析文論,并對深層心理學和文藝心理學產生了異乎尋常的熱情。回想起來,我的研究生階段后兩年時光幾乎都被弗洛伊德學派的心理學及其文論所占據,我對這一派的理論和文論書籍的閱讀超乎了一般人的想象。但凡在圖書館能找到的中文譯本,無論翻譯的原著,還是二手的紹介,都通過購買和借閱的方式讀了下去,甚至連《弗洛伊德傳》也不放過。印象中比較深的有《文明及其缺憾》、《摩西與一神教》、《夢的解析》、《弗洛伊德論美文選》、《少女杜拉的故事》等。由于喜歡弗洛伊德,連帶閱讀了潘光旦翻譯的靄理斯的《性心理學》,以及潘光旦、郭沫若、李長之等人對中國古代文學和文化所做的精神分析學研究,比如潘光旦的《馮小青考》、李長之的《道教徒李白及其痛苦》、郭沫若對《西廂記》的解讀等。由于喜歡弗洛伊德,那些年我幾乎讀遍了我在武大圖書館能找到的或者從武大集成舊書店能買到的所有深度心理學或文藝心理學派別的著作,比如榮格的神話原型批評著作、阿德勒的個體心理學著作、弗洛姆的社會文化學派精神分析學著作、霍妮的女性社會文化學派精神分析著作、拉康的后現代主義精神分析著作,還有各種與文化心理分析相關的理論著作,如尼采的書,薩特的書,列維·斯特勞斯的書,馬爾庫塞的書,廚川白村的書,弗萊的書,等等。回想起來,有的書讀得也是一知半解或囫圇吞棗,但一經深度心理學理論的狂轟亂炸之后,我的文學觀和文學批評觀居然也就慢慢地沉淀下來并悄然浮現。
正是弗洛伊德創立的精神分析學及其弟子榮格創建的神話原型批評學催生了我的文學觀和文學批評觀。我以為文學包含著三界:形而上的心靈世界或精神世界,簡稱“上界”;形而下的現實世界或物質世界,簡稱“下界”;此外還有居中的“中界”,即文學的技術世界,包括語言、敘述等形式世界。那個時候的我執迷于探究文學作品的“上界”,尤其醉心于發掘作家投射在作品中的深層心理世界。用弗洛伊德的話來說,就是醉心于破譯作家的潛意識世界而不是意識世界,潛意識世界是非理性的,而意識世界是理性的,在很大程度上,非理性的潛意識世界比理性的意識世界對于作家和作品而言,其意義更為重大,往往在背后起著更為關鍵的作用。不僅如此,作家的非理性的潛意識世界除了弗洛伊德所謂的個體潛意識之外,還應包括榮格所謂的集體無意識(潛意識),弗洛姆所謂的社會無意識(潛意識),杰姆遜所謂的政治無意識(潛意識),總之潛意識世界是一個立體的豐富的多元的心靈世界,它比顯在的意識世界更神秘、更奇幻、更富有藝術的魅力或魔力。隨著知識視野的日漸開闊,我后來才逐漸明白,作家的潛意識世界其實還應包括女性主義文學批評家們所普遍關注的性別無意識(潛意識),薩伊德的東方學以及黑人文學批評家所著力關注的種族或民族無意識(潛意識),庫恩的范式理論和福柯的權力話語理論中隱含的思維無意識,乃至于艾略特宣揚的“傳統”、杰姆遜所謂的“形式的意識形態”或貝爾所說的“有意味的形式”,凡此種種,無不豐富著人們對于潛意識世界的理解。這意味著所謂文學的“上界”與“中界”和“下界”之間的區分不是絕對的,三者之間是可以互相轉化、相互滲透的,最高的藝術境界是三界之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即藝術的渾圓融通之境。由此,當我們從事文學批評的時候,不僅要注重物質形態的現實世界,把握作品的所謂時代精神和現實關懷,而且還要善于挖掘精神形態的心理世界,破譯作品中深藏的精神密碼或心靈黑箱,而這一切又無不與對作品審美形式特征的獨具一格的發現相關,因此,批評家必須具有敏銳的審美感受能力及時發現作品的形式癥候,以此作為文本分析的藝術突破口,從而有可能一舉抵達作品的意義世界乃至作家的心靈世界。
