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我國學界涌現出大批學貫中西的大師,他們曾受傳統文化的熏陶,又在西學東漸中接受新思潮的影響,使他們的研究方法不同于傳統,因而能超越前輩,取得輝煌的成就。王國維(1877—1927)就是這樣一位繼承乾嘉學派嚴謹之風并借鏡西學精要而開創新路,受到學界普遍贊譽的巨子。早年王國維為《時務報》書記,同時在羅振玉的東文書社修學日文、英文,開始接觸“西學”,1901年初和1911年底兩赴日本。這些經歷讓他接觸到當時處于學術前沿的西方理論。國際借鑒精神鑄就了王國維貫通中外、取法乎上和注重創新的治學特征。其治學方法,貢獻卓著。對此,學界亦有涉及。這些研究多圍繞“三境界”說立論,而對其借鏡西學的方法缺乏全面而系統的關注。借鑒精神實則是創新的基礎,也是治學過程必備的因素。本文將在前輩研究的基礎上,從三方面探微其借鑒精神的重要體現,提出王國維治學的國際視野與借鏡西學的研究方法,闡釋晚清西學東漸潮流對王國維借鑒精神的影響。
一
王國維不僅繼承了傳統,并借鑒西方文藝學、美學來重新闡釋中國的傳統文學,自覺地將中西理論進行融合,賦予中國文藝美學以嶄新的內涵。最為顯著的就是《〈紅樓夢〉評論》。陳寅恪概述王國維的治學業績時說過:“取外來之觀念與固有之材料,互相參證,凡屬于文藝批評及小說戲曲之作,如《〈紅樓夢〉評論》及《宋元戲曲考》等是也。”(陳寅恪《王靜安先生遺書序》,《金明館叢稿》,中國青年出版社1996年版)王國維將叔本華、康德等人的哲學、美學理論轉換成“悲劇”論與“境界”說,這是對中國的傳統治學理念與實踐的中西融合,達到了兼融后的學理再創。
1904年王國維在《教育世界》上發表的《〈紅樓夢〉評論》像春雷般震驚了中國批評界。此前,紅學界以索引派和考據派為主,多從作者考據或人物隱射進行研究。王國維借鑒叔本華的悲劇理論闡釋了《紅樓夢》的美學價值,提出《紅樓夢》是“徹頭徹尾的悲劇”,是“悲劇中的悲劇”(《〈紅樓夢〉評論》,岳麓書社1999版)。王國維側重從生命抗爭的角度強調悲劇所帶給讀者以“解脫”的警醒,并將之作為鑒賞悲劇高低的標準,這當然也擺脫不了其自身的悲劇情感及亂世的壓抑氛圍的嫌疑。他在《〈紅樓夢〉評論》里論述了《紅樓夢》倫理上的價值,提出“解脫”是《紅樓夢》倫理學上之最高理想:“夫如是,則《紅樓夢》之以解脫為理想者,果可非薄也與?”(《〈紅樓夢〉評論》)按王氏理解,人生苦痛的徹底解脫實屬空想,即便短暫的解脫也不能,對于解脫的追逐也同樣具有美學之價值。
王國維《紅樓夢研究》之“解脫”說源自叔本華的“原罪——解脫”論。根據叔本華的生存意志理論,人類的感情寄托欲望和解脫痛苦欲望是推動世界的本源。王國維借鑒叔本華的悲劇哲學解釋《紅樓夢》,提出世界最終的本質就是盲目的意志,但意志本身即是痛苦。他對違逆傳統團圓精神的《紅樓夢》給予了高度評價,正是看到了《紅樓夢》臨照現實的真實性和它卓然深刻的悲劇性。“《紅樓夢》之為悲劇也如此。昔雅里大德勒于《詩論》中,謂悲劇者,所以感發人之情緒,而高上之。殊如恐懼與悲憫之二者,為悲劇中固有之物,由此感發,而人之精神于焉洗滌。故其目的,倫理學上之目的也”(《〈紅樓夢〉評論》)。賈寶玉出家和林黛玉辭世帶給我們的是合理的欲望無法滿足,生命損毀心靈破碎而產生的悲憫之情,正達到了凈化心靈的悲劇效果。
