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不會成為“文學已死”、“藝術消亡”論調的擁躉。因為在我,閱讀文學、感受藝術,是生活的必需。文學藝術的存在本身,不需要辯駁,只要人類存在,它就會在那兒,在可見與不可見的作品中,在感受者的想象世界里,在它自己的獨立王國中。
在這個消費文化盛行、視覺文化猖獗的時代,文學藝術的確面臨著深刻的危機。相比于那些追求搞笑、讓人解壓的大眾娛樂花樣,相比于更為直接刺激、訴諸視聽享受的影像文化產品,費力不討好的文學藝術,似乎失去了招攬粉絲的自信與底氣、魅力與光彩。保持安靜的內心狀態,忍受漫長的文字閱讀過程,接受心智和邏輯的訓練與挑戰,收獲延遲的精神快感;或者,站在并不能一看即懂一望即知的藝術品面前,調動身心感官,去默默地感受和體驗、品味與咂摸,收獲獨特的精神愉悅……這對時刻面臨現代生活壓力、慣于追求物質利益最大化、身心浮躁的人們而言,確實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是,只要人類像需要陽光、空氣和水那樣,還需要內心生活的支撐與慰藉,需要紛亂的夢境調劑單一的生活,需要馳騁的想象改寫刻板的現實,人類就依然需要文學,需要藝術。
關于文學藝術,從古至今,就有著各種理論化的定義和描述。在多元文化語境中,對其邊界和標準更難達成共識。拋開概念化的命名和企圖統攝全部文學藝術作品的野心,以謙卑的姿態,通過感受和體驗對其無限的接近,才是感知和談論它的最好方式。在這一過程中,我們能獲得一些基本的認知:文學藝術以形象的方式建構自己的世界,觀照人的生存;它帶給我們的某些東西,只有通過它獨特的方式才能夠給予我們;它的誕生、接受與存在,勾連和標識著人的精神生活,指向精神的超越;它確認個體生命的內在自我,是內在生命的豐富展示;它描畫人性的復雜、奇異與騷動,它導演無意識、非理性的狂歡與舞蹈;它的自由與活力來自生命本身,是生命力造就了它的綻放與奇跡,反過來,它激發更多的生命能量,使人抵達夢境與自由。
文學藝術是對現實的越界與反叛,它的死敵是僵化和刻板。它打破現實生活的秩序和規定性,打破物欲對人的單向塑造,打破固守的觀念與思想。好的藝術讓人有嶄新的視野和眼光、感受和體驗,去重新審視和發現被“常規化”了的世界。它不囿于任何一種立場、觀念、學說、理論,甚至是體驗和感受本身,它永遠追求與世界變化同步的日新月異、常變常新。正是在這樣的追求中,它獲得生生不息的活力與超越性的自由。
單向度的人靈光消逝,一切正如理論家們所預見和擔憂的那樣——欲望時代的娛樂文化產品,致力于用淺表化的快感體認、單一化的欲望追逐、同質化的思維模式和情感邏輯,來重新塑造每一個積極主動或潛在被動接納這些產品的消費者?,F代生活壓力空前,追求娛樂與快感宣泄無可厚非,對人的欲望的滿足亦無可爭辯。只是,大眾娛樂文化在資本邏輯的支配下,塑造著欲望消費的口味和習慣,規定著欲望化產品的尺度與規格——盡管是打著各種五花八門、眼花繚亂的旗號——掌控著激發、制造、誘惑、迎合并最終滿足人的淺層次欲望的全過程。欲望時代對“欲望”的理解片面而狹隘,它在使欲望淺表化的同時,遮蔽個體尋找和發現自身深層、復雜欲望的可能,它是使欲望僵死的秩序和法律。當大眾帶著卑微的欲望的滿足和膚淺的易逝的快感擁抱它的時候,并沒有意識到,他們實際上丟失的,恰恰是更好地去體驗和感受欲望。
在人類文明和文學藝術的大廈中,淺顯的欲望和快感只是進入大廈的一個通行證或入口。那些僅僅著眼于人的情緒、情感、欲望的表層,并止步于此的作品,很難登上大雅之堂。好的藝術總是在調動你的情緒,激發你的情感,引起你的欲望的同時,引你到生命的秘密花園。在那兒,跟隨創作者的步履,借用他們的慧眼,你重新認識了世界。你會發現,那些你原本習以為常的情緒、情感、欲念、渴求,它們出乎意料地跳躍和變化,它們不守常規地突破和游離,它們打破體驗和認知的慣性,它們致力于想象和心性的創造。比起快感消費和欲望滿足停留在單一層面的娛樂產品,比起故事的人物設定、情節的邏輯展開有意迎合觀者的心理預期和既定觀念的電視文化產品,文學藝術的不同之處就在于,無論是對欲望與人性,還是對心靈與思想,它都以清醒的審視、永不妥協的懷疑和革命性的創造,去嘗試突圍,以激發更多的生命活力與自由。在這一過程中,種種感受與體驗,被不斷轉換、替代、更迭,你不再被它們的單一無趣或淺顯直白所驚擾,而是進入更為內在、深邃的生命躍動,釋放更為厚重、蘊藉的生命能量。
二
被消費文化、娛樂產品重塑了欣賞口味和心理的人們,面對文學藝術作品,還具備感受它們的能力嗎?單向度的人,還會有豐富的體驗和感知嗎?倘若有一天,人們厭倦了大眾文化永無止境、循環往復的游戲,渴望重拾閱讀、走進藝術,要如何激活自己的感受力?
