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是手工業,帶著強烈的個人色彩。同一個選題,同一本書,不同的人做出來的感覺是不一樣的。即使像張維軍和陳子慕(圈中人稱她小齊)這樣親密的關系——夫妻,大學時是同班同學,在出版上,兩人有各自的堅持和發展,并在此基礎上,慢慢摸索出能夠一起合作的方式。
由版權部主任到專職編輯
2008年,全彩銅版紙印刷的精裝本《美的歷史》在國內出版,這本定價不菲的圖文書,很快在讀者中獲得好口碑,銷售表現也相當驚人。各大圖書網站上,每天銷售六七十本;三四個月的時間,當當、卓越的銷售成績就有五六千冊;沒到一年就加印,這讓這本書的編輯張維軍十分意外。
彼時,張維軍是中央編譯出版社的版權部主任。2003年從北京印刷學院外語系版權貿易專業畢業后,他就在這家出版社從事專業對口的版權貿易工作。版權工作,就是把國外出版社出版的好書推薦給社里的編輯,并幫他們解決版權問題。從2007年下決定引進《美的歷史》一書的版權,并由自己親手操刀編輯這本書,張維軍見證了許多引進版權書成功和失敗的例子。他發現,自己推薦給編輯的版權書極少被編輯采用,而時間實踐也證明,編輯們的選擇未必都正確,好多在他看來是好選題的書怎么都推薦不出去。其中就有這本他非常喜歡的《美的歷史》。
《美的歷史》于2004年在意大利出版后,他幾次推薦給社里的編輯,編輯們私下都喜歡這書,但都不看好這本書在國內的銷售——書本身的制作成本很高,《美的歷史》的版權方意大利的RCS Libri S.p.A.出版社又要求一定要在意大利印刷,在意大利印刷的成本差不多是在國內印刷的三倍。就這樣,樣書一直在張維軍的手里放了兩三年,此書陸陸續續在不同國家出了近三十個版本。2006年的BIBF上,臺灣的聯經出版社展臺上,甫出版的《美的歷史》繁體版,吸引了許多大陸出版人的注意。“當時有好多人在聯經的展位上翻這本書,這本書在大陸出肯定會有市場的。只是出版社堅持要在意大利印刷這個要求對我們來說太難了。聯經版的定價是1200臺幣,他們也是在意大利印刷,印了一萬冊才把書價壓到這個價格,如果我們也在意大利印刷,也是印1萬冊,定價差不多要300多人民幣,這跟臺版的價格相差不多,我們又遲了一兩年,這樣的條件在大陸要出這本書確實是不可能的。”
雖然大家都覺得這是一本不可能在大陸按照同等裝幀印刷規格出版的書,但張維軍仍抱著一線希望。BIBF結束后,他再次寫信給RCS Libri S.p.A.出版社。此前的幾年時間里,他隔一段時間就寫信向出版社詢問該書的中國大陸版版權情況并試圖說服出版社放棄在意大利印刷。BIBF之后,除了張維軍之外,其他許多對這本書動心的出版人也給意大利出版社寫信,說明了同樣的理由,最后RCS Libri S.p.A.被說服了,放棄非要在意大利印刷的要求,改為委托深圳的當鈉利——世界最好的印刷廠之一印刷。
緊接著,意大利出版社要求有意購買此書版權的出版社開始報價,張維軍報價的條件很平常:首印1萬冊,定價198元,7%版稅。當時中央編譯出版社的社長出差在外,張維軍拿著報價單詢問社里的其他領導的意見,他們都不敢拍板,除了版稅,制作、印刷,這本書的總成本高達70萬,相比一般書幾萬塊的成本,這是大制作、大手筆的投入。在給遠在美國的社長簡要地說明了情況之后,張維軍收到社長的短信回復:“如果你們覺得可以做,那就做吧。”就這樣,張維軍開始編輯自己的第一本書。
“想做這本書確實是觀察了很長時間,覺得有市場才做的。不過也有運氣的成分,如果社長當時在國內,我不知道他會不會同意,而且報價居然也被對方通過了。開始做的過程很快,九月底買的版權,第二年二月份印刷,三月份就出來了。其實當時做這本書風險很大,但是非常巧,那年三月份的時候作者艾柯來中國,媒體的曝光特別多,《美的歷史》正好趕上這個時間上市,出乎意料的成功。”
讓書成為最精美的禮物
