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德道德觀與儒家道德觀之比較

作者簡介：曲陽陽，山東藝術學院，藝術學專業，藝術美學方向2010屆研究生。

摘 要：西方哲學擅長概念性的邏輯分析，而中國哲學擅長形而上的心性的體驗，這種思維方式的不同也就導致了中西方道德理論的不同?？档轮赋鋈耸鞘澜绲淖罡吣康募础叭耸悄康摹?，并通過判斷力實現了從自然向人的過渡，從而指出人對先驗的“道德律”的敬畏。儒家道德觀作為中國正統的道德觀，則從“仁”“禮”等角度出發探討人之道和社會之道，力求實現天人合一，使儒家道德觀更具實踐的意義，而非停留在思辨的領域尋求“上帝”這種覓之不得的假想性的至善，但道德律所強調的自由意志，也對中國儒家道德觀中不適應現代社會發展的陳規具有啟迪和反思作用。

關鍵詞：意志自由；道德自覺；道德律

中圖分類號：B8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6-026X（2013）1-0000-02

康德曾說過“有兩種東西，我們對它們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它們所喚起的越來越大的驚奇和敬畏，就會充溢我們的心靈，這就是繁星密布的蒼穹和我心中的道德律?！边@句名言是康德一生哲學探索的總結，“繁星密布的蒼穹”即指自然界，在哲學上就是指物質世界，而康德所強調的另一樣東西就是“道德律”。康德的三大批判最終將世界的最高目的指向人或人的價值，人的價值首先是個人的價值，個人的價值就在于自由，因此自由即是康德道德哲學大廈的“拱心石”。抽象的先驗的道德律給人提出的終極目的“就是通過自由而得以可能的、這個世界中最高的善”。①康德道德觀所呈現出來的是一元論，相較于儒家道德觀則認為“人之初，性本善”，雖然荀子提出過人性惡的理論，但儒家道德觀的主流依然是“性善論”，儒家思想幾乎不談意志自由，儒家道德觀強調人的道德心性，注重“仁”“禮”，注重人的道德自覺，從“為善”的角度教導人遠離惡而轉向遵守道德規范，實現“天人合一”境界，儒家道德觀既推崇道德善的超功利的“圣人”境界，又努力使之崇尚的道德觀具有主體下的實踐意義，如“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以及成王治世之道。

康德強調意志即自由，人的行為要遵守意志，雖具有普遍性，但在一定程度上，不是道德律?？档碌牡赖侣砂巳矫妫皇瞧毡榈男袨榉▌t；二是人是目的；三是意志自律?？档抡J為在以意志的他律為先決條件的情形下，該做什么事，是難以決定和把握的，因為意志自由具有兩面性。這種兩面性可導致人既可為善又可為惡。然而真正的善是出于道德律的。道德律的道德法則是一個“直接決定意識”的先天法則。道德法則首先強調的是道德法則是“意志”的“最高形式”決定依據，從而決定自律意志給予自己的就是普遍的法則，而且，自律的意志法則在這種方式之下必然在自身之中包含著普遍的立法的形式，也就是說，意志是依賴于道德法則的，而意志給予自身的這種法則是道德律下的于自身之中包含著普遍的立法形式。人的自由意志必然依賴于道德法則，否則人將陷入行為與否的深淵，康德道德律的第一條即“普遍的行為法則”也就是在向人們闡釋如何行為，即“不論做什么，總應該作到使你的意志所遵循的準則永遠同時能夠成為一條普遍的立法原理。”所以人的道德行為是道德律下的絕對命令，也正是康德所說的“只有一個絕對命令，這就是：只照你能意愿它成為普遍律令的那個準則去行動?！薄斑@樣行動，無論是對你自己或別的人，在任何情況下都把人當作目的，決不只當作工具?！边@就是康德道德律的第二條即“人是目的”，“人是目的”所體現出的絕非只是人的行為的利他性，還有行為個體的利益，這種行動既出于個體的意志自由，又處于道德律之下具有普遍性的立法意義，故人是自己本身的立法者，“每個有理性的存在者的意志當作普遍立法的意志?！币嗉纯档碌赖侣傻牡谌龡l“意志自律”，所以根據康德道德律理論可以得出以下結論：人的行為所具有的意志自由其實就是道德律下的自由，人的自由意志下的行為是在道德律的導引下產生的，所以與其說人的行為是對道德律的遵守，不如說是出于道德律。