在此,談論蘇珊·桑塔格的《反對闡釋》,也許不會顯得過于突?;驈娪?。如此謹慎地對待桑塔格和她的《反對闡釋》還因為半個世紀以來,她被貼上了太多的標簽。桑塔格思想的傳播與她的思想被標簽化是同一個過程。解讀桑塔格的過程,也是努力地去標簽化的過程,是回到桑塔格的思想原點與藝術觀念的起點。
在《一種文化與新感受力》、《關于“坎普”的札記》兩篇文章中,桑塔格提出了“新感受力”這一標志性概念。她指出工業革命以來被普遍認為的文學藝術文化與科學文化的“兩種文化”的分離與沖突是一種幻覺。面對經典藝術的式微,與其認為不同文化之間產生沖突、藝術即將消亡,不如說是一種藝術功能的轉換和新的感受力的創造,藝術成為一種“更新我們的意識和感受力”的工具。文學藝術吸收科學文化的技術元素和理性精神帶來新鮮感的同時也沖擊著人們的感受和體驗。桑塔格在所有新出現的文化樣式(電影、通俗音樂、流行藝術等)中,尋找多元、豐富的感受力,尋找一切能為日漸式微的嚴肅文化、經典藝術注入新鮮活力和生命力的源源不斷的力量。
桑塔格提倡新感受力,是為拓展人的審美體驗,是“把世界看作審美現象的一種方式”。新感受力致力于體驗和感受的多元化,張揚個體性的審美趣味,意在激發個體感受力中的尖銳沖突;它是藝術對生活的一種拓展,是尋找更為豐沛的藝術活力。正是出于對新感受力的激發,桑塔格關注和推崇“坎普”藝術,探索坎普藝術中所可能有的新感受??财账囆g夸張的形式、打破常規的手段,吸引著追求新體驗的桑塔格。桑塔格把感受力分為三種形式:高級文化的感受力、“先鋒派”藝術中情感極端狀態的感受力、坎普的感受力。她認為坎普感受力意在對高級文化感受力進行補充。正是因為推崇坎普,桑塔格往往被貼上小圈子藝術的標簽。而事實上,她對坎普的認識始終保持理性和清醒,對坎普藝術只是部分地認同。
桑塔格不僅反對文學藝術文化與科學文化的劃分,她更是打破所有文化——藝術與科學、藝術與非藝術、內容與形式、淺薄與嚴肅、高級文化與低級文化等——的界限。正是因為反對高級文化與低級文化區分,桑塔格受到攻擊,并且被20世紀60年代美國反文化運動所裹挾,被看成反文化精神、反智主義的代表。事實上,桑塔格從來不否定經典藝術的地位與豐富性,她認為除了有部分好的流行藝術外,有“大量的愚蠢的流行音樂”等流行文化存在。但是,她革命性的姿態和聲音,早已被聲勢浩大的運動所利用,無法擺脫歷史性的標簽化命運。
桑塔格對文學藝術的辯護,更多見于《反對闡釋》、《論風格》等文章中。在這些篇章里,桑塔格極端地推崇文學藝術的形式,而對歷史悠久的“內容說”和“藝術闡釋學”進行了不留情面的徹底的清算。文學藝術首先是形象的,形象是傳達意義的特殊方式,形象即是意義本身。從嚴格的意義上講,沒有脫離內容的形式,也不存在獨立于形式的內容。任何使形象或形式貧乏、枯竭的意義闡釋,都是對文學藝術的反動。對文學藝術而言,真正的批評和闡釋是增添形象、形式的豐富性和可能性的闡釋,是增加對形象、形式的感受力的闡釋,是使“形象—意義”或“形式—內容”以形象化的方式再現的闡釋。正如桑塔格所說,從形式中“抽取意義”的闡釋方式,是闡釋對感受力的毒害,是“智力對藝術的報復”,它使我們喪失了藝術體驗中的敏銳感,“鈍化了我們的感覺功能”。
在《論風格》中,桑塔格通過“風格”這一內化于文學藝術作品的要素,進一步強調了形式的重要性,以及形式與內容、形象與意義的不可分割。風格不是指文學藝術作品的表現形式,也不是內容的附屬品;風格內化于藝術作品中,風格本身即是藝術作品存在的特殊方式,是藝術作品標榜自己存在的獨一無二的標識。在這里,風格超越了形式,成為桑塔格表達和自我標榜的新寵,它是一種類似氣質的東西,發自于內又貫穿于外,它使藝術作品渾然一體,并且更具內涵的豐富性與獨特的靈暈。風格是藝術審美不可或缺的元素。正是出于對風格的深刻認知,桑塔格指出“風格”與“風格化”的區別——風格是藝術的個性;風格化即是個性的僵死,趨同和重復是它的癥結所在。