《美的歷史》有了好成績之后,張維軍隱約覺得圖文書或許是條可行的路,只是讀者對這么高的價格的接受度,始終是他沒有把握的地方。因為不是專職編輯,沒有出版壓力,也因為這類圖文書的每一次投入都很大,所以他謹慎選擇接下來要出版的題材。許多樣書,在手上放了兩三年,不斷考慮“這本書有沒有市場”,并到書店觀察同類書出版的情況。隔年,社里同事離職前留下《圣經的歷史》的書稿,張維軍覺得可以按照《美的歷史》的體例、制作方法來完成這本書。這本書的出版,也同樣獲得口碑和好效益。
前兩本書的成功,讓張維軍開始思考將“圖文館”策劃成叢書,并促使他重新考慮以前“要降低成本做物美價廉圖書”的思路,轉而“不惜成本打造物美價不廉的圖書”。但事實上,在此后的執行過程中,“降低成本”的想法還是不斷地蹦出來,他也真做了“降低成本”的書,這就是他的第三本書《閱讀的女人》。做《閱讀的女人》的時候,張維軍拼命想把這本書的成本壓低下來。第一版的《閱讀的女人》銅版平裝本,定價39.8元,第二版時把書名改成《閱讀的女人危險》,換成膠版紙,價格壓到29.8元。“《閱讀的女人》的嘗試可以說是失敗的,雖然降低了書價,卻未能贏得市場,可惜了好內容。”通過這本書,張維軍也更加堅定了對“圖文館”的定位——“讓書成為最精美的禮物”。在后來“圖文館”制作的圖書中,無論是“1001”系列、鐘芳玲的“書店系列”,亦或是日本設計師松田行正的《零ZERO:世界符號大全》、《圓與方》,他都堅持對圖書裝幀設計完全沿用原版復雜的設計要求,絕對不在書籍裝幀、印刷制作上打折扣,也不為了壓低價格做任何的讓步。
2010年,張維軍正式轉做圖書編輯,并成為中央編譯出版社“夢想家”分社的社長,專心耕耘“圖文館”系列。“圖文館投入很高,但是這么些年做下來,成績也很不錯,平均的銷量都能多萬。更重要的是,這類書可以帶來品牌價值,會帶動社里其他一些書的銷售。圖文館算是開拓了一個新的圖書領域,現在有不少出版社在做這類書,但大部分出版社還是盡量想向低端市場靠攏。圖文館書除了平裝本(編注:圖文館的一些精裝圖書,如《美的歷史》、《丑的歷史》,在精裝本出版兩三年后,開始推出平裝本)。我們在設計和制作上絕不打折,國外原版怎么做,我們就怎么做。對我來說,不考慮數量,做一本是一本。”
作為國內此類圖書的先行者,張維軍并不擔心會有人跟風,他樂見有其他人加入這個領域,一起把這個領域耕耘得更大更深。在他看來出版是極具個性化的行業,每一本書因為遇到不同的編輯,而被賦予不同的個性。
“圖文館”背后的女人
“圖文館”雖是張維軍主導的叢書,但其實這個系列大部分書,都與一位隱于背后的女人有關。她或是譯本的中文修訂,或是出版統籌。她是陳子慕,張維軍的太太。
大學畢業后,陳子慕考上中國社科院的研究生,研究英語詩歌。2006年研究生畢業后,受到先生的影響,她也進入圖書行業。在兩家出版社工作了一年多之后,陳子慕有一個可以自己開公司的機會,于是她開始招兵買馬。和張維軍經過五年版權工作的累積,到第六年才開始真正做自己喜歡的書不同,陳子慕是在不斷摸索中磨礪出經驗。她出版的書,無論是合作模式還是內容都是多種多樣。書號合作、純學術非營利出版、拿策劃費、與出版發行商合作的,各種模式她都嘗試過;在種類上,總的來說以版權引進的圖書為主,但內容上五花八門。“當時很年輕,什么都想試,沒有很好的經驗,所以自己有興趣的會做,別人建議的書也會做,出版社定制的也要做。”
起初,陳子慕和其他眾多出版社合作,唯獨不愿意與張維軍合作,他們都擔心,如果合作,做書時會受到對方的影響和干擾,希望有獨立空間。但慢慢積累多了,找到了彼此的共同點,發現可以嘗試合作,合作就成了水到渠成的選擇。
“我和張維軍到后來有比較多互相穿插的地方,剛開始自己做的時候,在選題的階段,我們會有討論和交流,有時候說不清這個選題是我的還是他的。雖然兩個人的興趣點有差異,但我們經常討論選題,聊自己對這個選題的判斷、想法,有時候也會形成形而上的東西。一個非常有趣的地方是,我們是這么親密的關系,既在一個行業,又是夫妻,以前還是同班同學,但書這種東西,自己的就是自己。比如有一些選題,是他建議我做的,我把選題簽了,做出來的書并不是他想要的效果,這本書的味道是我的,但是又不太是我的。而我給他建議的書,在實現的過程中,必須以他的想法為主導,做出來才會成功。做書真的很奇怪,必須是自己很連貫的想法的貫徹,交付別人,想讓他人幫你實現是不可能的事情。你可以和其他人溝通你的想法,可以采取他們的建議,但是具體操作的,只能是你自己。”
