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峪叢《心泉》,人們會很自然地發問:這是長篇小說嗎?大作家莫言也有困惑:“這是小說?散文?隨筆?或者是其它文體?”因為《心泉》確實有些與眾不同,它使我想到了多年前我在一篇文章中提出的“大小說”的概念:一般來說,小說藝術發展呈現兩個階梯:“1.小說就是小說,即傳統小說;2.小說不像小說,即現代小說的散文化、詩化等。現在面臨的是綜合:小說更象小說。在保持敘事文學的基本特征之上,綜合其它各種文學形式之長,各種藝術手法之長,造成一種‘大’小說。”也許這種文學可能經由峪叢之手正在不同程度地演變成部分文學現實,從這一意義上說,《心泉》實踐著對小說的大寫。
峪叢有瑰麗的想象力,《心泉》顯然有虛構的成份,但通篇籠罩著真假難辯的紀實氛圍。生活中許多確鑿無疑的真人真事以原生態的身份進入到文本,許多人物細節、事件細節、情感細節、心理細節活靈活現的展示在汪洋恣肆的敘述中,在紀實與虛構之間保持文學的張力是《心泉》的一個特色。
作者也許并沒有去刻意追求長篇小說文體的創新,而是順其自然而為之。《心泉》是一部帶自傳性質的長篇小說,幾十年的坎坷經歷、酸甜苦辣的各種人生體驗和思緒需要寬廣的容納和自由地抒寫。作者又是個不甘束縛的人,不那么循規蹈矩,怎么痛快怎么寫就成了他創作的不二法門。于是,無意有意之間就弄成了這樣一個自由揮灑個體性靈的“大”小說。其中,人生經歷中的故事為小說,情感為詩,耳聞目睹實則為報告文學,虛則為散文,讀書與日記則化為筆記體、日記體(而非文抄公),思考與識見則為評論……對此,莫言稱之為“信馬由韁”,并稱贊道:“讀者可以跟著他語言的洪流順流而下,其間可以享受跌宕起伏之快感,可以從作者的經歷和經驗中獲得知識以及感悟。”可以說《心泉》是一匹闖入文壇的無羈的黑馬。如果假以時日,再對雜揉的文體進行有機溶化整合,使之更為完善,這匹黑馬說不定還會成為文壇的千里馬。
“小說”一詞最早見于《莊子·外物》:“夫揭竿累,趣灌瀆,守鯢鮒,其于得大魚難矣;飾小說以干縣令,其于大達亦遠矣。”是說舉著細小的釣竿釣繩,奔走于狹小的溝渠之間,只能釣到泥鰍之類的小魚,而想獲得大魚可就難了。靠修飾瑣屑的言論以求高名美譽,那和玄妙的大道相比,可就差得遠了。可見小說初出生時,微不足道,故以“小”名之。古代中國的小說歷來被視為“小道” 不能與詩文同登文學大雅之堂。直到清末民初,小說才從文學邊緣地位向中心地位移動。1902 年梁啟超發起“小說界革命”,強調小說的啟迪民智的社會功能,認為小說是“文學之最上乘”,“欲新一國之民,不可不先新一國之小說”,后來的魯迅又把小說與改造國民性相聯系。在這個小說由小變大的歷史過程中,小說家在反映生活的廣度和人性的深度上不斷追求以小見大,從而獲得了以小搏大的精神能量和社會效應。這也是峪叢小說的大寫的又一個方面
作家峪叢,1955年生于山東、河南兩省交界處一農民家庭。務過農、當過兵、從過政、現從事媒體工作。1979年開始業余寫作,在軍內外報刊發表小說、散文、詩歌百余萬字,1985年加入中國作家協會,出版過兩部小說集。從這個簡歷中可大致窺見其苦斗奮進的人生軌跡。《心泉》著重憶寫了大躍進及文革期間充滿荒誕和奇幻色彩的童年與少年、記錄了艱難坎坷中的青春躁動與愛情綻放,從平凡中揭示社會實相與人生苦澀,超越個人的命運詠嘆,沒有在如煙往事中沉醉把玩,而是將時代的心靈史與個體的成長史交織演繹,在看似隨心所欲的傾訴中流露出深刻的反思與批判鋒芒。在時空交錯,情景交融的回憶中,挖掘人生與歷史的縱深感,擴大了作品的歷史厚度與文化含量。
《心泉》扉頁上作者特意寫上了的一句耐人尋味的話:“小羊記不住爹和娘,只把青草放心上。”人生的旅途漫長,八千里路云和月,記憶中的往事紛至沓來,寫作必須有所選擇。如何選擇呢?當然要首選那刻骨銘心的對自己的成長有重大意義的養命的“青草”。
誠然,“爹和娘”是重要的,但不是唯一的。青草之微之雜也許微不足道,但對于個體生命的整體存在又是不可或缺的,對于長篇小說反映生活的整體的要求來說,更是至關重要。憶寫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生命和生活的整體可以看作《心泉》對小說的大寫更為內在的追求。
常見一些作品,用概念肢解生活與生命的整體,報喜不報憂,說好不說壞,過濾、忽略“雜草”,將歷史與人生純凈化,蒼白而無血色。莫言在領取諾貝爾文學獎時的演講中說:“我知道,每個人心中都有一片難用是非善惡標準確定性的朦朧地帶,而這片地帶,正是文學家施展才華的廣闊天地,只要是準確地、生動地描寫了這個充滿矛盾的朦朧地帶的作品,也就必然地超越了政治并具備了優秀文學的品質。”(《講故事的人》)我認為在美與丑的中間,存在著“不美”這一新的美學范疇。莫言說的這個“廣闊天地”“ 朦朧地帶”里青草叢生,難用美丑標準去簡單確定,這正是“不美”的滋生地,也可以說是莫言與世界文學接軌的秘密通道。熟讀莫言的峪叢,對此顯然心領神會,在《心泉》中有效地還原了生命和生活的整體,呈現出毛茸茸的原生態。寫蚯蚓,說蒼蠅,還有偷芝麻,城頭偷窺……包括七情六欲的種種美事、趣事、好事、壞事、瑣事,不美之事構成了豐富人生,滋養著真實人性。作家說真話實話,沒有掖著藏著,用真性情大寫生命和生活的整體,這就有了某種坦誠的大氣。對此,作家劉震云說得好:“峪叢的文章,寫得隨性又隨意。惟有此,才能見出真性情。有真性情的文章,就是值得讀的文章。”
(江岳,湖北省作家協會,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