回想起來,讀研究生時候的我對深層文藝心理學充滿了學術熱情,那時候心里有一個隱秘的愿望,就是想做精神分析學派的中國傳人。我很喜歡弗洛伊德的行文風格,我從他那里學會了通過作品的外在形式癥候透視作家的內在心理癥結,學會了從蛛絲馬跡中巧妙地發現問題,然后分析問題、解決問題,在思路上層層推進,仿佛心理學家做科學實驗并撰寫實驗報告,又如同法官斷案,不斷搜集各種證據,包括內證和外證、主證和旁證、人證和物證之類。這種文風傾向于實話實說,有話則長、無話則短,寫文章就如同自然親切的說話一般,語言樸實而又有思辨的力量。弗洛伊德是曾經榮獲過歌德文學獎金的人,他不僅是一位卓越的精神分析學家和文藝批評家,也是一位卓越的文學家,他的文筆和文風確實值得我們中國學院批評家好好珍視和學習。可惜意識到這一點的中國批評家很少,大家早就把弗洛伊德當作過氣的西方文藝理論家給遺忘了,這也是精神分析學未能在中國學界乃至文學批評界最終全面開花結果的原因。說起來,弗洛伊德創立的精神分析學派在西方代有新變,不斷有新的傳人給經典的精神分析學注入新的學術活力,從弗洛伊德到榮格和阿德勒,再到弗洛姆和馬爾庫塞還有霍妮,再到拉康,精神分析學作為學派在不斷地發展和演變。拉康致力于把現代語言學和符號學與經典的精神分析學嫁接起來;霍妮致力于把女性主義與精神分析學嫁接起來;弗洛姆致力于把馬克思主義與精神分析學嫁接起來;薩特明顯把精神分析與存在主義嫁接在了一起。此外我們不難從福柯的權力系譜學、薩伊德的東方學中看到弗洛伊德的影子。總之,弗洛伊德及其精神分析學在西方并未有過時之說,而是在新的知識語境中不斷發展和變異,體現出新的學術活力。然而在中國,弗洛伊德及其精神分析學說早在五四時期進入中國,但百年來這一派學說及其理論分支命途多舛,尤其是在毛澤東時代的革命中國頗受壓抑和放逐,被作為腐朽的資產階級理論流派而飽受排斥,直到改革開放后才重新浮出歷史地表,掀起過一輪頗為熱鬧的弗洛伊德熱。但“新時期”的中國學界盲目追新逐異,大抵像猴子掰苞谷一樣,把每一種西方理論拿來聞聞嗅嗅,隨即丟開,尋找下一個新的理論。不僅精神分析學和神話原型批評理論,其他眾多西方現代文藝理論流派無不在中國遭遇到了同樣的尷尬。“始亂終棄”、“喜新厭舊”,中國批評家的男權意識暴露無遺,西方原創性的文藝理論派別在中國批評家的手中不是被玷污了就是被拋棄了。我總在想,什么時候我們中國的文學批評家能夠獨創出屬于自己的文學批評理論來呢?我們千萬不要以為原創性的理論必須是完全沒有依傍的理論,恰恰相反,人類文明發展到今天,已經不可能有那種純粹的原創性理論了,我們只可能踏在前人的肩膀上再往前進一步,使既有的理論形態發生新的衍變,比如讓精神分析學的理論形態在中國生根發芽并產生新的理論蘗變,使其打上中國理論家和文學批評家的精神印記。我是在1990年代中期讀研的時候才系統接受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說的,那個時候距1980年代中前期中國大陸的弗洛伊德熱已經過去了將近十年,弗洛伊德及其精神分析學說早已不再時髦,當時流行的是德里達和巴爾特的后現代主義解構理論,但我最終選擇了忠實于自己內心的理論呼喚,沒有因為不時髦而隨意拋棄一種理論,也沒有因為時髦而盲目追逐某一種理論。那個時候的我只想做中國的弗洛伊德精神分析文學批評的傳人,現在想來真是幼稚得可愛,因為后來自己的文學研究觀念也悄悄地發生了變化。