兩人一起討論一起合作,但若遇到彼此都認為是好的選題,會互相“搶”。陳子慕說,“夫妻合作,選題爭論肯定避免不了,同一個選題,每個人的理解是不一樣的,不同的人做出來的風格也是不同的,如果受干擾太強烈反而會失去自己的風格。 一個好選題,好在哪里,每個人的理解是不一樣的,雙方都會認為如果不這么做而那么做就可惜了,非我不可。于是兩個人就會搶選題。”
《紅書》:夫妻合作的典型
2012年3月,“圖文館”推出的《紅書:榮格手稿》引起關注。這本293毫米×390毫米的大開版精裝書非常厚重,這種厚重不只是體現在它的價格上,在出版價值以及制作過程中也是如此。而《紅書》是張維軍和陳子慕夫妻在出版上合作的典型例子,也是兩人一起合作中規模最大的一本書。
2010年BIBF期間,當時身懷六甲的陳子慕,花很長時間向聚在一起的幾位朋友講述自己那段時間發現的一本書。“這是榮格的手稿,他親筆所寫,親手所繪,記錄其夢境、靈魔與精神追尋歷程,里面的圖案非常精美、令人震撼,不過要做這本書,難度太大了。”這本實現難度很大的《紅書》,最初連先生張維軍都覺得不可能實現,到兩年后的出版,除了印制環節,陳子慕參與了這本書出版的所有過程,而這個過程也跨越了她生小孩的整個階段。
陳子慕最早是從《紐約時報》的暢銷榜上得知《紅書》的。一本售價高達195美金的書,居然在暢銷榜上排名第一,作者叫“榮格”,陳子慕馬上否認了作者就是著名的心理學家榮格本人的想法,要知道榮格可是古董級的作者。“作者應該只是恰好跟榮格同名同姓吧”,她心想。直到追蹤媒體報道,才驚覺原來作者真的就是大名鼎鼎的榮格本尊。在沒有樣書,僅看到網上展示的榮格手繪圖的情況下,陳子慕被大師的圖畫所擊中,“里面的圖美得令人魂飛魄散。當時什么眉目都沒有,我就是很強烈地想做這本書,像忽然戀愛了一樣。雖然我當時對心理學很感興趣,出了好幾本心理類的書,有幾本賣得還挺不錯,但直到書出來,我都認為是藝術家榮格的魔力召喚著我,而不是心理學家榮格。藝術到了某個程度,是通靈的。”
跟先生表達了想做這本書的想法,不料,張維軍聽了之后的第一反應是,“你有沒有搞錯,這書不可能!”確實,這是一本難度太大的書。要精準地原樣復刻,在印制上至少需要上百萬的投入,而且基本銷量能有多少也不好預估。雖然可以想見會有很多人對這本書感興趣,但是他們愿不愿意花幾百塊錢買這么一本書回家收藏,以及怎么讓對這本書感興趣的讀者知道有這樣一本書的出版,都是問題。即便這樣,張維軍還是支持了太太的想法,第一時間把書從美國要來遞到她的手上。收到書之后,兩人對這個選題反復討論。最終做了有很大風險的決定,讓這本書在中國出版。中國讀者因此有機會可以用比外版售價低很多的價格收藏大師的手稿。
“《紅書》的選題雖然是我的,但光靠我不容易做出來。它本來是一本獨立的書,如果我自己做,從品種上來說是一個孤品,影響不會有現在這樣大,所以要兩個人合作來完成。這本書的靈魂是我,但是張維軍很好地把它放進圖文館,讓它不孤單。張維軍特地為它做了個精美的試讀本,巧妙地把它和《美的歷史》、《丑的歷史》、‘1001系列’等書串起來。正是因為決定出版《紅書》,后來我們簽下費里尼的《夢書》。《紅書》、《夢書》一起,單獨成為大師手稿一個經典系列。”
陳子慕非常感謝和張維軍的合作,因為夫妻倆既獨立又合作的關系,自己的念想最后才可以如此好的結果實現。“好的書并不是說出版了就可以,它需要被更多的人看到,才不辜負才不可惜。如果我自己一個人埋頭做《紅書》,做出來別人看不見,就是一件太可惜的事。”她說。
張維軍和陳子慕各自在出版上的經歷,或許是合作出版的一種可能,雖然他們有著本身的獨特性。而出版迷人的地方,或許就在于這種個性與共通性最大程度地發揮,在互相激蕩中,創造出更多、更大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