三
“感受力”是桑塔格思想的關鍵詞。但是深入解讀就會發現,在感受力的后面,桑塔格還隱藏著更為核心的秘密武器——“活力”。無論是“反對闡釋”、張揚藝術的形式、對風格的經典化論述,還是對坎普藝術的熱衷,甚或是對“一種文化”的強調,對新感受力不遺余力的宣言等等,都貫穿著這一重要又隱秘的思想遺產,它使桑塔格的整體思想有了一以貫之的內在邏輯。
從活力的視角出發,可以深化對桑塔格藝術思想的認識。桑塔格之所以提出反對闡釋的理論,根本原因在于闡釋對世界和藝術的活力的扼殺。闡釋訴諸邏輯和理性,造成對象的“貧瘠和枯竭”,使其喪失自我生成與更新的活力。為此,她提出“恢復我們的感覺,學會更多地去看、去聽、去感覺”,從而激發感受藝術的活力。關于風格與藝術,桑塔格則認為,風格是“藝術家的意志的標記”,這意志即是一種“被灌注了活力的意識的一種特別的狀態”,說到底,藝術家的風格是由自身獨特活力生成的意志的顯現,活力是風格存在的根本。對桑塔格而言,活力是藝術之源,是藝術生成的重點所在。正因為如此,桑塔格看重坎普藝術其源源不斷的活力流帶來形式的新變和新感受力的迸發。新感受力是“(新的)活力形式的再現”。這“活力”,既是生活的活力,也是感受力的活力;是藝術的活力,更是生命的活力。
“感受力”和“活力”是桑塔格藝術思想的密碼,是桑塔格通過自己的藝術實踐找到的親近藝術的途徑,是她進行審美體驗與自我觀照的基點,更是她為文學藝術辯護的武器。文學藝術的審美體驗,本質上是一種內在人格的自我觀照,是激發和調動內在自我的精神能量。感受力的豐富正是生命的內在活力和能量豐沛的體現?;盍κ巧嬖诘膭恿υ慈?,活力亦是藝術審美生成的動力。文學藝術的審美,為生命的活力與藝術的活力搭建了一個隱秘的橋梁,使得它們兩相呼應——生命的活力造就藝術的活力,藝術的活力呼應生命的活力。正是源自生命能量的活力之流,給了文學藝術源源不斷的力量,也構成它們最終打動我們的理由——活力的充盈通向藝術創作和欣賞的延展與開放,從而打破一切既定的規范規則、打破格式化的現實、打破秩序,打破世界、物質和生命的有限,以越界的反叛和力量超越一切,達于無限和自由。
桑塔格的藝術思想為我們提供了一條文學藝術的康莊大道。無論是當下娛樂文化對人的感受力的侵蝕和重塑,還是文學藝術自身在欲望時代出現的諸多問題,要辨明和解決它們,都不妨向半個世紀前的桑塔格尋求答案——桑塔格的“新感受力”正是對癥下藥的良方。無論是藝術創作還是藝術欣賞,從開發自身的感受力出發,從打破常態化、習慣性的感覺出發,從發現世界活力的視域出發,從調動體驗、認知和意志的無限豐富性出發,就會發現和創造出一個不同的世界,一個重新帶給我們驚喜的、深度的感知與意義世界。這個世界不是娛樂狂歡的浮躁輕薄,不是搞笑減壓的低淺無聊,不是思想說教的平庸乏味,不是理論論證的刻板單調,而是充滿了豐富的形象和形式感,而是在形象的感召下,以細膩豐沛的感受力和體驗進入的一個文學藝術的獨立、超越的世界。從這個意義上說,回到桑塔格藝術思想的原點,就是回到文學藝術的原點,回到藝術的活力,也回歸生命的自由。通過找回生命原初的活力與能量,藝術最終帶我們完成對現世的超越,讓我們去追尋和創造心中的夢想與自由。
(牛寒婷,藝術廣角雜志社,副編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