如果說讀研的時候我沉迷于弗洛伊德和榮格的潛意識學說,那么進入博士階段我就開始調整自己的研習思路了。我意識到,不論是個體潛意識還是集體無意識,不論是社會無意識還是政治無意識,它們的非理性世界與理性的意識世界之間不是絕然對立的,而是相互轉化并融為一體的。也就是說,無論個體還是群體,其心靈世界或精神世界內部必然存在某種結構形態,因為各種潛意識之間必然存在著復雜的關系,關系即結構的生成。而作家的這種內在的心靈結構或精神結構不僅會表現在具體作品的文本結構或話語結構中,而且更是作家所置身的外在社會文化結構或精神結構的產物。這意味著我的文學研究或文學批評必須引入社會文化和歷史語境的外在維度,以前僅僅固執于內在深層變態心理維度是不夠的,我的研究視野必須更加開闊起來。為此我開始系統閱讀當代中國史著作,其中比較典型的就是系統閱讀《劍橋中華人民共和國史》,對革命中國的興起及其政治、經濟、軍事、文化、教育乃至文學諸領域有了比較深入的了解,這是我明確強化自己的文學研究的歷史感的開始。我試圖把注重內在精神波瀾的心理學與側重外在社會事件的歷史學融合起來,為此我還涉獵了相關的歷史心理學知識以資借鑒。1999年我開始思考博士論文的時候,正是中國當代文學研究界發生學術大轉折的年份,那一年北大的洪子誠先生和復旦的陳思和先生不約而同地推出了各自的中國當代文學史教材,這兩部教材之所以出版后產生了學術轟動效應,主要是因為它們對革命中國(1949—1976)的文學史做出了創造性的書寫,由此帶來了“十七年文學”或“五十至七十年代文學”研究熱潮。當初我選擇20世紀40—70年代中國文學作為研究對象,顯然是受到了陳思和先生的“新文學整體觀”的影響,尤其是他的那本文學評論集《雞鳴風雨》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當然還有洪子誠先生把福柯的知識考古學或權力系譜學化用于無痕的研究路數,也直接激發了我閱讀福柯著作的信心和力量。但洪著過于偏重外部研究,而陳著又偏向文本內部細讀,我對他們敘述的革命中國文學史并不滿意。我放棄了對陳氏自創的“民間”話語、“潛在”寫作等概念的直接借用,當然我也無法抵達洪氏那種化用理論于無痕的境界,故而我選擇了老老實實地啃讀福柯的漢譯原著,包括相關的二手介紹理論書,還有福柯傳記,前前后后讀了一二十本,有的書更是讀了不止一遍,如《知識考古學》、《性史》、《規訓與懲罰》,我幾乎是拿出了當初系統閱讀弗洛伊德學派理論著作的勁頭來閱讀福柯,直至自己覺得庶幾摸到了福柯學說的理論堂奧為止。雖然我不以哲學或心理學為業,但我當年閱讀西方理論著作的豪情堪稱狂熱,這對我走上學院批評道路十分有益。我從不盲目排斥西方哲學或文論,但我反對打著“拿來主義”旗號的機會主義者,他們對所有時髦的西方理論都表現出同樣的熱情,什么理論最時髦就趨從什么理論,而不是信守某種理論并作深度探究,這種批評界的“理論游擊隊員”在中國實在是太多了,他們滿足于對每一種理論的淺嘗輒止,這種時髦的批評家是沒有主心骨的,無論其文章如何的新銳或花哨,究竟還是掩飾不住其骨子里的蒼白和淺陋。
除了閱讀福柯,我還兼及與福柯學說相近的理論著述,如阿爾都塞的意識形態理論,葛蘭西的文化霸權理論之類。但我不是為了理論而讀理論,我并不想做哲學研究,我也不想做心理學研究,我讀心理學和哲學主要是為了解決橫亙在我面前的文學難題,比如一個作家的深層創作心理,乃至一個群體的深層創作心理,這些文學問題的解決必須要借鑒哲學或心理學的理論方法。我要探究20世紀40—70年代中國作家的群體創作深層心理狀態,必須要把文學研究與哲學(心理學)研究結合起來,必須要把文學研究與歷史研究結合起來。在我看來,福柯的權力話語學說是對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學的有益補充,它彌補了弗洛伊德壓抑學說的偏失,把“超我”進一步外化和實體化、社會化和符號化,乃至對弗洛伊德的心理壓抑機制理論進行了創造性的發展和改寫,這就如同拉康借用現代語言學和符號學對精神分析學進行了創造性的理論改寫一樣。