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元雜劇《趙氏孤兒》之從史到文

作者簡介：邢瑞（1989.3～），男，山西忻州人，陜西師范大學文學院古代文學研究生，研究方向：先秦兩漢文學。

摘 要：本文從各個歷史階段探討趙氏孤兒故事發展與改變的細節和原因，寫到雜劇《趙氏孤兒》文學性的形成。用發展的眼光挖掘趙孤故事，總結它從歷史到文學的經歷，追尋一種文學發展的普遍意義和形成原因。

關鍵詞：歷史本事、文學形成、發展

中圖分類號：1206.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6-026X（2013）1-0000-01

《趙氏孤兒》是元曲悲劇雙璧之一，王國維說：“劇中雖有惡人交構其間，而其蹈湯赴火者，仍出于其主人翁之意志，即列之于世界大悲劇中，亦無愧色。”它的情節跌宕起伏，文字扣人心弦，人物呼之欲出，戲劇沖突緊張有序，是不可多得的佳作。

一、雜劇《趙氏孤兒》的本事發展

1.雜劇《趙氏孤兒》的故事來源是駁雜而漫長的。最早記載相關故事的在《春秋》、《左傳》和《國語》等先秦歷史典籍，一直到司馬遷《史記·趙世家》加入了作者的歷史觀和民間傳奇色彩。劉向的《新序·節士第七》對趙孤的記載大體與《史記》相同。

相比《左傳》，《史記·趙世家》對趙氏孤兒的記載傳奇性與文學性加強，歷史性減弱。趙氏孤兒的故事經過司馬遷之手，發生了重大變化，更加接近戲劇的發展。

（一）、從人物方面來說，大反派屠岸賈終于出場，用靈公之死重新打壓趙盾，殘殺趙家，而故意隱去了趙朔與趙嬰齊的恩怨糾葛。程嬰與公孫杵臼的正面形象開始代替趙盾，司馬遷刻意寫到程嬰與公孫杵臼之死來突出人物形象。公孫杵臼死前的號泣慘烈而悲壯。程嬰作為杵臼的朋友，與趙孤來說也是間接關系，卻挺身而出保護趙孤。在他把趙孤撫養成人后，程嬰以死下報杵臼，太史公選擇悲壯的結束生命，符合他所追求的大仁大義，也有人認為程嬰之死有些過了。同時，韓厥也發生了改變，《左傳》中韓厥只是在最后言于晉侯當立武，而在《史記·趙世家》中則兩次出現，一次是勸止屠岸賈不行而告朔趣亡，并承諾絕不出兵追殺趙氏，在屠岸賈的淫威下，韓厥敢于解救趙氏，但自身實力又不足以對抗之，故而稱疾不出，沒有成為屠岸賈的屠刀。然而，韓厥仍是正義的代表。如此，則前一次出場為第二次埋下伏筆，終于在景公生病之時，乘機告訴實情，使之召武。終于，在韓厥的幫助下，趙武完成復仇。

（二）、從矛盾核心來說，《左傳》中是趙莊姬與趙嬰齊通奸，導致內斗，趙莊姬進讒言，使得晉侯出兵討伐同、括，而趙武從姬進入公宮，這可以算是家族丑聞。而太史公則改為奸臣屠岸賈制造事端，變成一個忠奸對立的故事。屠岸賈失寵于景公，導致矛盾，遂滅趙氏。最精彩的保孤事件緊隨其后展開，程嬰、公孫杵臼等人不惜犧牲生命，為趙氏存孤。太史公將趙氏孤兒的故事進行了很大的改變，甚至改變了故事的核心矛盾與核心人物。這樣就使矛盾更加的尖銳、明朗，使主題得到了升華與統一。在后來的雜劇《趙氏孤兒》中，顯然是有選擇的進行了再創造，前半段從《左傳》中擇取，后半段則從《史記·趙世家》中選取，二者融合，共同為雜劇的形成做出了重要的貢獻。

（三）、從戲劇性來說，司馬遷更加重視戲劇效果與傳奇色彩，陳中凡認為這段是由司馬遷根據民間傳說寫成。民間傳說往往注重故事，而忽視時間的沖突，倒也可以作為時間沖突的一種解釋，這些該是司馬遷有意為之。而其中占卜的描述更增加了幾分玄妙。當把趙孤置于绔中準備帶出時，祈禱曰“趙宗滅乎，若號；即不滅，若無聲。”及索，兒竟無聲。太史公認為這是天不亡趙氏，巧合之下，逃出公宮，戲劇性十足。趙氏孤兒的故事歷史性減弱，而文學性加強。

二、雜劇《趙氏孤兒》的文學形成

自漢代之后，趙氏孤兒的故事仍然在民間流傳。趙宋一朝，其本事時見于諸雜史、類書、子書中。明清以來，散記于詞曲、雜說。到元代時，紀君祥集合前代之本事演變，完成了雜劇《趙氏孤兒》。

