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王小波說過:一個人只擁有此生此世是不夠的,他還應擁有詩意的世界。知識分子掌握文化知識,對世態變遷,人生百味了解更多,對其他階層的境遇會有更多的理解,天然地比其他人群更具超越性。每個運轉良好的社會都需要一群人,不僅關心自身和自己所處階層利益,同時也關注公共利益,這是知識分子理應承擔的角色。此謂責任。
李城外的向陽湖文化的挖掘、研究、宣傳已經走過了18年的艱辛歷程。“研究當代史繞不過‘文革’史,研究‘文革’史繞不過‘五七’干校史,而‘五七’干校史又繞不過向陽湖。”向陽湖文化是中國干校文化的典型代表。在“文革”那個特殊的年代,包括冰心、馮雪峰、沈從文、周巍峙、張光年、臧克家、蕭乾、陳白塵、馮牧、郭小川等一大批文化名人在內6000多名文化人在向陽湖學習、勞動、改造,可謂“中華名士半向陽”。從某種意義上說,向陽湖文化是對歷史的反思文化,又是對文化名人的紀念文化,更是中國當代“貶官文化”活生生的載體和教材。
余秋雨先生說:“中國歷史中極其奪目的一個部位可稱之‘貶官文化’”。司馬遷在《報任安書》中說,“蓋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準確地講,貶官文化應是社會洪流中的一點點波光,對推動人類歷史的文化方向和傳承有著獨特的地位和意義。中國的海南島是“貶官文化”最發達的地區之一,歷史上的“五公”(唐朝名相李德裕、宋朝名相李綱、趙鼎、宋朝抗金名臣李光、胡詮)以及蘇東坡曾都被貶海南,興教育修水利,對推動海南社會的文明進程起到了重要作用。
1046年,范仲淹因倡導變革被貶,恰逢謫守岳陽友人騰子京重修了岳陽樓,便邀其寫一篇樓記。落寞之人,情感百轉,看浩瀚洞庭,想人生榮辱,因之胸襟大了,洞庭湖小了。文章開頭即寫巴陵洞庭,銜遠山,吞長江,浩浩蕩蕩……而后又寫洞庭,北通巫峽,南極瀟湘……長煙一空,皓月千里……岳陽樓之大觀被范仲淹寫得淋漓盡致。先是景觀被寫入文章,再是文章化作了景觀,成就了“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千古華章錦句。
二
作為生命個體的人一旦出生,就已經落入某種文化環境中了,這是他無從選擇的。每一個人都是在文化中生存和活動并參與文化的創造的。人類生活的基礎不是自然的安排,而是文化形成的形式和習慣。一次偶然的機會,李城外在新版《咸寧市記》“大事記”上讀到“文革”中期的一條記載:“文化部到咸寧向陽湖創建‘五七’干校。一大批著名作家、藝術家和文化界高級領導干部及其家屬6000余人在該校勞動鍛煉……”
歷史的機緣在那個時候就選擇了李城外,這是李城外人生的大幸。也就是18年前,我還清晰地記得,鄢元平寫過一篇短文《向陽湖中的一尾魚》,把李城外比喻為“向陽湖中的一尾魚”,這是一個很形象化的比喻。我想,更為深層的就是,李城外自覺或說是不自覺地承擔了向陽湖“文化打撈”的重任。也就是說他自覺或者說不自覺地把自己當成了一個“公共性的知識分子”,擔當著作為社會的精神支架存在的責任,同時還承擔作為知識和文化的守夜人的角色。李城外以自己鍥而不舍的行為對當代中國“知識分子的公共性”作了建設性的詮釋。它們最大的特點,就是熱衷于公共文化和公共生活,向陽湖文化資源也屬于“公共性”的文化資源。
“公共性與公共知識分子”話題曾是西方文化界的一個重要論題。“公共知識分子”這一概念的最初來源歸結于1987年美國學者拉塞爾·雅各比寫作的一本名為《最后的知識分子:學院化時代的美國文化》的著作。陳來在《儒家思想傳統與公共知識分子———兼論現代中國知識分子的公共性與專業性》一文中細致地梳理了中國傳統的儒學思想與當代的公共知識分子在觀念上的“相近”,指出盡管從直接的意義上看,中國古代沒有與現代公共知識分子完全相當的討論,但這不等于說對于我們今天的公共知識分子討論,古代思想不能提供任何資源,或者古代思想傳統對于當代公共知識分子的價值取向及自我認同沒有影響,情況恰恰相反。