福柯放棄了弗洛伊德的“超我”概念,他喜歡使用“權力”概念,但“超我”其實就是主體內部的隱形權力,一旦外化就變成了顯性權力,權力的概念在福柯那里其實是包括內在的微觀的隱形權力和外在的宏觀的顯性權力的,福柯的權力概念比弗洛伊德的超我概念更具有涵蓋性和概括力,但一旦深入到具體的主體精神心理層面上討論問題,我覺得弗洛伊德的超我概念又是福柯的權力概念所不能取代的,這個超我概念是勾連弗洛伊德學說與福柯學說的一個橋梁。福柯曾經在青年時期追慕過弗洛伊德,并且專門研修過現代心理學和醫學,但他后來超越了弗洛伊德,借助阿爾都塞的意識形態國家機器理論,他把弗洛伊德內傾的心理學說導入了外傾的社會政治文化領域,繼而又深入到內傾的哲學層面,提出了自己獨具一格的權力話語學說。福柯認為權力不僅僅是弗洛伊德所說的那樣壓抑主體,更重要的是權力建構主體、權力創造主體,任何主體都是權力的產物,權力一旦內化就成了超我,超我不僅可能是政治化的、道德化的、宗教化的,而且可能是抽象化的、符號化的,比如以隱形的思維模式暗中制約主體的思考和行動,這也就是福柯所謂的知識型概念。所以,在福柯那里,權力既是實體化的又是符號化的,既是顯在的又是隱形的,既是宏觀的又是微觀的,福柯所謂的權力運作機制的微觀物理學其實是對弗洛伊德的人格心理結構學說內部運作機制的創造性借鑒和發展,由此我也就有理由將福柯學說與弗洛伊德學說嫁接起來。一般而言,人們總是注意到福柯學說與阿爾都塞的意識形態理論、庫恩的范式理論、葛蘭西的文化霸權理論之間的關聯,我則以為福柯學說與弗洛伊德學說、拉康學說之間存在著更加隱秘的深層的聯系。總之,由弗洛伊德到福柯,我在珞珈山上研習苦讀的兩位西洋大師,他們創造性的理論學說給我的文學研究打開了一片廣袤而深遠的空間。乃至多年以后,有朋友告訴我說有一個同行在網上撰文調侃我,說我寫評論仿佛離開了弗洛伊德和福柯就不會說話了,我不禁啞然失笑。我首先得感謝那位同行對我的關心,他說得很對,弗洛伊德和福柯確實是我曾經頂禮膜拜的理論偶像,但我當年是努力地消化并試圖整合他們的理論并且構建出自己的方法論模型,通過探究“權力——主體——話語”之間的互動關系,來剖析或透視中國革命文學話語秩序中作家群體的深層精神心理狀況,包括其深度的思維方式和心理定式。這就是我的博士論文《權力·主體·話語——20世紀40—70年代中國文學研究》的由來。也許我做的不夠好,但我得承認,十多年前我在撰寫博士論文時確實對學術充滿了豪情,故而難免不敝帚自珍,畢竟那是我的學術起點,是我的學院批評之旅的起點。
順便還要說的是,撰寫博士論文的那三年(1999—2002年)中,我不僅在理論訓練上自我塑造、在方法模型上自我構建,而且還有意地調整我的文學研究與哲學研究、歷史研究之間的關系。我覺得中國傳統學術重視文史哲不分家是對的,三者之間可以互相越界,但越界也是有限度的,不能無限地越界,那樣會導致自己的研究失去了自己的領界。我將自己定位為一個文學研究者或文學批評家,所以我即使越界到哲學(心理學)研究或歷史研究領地里,我也清醒地意識到我的主要學術領地還是在文學界內,我可以尋求文史哲的學科交叉,但我做不了那種百科全書式的人物,我只能以文學研究為主,游弋在哲學(心理學)研究和歷史研究的交叉地帶。我以為哲學研究可以訓練一個文學批評家的抽象思辨能力,可以培養一個文學批評家的思維穿透力,而歷史研究可以培養一個文學批評家的宏觀通變能力,可以拓展一個文學批評家的思維空間和歷史胸襟。前者偏重批評家的理論深度,后者偏重批評家的思維寬度,二者的融合才能共同塑造批評家的學院風度。故而在研究20世紀40—70年代中國革命文學話語秩序及其話語方式和心理定式的過程中,我不僅閱讀了相關中國當代史著作,而且以極大的熱情投入到革命年代的文學作品系統閱讀之中,我是把這些遙遠而陌生的文學作品當作一個個的文學史實來看待的,而那些曾經引發過論爭的文學作品更是一個個文學史事件,我除了注重他們的文學特性之外,尤其看重它們的歷史屬性。