在康德看來，促使人的行為出于道德律的動力則是道德情感，他認為道德情感是人們對道德法則的直接興趣的內在基礎，而敬重的情感是真正的、唯一的先天的道德動力。既然自由意志可產生為善和為惡兩種后果，那又如何理解道德律下的善惡呢？康德認為，自由意志首先表現為惡，這正契合了西方神學中的人的原罪，原罪所體現的是人的最初的一種純真狀態，而人的純真的狀態是一種偽善，因為正是這種純真為“為惡”提供了依據和生發的土壤，所以，康德在自由意志的行動問題上提出自由意志的根源是道德律，個體自由意志的行動是帶有普遍立法性，道德律成為絕對的命令，成為彼岸標準，而非世俗標準。而真正的道德不是道德律，而是是否出自道德律，道德律在一定程度上強調人遠離自己本身，敬畏自己，敬畏理性，又使人在自由意志下尋求對普遍生命的敬畏、對人的尊嚴感的敬畏。人在自由意志下的個體行為具有普遍的行為法則，而真正讓人具有這種普遍立法能力的是人的尊嚴，對道德律的尊重最終實現的是對人性自身尊嚴的尊重，正是道德律對于人自身的尊重，才使人的行為出于道德律，又服從道德律，故道德行為必須是出于對道德律的尊重，“道德的動機是純粹的，不能夾雜任何功利的因素，不能與行動的結果是否對自己有利聯系起來。只要是出于善良的意志，行為就是正確的。”②故在康德的道德觀中，道德律是無條件的、絕對的命令，“道德律命令著人們：應該如此行動?！雹鄣赖侣墒谷顺蔀樽约旱闹髟?，同時也將自己和他人視為目的。

與康德道德觀將善作為終點不同，儒家道德觀的起點是善，力圖通過“為善”，以達到善的目的。儒家注重人的道德自覺，講求“仁”“禮”，以使人達到天人合一的境界。孟子說：“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辭讓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對于人的道德行為，孔子則提出了“仁”“禮”，既注重人自身，又關乎國家社會，故先儒評價孔子“天不生仲尼，萬古如長夜”。相對于康德所設定的先驗的道德律，儒家道德觀認為人性本善，并在體悟中實現對如何為善的追尋。儒家講的“仁”既帶有將自己和他人視為目的的意味，又帶有現實的實踐意義和功利性色彩。儒家對于“仁”的解釋既包含對人自身的認識，又包含人與人、人與自然的認識?？鬃又v“為仁由己”，即為仁是人的天性，是一種不同于生物本能的“天命之性”，故儒家道德觀既注重個人道德自覺、與道德修養的提升，又注重社會的和諧和人際的溫情。同時孔子對仁的闡釋因不同的境況而擁有更加豐富的解釋：“克己復禮為仁，這是一個層次，首先要求個體的行為自律；而仁者愛人，則不僅自律，更擴展了人心而及他人了，又是一個層次；最后仁者樂山，則仁化山川，則天人同性，心境渾然?！雹邸盀槿视杉骸薄凹核挥?，勿施于人”“仁者，愛人”，都在一定程度上與康德道德觀中將自己和他人視為目的的觀點有相似性，都強調個人自由意志下的行為法則的普遍性。

在康德的道德觀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出于對道德律自覺的遵守，而不具有功利色彩，而在儒家道德觀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既是為善的一種界定，又是為人處事的一條法則。儒家注重“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既體現了道德對現實人生問題的解決，又體現了對生活實際問題、社會問題的解決，故較之于康德覓之不得的上帝以及先驗的道德律，儒家對于“仁”的闡釋為人們自律行動提供了普遍可遵守的規律或者說道德原則。