紀君祥主要從《左傳》、《史記》等典籍中汲取材料，使之成為文學劇本，擺脫了歷史的束縛，向文學演進。

（一）、從矛盾沖突來說，因文武不合，屠岸賈屢次暗害趙盾，殘忍的殺害趙家三百口。守門人韓厥、老臣公孫杵臼都代表著正義，他們厭惡屠岸賈的暴行，同情趙氏家族。韓厥私自放走孤兒，自刎而死。公孫杵臼為了保護趙孤，與強大的屠岸賈站在對立面，由原來的被諸將殺死，而變為決裂的撞階而死。這些人物都與屠岸賈站在對立面，強化了忠奸的沖突。

（二）、從戲劇人物來說，《史記》已經涉及到了大部分的人物出場，除了魏絳。但是人物的事件發生很大的變化，首先即是核心人物程嬰，由原來的杵臼之朋友變為草澤醫生，故家屬上無他的名字，有幸逃難，為后來的托孤、救孤提供可能。程嬰形象更加貼近生活，當公主托付孤兒時，他以屠岸賈淫威拒絕。公主跪下求他，程嬰雖然答應，但是他還有顧忌，公主一句“程嬰，我教你去的放心”，遂自縊身亡，才取信于程嬰。公主成為了第一個為趙孤犧牲的人，而《史記》則并未塑造趙莊姬（即公主）這一形象。程嬰隨即把趙孤放入藥囊，準備帶出公宮。正好韓厥把門，已知程攜帶趙孤，于是屏退左右，搜出孤兒，韓厥本是老相公舊部，再加上屠的殘暴，韓厥雖為屠之部下，仍決定放走趙孤。程嬰不信，三去三回，韓厥說“程嬰，你去的放心者”，遂自刎。這一段體現了戲劇性的描寫，程嬰之形象更加真實、生動，去除了太史公賦予的特質，回歸凡人，達到了戲劇的真實與歷史的真實的統一。當屠岸賈決定屠殺全城小兒時，程嬰自己的力量難以保衛趙孤。于是抱著試試的態度去找到趙盾故友杵臼，杵臼是個正直之人，早不滿屠岸賈專權，答應幫助程嬰。程嬰為了回報駙馬之恩、拯救全國小兒，痛下決心用自己的孩子替趙孤死，這是現實逼迫的結果，從而使戲劇達到了一個高潮。紀君祥把原來的別人小兒改為程嬰的親生小兒，更加富有犧牲精神和悲劇性，使得原來畏手畏腳的程嬰形象完成了大跨步飛躍。當程嬰帶著屠岸賈抓住杵臼時，屠岸賈老奸巨猾，沒有完全相信程嬰。讓程嬰親手打杵臼，老宰輔難以忍受，欲招。程嬰故作冷靜，讓老宰輔快招，就在即將招認之時，老宰輔恢復意識，也許是一計，化解了這次險情。恰好士兵報告搜出孤兒，屠岸賈不再繼續審問。程嬰看著屠親自剁死自己的骨肉，卻“淚珠兒不敢對人拋”，公孫杵臼認為已經蒙騙屠岸賈，又擔心自己難忍皮肉之苦而泄密，遂撞階自殺。這是程嬰經歷的第三個自殺之人，用自殺來保護趙孤，用毀滅來換取重生。20年之后，程嬰忍辱負重，趙孤長大。遂告訴實情，在魏絳幫助下完成復仇。

通觀全劇，從領命、救孤、定計、舍子、撫孤、到復仇，處處可見程嬰之身影，是全劇的靈魂人物。這樣表現出眾志成城，保衛趙孤這一主題，對歷史進行了再創造。

（三）、從情節來說，壓縮本事的歷史跨度，略去靈公至悼公之間的歷史，將敘事時間限定于20年，即由趙孤出生到成人復仇，這樣劇情更加集中，沖突更加緊張。增加了屠岸賈屠殺全國小兒情節，表現屠岸賈的殘忍。撫養孤兒的地點由山中改為屠岸賈的宮中，增加戲劇性，惡人自己撫育報仇的種子。

《趙氏孤兒》是在元代特殊的背景下創作完成的，必然結合著時代的問題，也必然反映著紀君祥的歷史觀念。趙氏孤兒的故事從春秋開始，到司馬遷的文史結合，再到紀君祥的文學創造，經歷從歷史事件到文學作品的演變。而這種演變史有理性思維參與的，體現了文學的自覺。

參考文獻：

[1] 《<趙氏孤兒>與<中國孤兒>》，范希衡著，上海古籍出版社。

[2] 《元曲悲劇探微》，張文澍著，中華書局。

[3] 《命定與抗爭》，王宏維著，三聯書店。

[4] 《中日古典悲劇的形式》，張哲俊著，上海古籍出版社。

[5] 《中國古代戲曲專題》，張燕瑾主編，高等教育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