李城外正是在“公共知識分子”缺失的大背景下,也就是在20世紀90年代中期就自覺或說不自覺地承擔了“知識分子公共性”這一道義,憑借知識分子所特有的批判性和反思精神,最終獲得重新建構公共性的可能。在當代中國,這樣一種從特殊到走向普遍的公共知識分子不僅僅是一個觀念形態的理想類型,在公共生活空間和互聯網空間,他們正在出現,而且越來越活躍。民間與公共空間連接起來,網絡成為啟蒙運動的主陣地,讓更多的人成為公共知識分子,也讓更多的人成為受眾,并賦予超越的批判性意義。在整體話語的廢墟上,新的一代公共知識分子鳳凰涅槃,走向新生,這也是時代文明和社會進步的一個明顯癥候。
三
在現代社會,無論是政治資本、經濟資本,還是文化資本,因社會利益交換機制的存在,邏輯上都可以相互轉化。因此,擁有文化資本的知識分子,既可以去當官,同樣也可以獲取商業利益。
從李城外的履歷看,也許他應該在這兩方面比現在更有作為。我曾同他開玩笑,中國少了一個書記、市長,而多了一個史學家。我一直是以史學家來定位李城外的,而不是以一個作家來定位他的。
《向陽湖文化叢書》七卷本,就是七塊秦磚漢瓦,正如大儒任繼愈所說:“后來人如寫文化大革(命)史儒林傳,這是一批極珍貴的第一手資料,此種野史的真實性或為正史所不及。”
比較一致的意見,可以用陳虹的話來概括:“應該說此時每一位天真的知識分子,在沒有親口嘗到這個‘梨子’的滋味之前,無一不是抱著歡悅的甚至是迫不及待的心情在眺望著它”。在厭倦了京城內的“文斗”或“武斗”之后,這些文化名人們開始基本上把去干校當成了“避難所”(參見陳虹《中國作家與“五七”干校》)
冰心跟陳白塵放過鴨,同臧克家看過菜地。看菜地干什么?就是不讓鳥飛過來吃他們的小菜。于是,她拿來一個棍子,上面系上一把草,搖晃著,不讓鳥過來。她自己竟然做起稻草人的角色。接班的時候,“大姐,我來接班了。”臧克家就這樣巍巍顫顫地走了過來。她說:“好啊!你來了,我就可以下班了。”——她說這種話的時候,心情是愉快的。這也許是向陽湖留給他們精神世界最里面的東西。而這種東西,對知識分子而言,它是直擊其靈魂最深處的。
四
清末民初國學大師金松岑曾說,“夫士,國之肝腎,夫士之言,國之聲息也”。他對知識分子的論述提示了一個新穎的視角:將國家喻為身體,把知識分子喻為重要的器官。肝腎不健康,人體就有問題了。
美國哲學家麥金泰爾也說過,人做事情的時候,有兩種不同的利益追求,一種是外在利益,即工具理性的態度,比如做研究只是為了換取職稱,過更好的生活,一種是內在利益,即價值理性的態度,比如做研究所追求的是這個研究獨有的不可替代的快樂。外在利益是可以替換的,如果有更好的達到目的的方式,但內在利益所獲得的那份快樂是不可替換的,是內在于學術活動本身的。李城外做“向陽湖文化”研究,是肯定有他內在的快樂感的,就像是一場“純柏拉圖式的精神戀愛”。也許,冰心所說的,“好啊!你來了,我就可以下班了。”也是一種精神的快樂。
在咸寧的知識界,我比較推崇李城外,是因為他精神的能力。沒有反思能力的社會是沒有希望的,這個能力首先應該從讀書人的身上體現出來。今天的中國,進入了一個“全面的利益沖突”時代,各群體的利益沖突,幾乎貫穿了多年來中國的改革和社會結構演變歷程。在當代利益主體不斷多元化的背景下,知識分子如何重建和找回這樣的使命感:尋回責任意識,反諸內心,破除迷霧,激發共鳴,切實推動社會的文明和進步,是李城外知識分子必須審慎對待和嚴肅思考的一個問題。
文明的選擇總是以一種地方知識上升為世界知識,自由、平等、民主、尊嚴等理念都是來自西方,逐漸成為共同接受的世界知識。從李城外的身上,我看到了一個“公共知識分子”的道義。
李城外和他的“向陽湖文化”,其實就是他內心的詩意世界的映象,他的內心是有真的信念的,驅動他內心信念的就是作為一個讀書人的社會良知和對智識生活的宗教追求。
(朱必松,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