在康德的道德觀里，無功利目的的對道德律的遵守才是真正的善，而儒家道德觀里的為善則為借道德之名行不道德之事提供了可能嫌疑，亦即孔子所厭惡的“鄉愿”——德之賊也?？档抡J為，“根本的惡在于擺不正感性動機和道德理性動機的位置?！碧搨问恰翱梢栽试S的道德假相”。④但這種功利性的道德假象是不可避免的，人雖然無法擺脫人所具有的從感性出發的沖動，但人卻是可以對它認清的。而在儒家道德觀里，對“偽善”和“惡”都是深惡痛絕并意欲通過道德自覺將這種惡習進行擺脫的。“去人惡意，長人善端，拔人苦痛，予人快樂，是中國圣賢和心性哲學家的中心任務?！雹萑藗儗⒖档路Q為“哲學巨人”，在他的道德觀里肯定了人的主體性和尊嚴感，肯定了人的價值，儒家道德觀也注重人的主體性，注重并提倡人之為人的德行，“人的特點是什么？現世之人的特點是：其內心既有自私、貪婪、殘暴的因素，矣有禮讓、同情、愛護的種子。”人作為社會的人、文明的人，必然要超脫生物行為，正如孟子所言：人之異于禽獸幾希，唯在于其有仁義之心。道德行為促使人超越生物行為，超越人所帶有的“惡”或“不善只利己”的自私性、被動性，使人體悟自身的道德自覺性，從而“超越了此岸生存物的卑微與局限，而成為崇高和靈性之人。”⑥，儒家道德觀所強調的道德自覺，既是對人的善的“天命之性”的追尋，也是對善性的自覺遵守，和對至善的向往以及對圣人的崇敬。善的行為和思想在提高人的道德素質，利于社會穩定的前提下，也實現了人對生物行為的超越，對此岸人的本性中所具有的卑微意念的超越，從而體現人的價值和尊嚴。這一點與康德道德律對于個體自由意志的肯定中也有體現，康德將道德律設為一種先驗的彼岸的真正善的標準和出發點，發動人的理性，從人的主體性出發，使人的自由意志規定于道德律之下，使人的道德動機和行為出于對道德律的尊重，出于對義務的自覺意識，使人意識到道德律不僅是人的道德行為的引導者，同時也意識到道德律就是絕對命令、無條件的命令，道德律命令著人們：“應該如此行動”，道德所強調的不僅是自身的絕對性和命令性，還有人的主體自由意志對義務的自覺意識。雖然儒家道德觀并沒有絕對命令式的道德規范，但在儒家思想成為封建統治者維護封建統治的思想工具之后，儒家道德觀所提倡的對道德行為標準以及對道德的人的倫理關系的探討便逐漸衍生為一種絕對式的道德規范，但儒家道德觀本身既是對至善的追尋，又注重人的道德自覺，這與康德所說的“人的行為既是出于對道德律的尊重，又強調人對義務的自覺意識”是相通的，只不過，康德對真正的善理解為“道德動機是純粹的，不能夾雜任何功利的因素，不能與行動的結果是否對自己有利聯系起來。只要是出于善良的意志，行為就是正確的?！雹邔⒖档聦φ嬲频奶接懪c儒家道德觀所厭惡的“鄉愿”相比較，兩者也有相通的地方，都在于對“偽善”的唾棄，對真正的善的提倡，然則用康德的道德觀衡量儒家的道德觀時，儒家所提倡的一些道德行為的標準是帶有利己的世俗色彩的，如“中庸之道”，但從另一角度看，儒家道德觀在提倡人行善、提高自身處事能力、個人道德修養方面是具有現實的實踐意義的。

所以簡單的用康德道德觀的哲學思辨方式來評價儒家道德觀是不對的，兩者既有相通之處，也有很大的區別。康德道德觀將其覓之不得的道德律最終導向了“上帝”即神學領域，而儒家道德觀力求實現天人合一、世界大同的境界，所以，儒家道德觀在指導人的行為方面更具現實實踐意義，康德強調道德律所具有的普遍必然性，在一定程度上對儒家道德觀所提倡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等既定的倫理關系和道德規范更具包容力和廣泛性。同時，康德肯定人的自由意志，也對人們對既成道德規范的合理性及是否真正善的反思提供了理論依據，是對人的理性和價值的重新發掘與啟迪，但自由意志下的行為仍要出于道德律，而非自由意志的濫用，導致人的行惡，人的墮落。

注釋：

① ④鄧曉芒：《從康德哲學看儒家鄉愿》

② ③⑤⑥⑦《康德美學論》勞承力等著，分別為第299頁，第285頁，第274頁，第275頁，第29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