歷史研究習慣上追求的是客觀性,這與一般文學研究注重主觀情志的表達有所不同,所以許多文學批評家只閱讀自己喜歡的作家作品,過于偏重自己的文學趣味和個人喜好,“順我者昌、逆我者亡”,這種文學閱讀和批評邏輯是與學院批評格格不入的。那個時候我就意識到,從事文學研究或作一個學院批評家,你喜歡的要閱讀,你不喜歡的也要閱讀,你要具備史家的胸襟和氣魄,你要客觀地辨析各種文學形態的歷史流變并給予不同特色的作家作品以客觀的歷史地位或歷史評價。唯其如此,我才在讀博三年里以極大的氣力和熱情系統閱讀了革命年代里大量的紅色文學文本,也閱讀了那個年代里許多富有爭議的作品以及一些地下文學作品。我是以一個歷史學家的趣味去探悉那個年代的文學歷史現場的,我的文學研究中的歷史癖和考古癖也就是在那三年里埋植下來的。大量地占有文學研究的第一手歷史資料,精警地尋覓和發現隱藏在文學歷史現場中各種不同的思維定式和心理定式,像歷史學家和考古學家一樣做考證分析,像心理學家或科學家一樣做實驗報告分析,同時又不喪失文學研究的悟性和靈性,把客觀的歷史分析與主觀的文本闡釋結合在一起,這就是我當年追求的史論性質的博士論文寫作境界。博士論文最終以《權力·主體·話語——20世紀40—70年代中國文學研究》為名出版,其實在我的內心深處,我一直是想易名為《紅色中國文學史論(1942—1976)》或《革命中國文學史論(1942—1976)》再版的。我很珍惜我的第一部書稿,因為它是我走向學院批評的第一塊還算厚實的學術基石。我一直以為,一個學院派文學批評家必須要對革命年代中國文學有深入的研究,否則他的現代中國文學史觀念就是不完整的,也是不合理的,以之從事改革開放以來的文學批評實踐,必然也是偏激而缺乏歷史感和學理性的。
在珞珈山跟隨於可訓先生問學六年后,我自以為初得學術堂奧,滿懷豪情來到了桂子山。如今坐落在桂子山的華中師范大學曾經留下過錢鐘書的父親錢基博先生的晚年蹤跡。就是在桂子山,我讀到了錢基博所撰《現代中國文學史》,它使我明白了中國傳統的文體(比如舊體詩詞)不應該被我們以中國新文學研究為主業的“中國現當代文學史”研究界所排斥,我遂萌生了重寫現代中國文學史的理想。我既然立志做一位追求知識結構的完整性、思維方式的深刻性和價值立場的客觀性的學院批評家,那么我沒有理由不去沿著先賢的足跡往前攀登,至于能否抵達學術理想之境,那已經不是渺小如我者所能主宰的了。所以這些年來,我在編輯出版《西部作家精神檔案》、《走向實證的文學批評》等文學評論集的同時,我始終堅持著“兩條腿走路”,堅持“兩手抓,兩手都要硬”,既要介入新文學的發展現場,也要關注舊體詩詞等傳統文體的當代命運,我以為這是一個當代中國學院批評家不可回避的學術選擇。我撰寫的《中國當代舊體詩詞論稿》問世后頗受學界好評,我將再接再厲,爭取早日撰成其姊妹篇《中國現代舊體詩詞論稿》。不僅如此,為了滿足我內心中不可遏止的歷史考據癖,近些年我還一直在勉力編撰《民國舊體詩詞編年史稿》和《新中國舊體詩詞編年史稿》,至于新文學界同仁,知我罪我,我已是無暇也無意顧及了。行文至此,我想起了李白的兩句詩:“卻顧所來徑,蒼蒼橫翠微”,拿來做這篇學術札記的標題吧。并抄錄全詩,以明我心跡:“暮從碧山下,山月隨人歸。卻顧所來徑,蒼蒼橫翠微。 相攜及田家,童稚開荊扉。綠竹入幽徑,青蘿拂行衣。歡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揮。長歌吟松風,曲盡河星稀。我醉君復樂,陶然共忘機。”(李白:《下終南山過斛斯山人宿置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