王國維對叔本華尊崇有加,謂:“愿言千復,奉以終身。”(《叔本華像贊》)雖然他也提出解脫與意志同樣理論抵牾的疑問,在寫就的《叔本華與尼采》中又進一步演繹,但總的說來,《〈紅樓夢〉評論》的悲劇論的理論基礎就來源于叔本華。王國維欣賞《詩學》的悲劇倫理學,進而借鑒叔本華悲劇理論的美學與倫理學,認為《紅樓夢》美學上之價值,亦與其倫理學上之價值相聯絡也。所寫的《叔本華與尼采》、《〈紅樓夢〉評論》以及《人間詞話》等,可以理解王國維與叔本華產生了跨越時空的神會。他寫就的理論和著作,必然滲透著生命結構中的悲劇性意識體驗,如《〈紅樓夢〉評論》、《屈子文學之精神》、《人間詞話》等都彌漫著濃郁的悲觀情結。《〈紅樓夢〉評論》受叔本華的影響,王國維自己也承認的,《靜庵文集·自序》即言“自癸卯(1903)之夏以至甲辰(1904)之冬皆以叔本華之書為伴侶之時代也”,《〈紅樓夢〉評論》立論“全在叔氏之立腳地”(《王國維遺書》第三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
王國維《〈紅樓夢〉評論》開創了以西方理論闡釋中國古典小說的先河,開創了中西文學的比較研究的潮流。王氏從文學審美上落腳,《〈紅樓夢〉評論》新穎別致,被稱為近代文學批評的先聲。因為這是完全運用西方哲學與美學理論而撰寫的文學批評專著。王國維的新紅學研究為《紅樓夢》拓寬了道路,他改變以往紅學研究只重視考辨人物原型、索引本事來源的成規,在繼承前輩的觀點上借鑒而有創新。以叔本華哲學思想為理論基礎,系統探究小說題旨、美學和倫理上之價值,是紅學研究史上里程碑式人物。用陳寅恪先生的話來說就是“轉移一時之風氣,而示來者以軌則也”(《王國維遺書》第三冊)。
二
如果說《〈紅樓夢〉評論》在借鑒西方理論時還不成熟,有“牽強”、“硬扣”之嫌,那么《人間詞話》則是王國維嫻熟地將西方理論融會到中國舊有的傳統批評中來。《人間詞話》作于1908—1910年,其理論核心是“境界”,按照境界結構成分的不同,王國維把境界分為“造境”和“寫境”兩種。《人間詞話》第二則說:“有造境,有寫境,此理想與寫實二派之所由分。然二者頗難分別。因大詩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寫之境,亦必鄰于理想故也。”(《人間詞·人間詞話》,浙江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但“大詩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寫之境必臨于理想故也”,“這正是王國維對康德藝術美的科學引申,他充分尊重了藝術創作中的想象力和知解力規律”(唐紅兵、文麗麗《王國維“境界說”的西學淵源》,《長沙通信職業技術學院學報》2007年第1期)。
王國維“合乎自然”、“鄰于理想”的思想來源于叔本華的“自然物”與“美之預想”兩者“相合”的審美理念說。詩人頭腦里朦朧地存在著“美之預想”,即某種對象的理念,仿佛該對象的“美”的理想的模樣:在后天的“自然物”(包括人)中發現似乎與之相像的東西,于是“喚起”了原先模糊認識的那個模樣,并據以對此“自然物”給予“補助”,使那個朦朧的、游離于詩人眼前的模樣,通過對該“自然物”的“補助”,而終于“入于明晰之意識”。這樣先(理想)后(自然)“相合”的結果,就是該“自然物”的理念的顯現。王國維說:“原夫文學之所以有意境者,以其能觀也。”(《人間詞·人間詞話》)怎樣才能“觀”呢?王國維認為首先詩人本身需“合乎自然”,即擺脫意志的束縛,忘掉自我存在,“自由”地進入審美靜觀之中,以此來“觀物”、“觀我”。這與叔本華的“唯自然能知自然,唯自然能言自然”(《〈紅樓夢〉評論》)是相切合的。“境界說”中的“春草之魂”、“荷之神理”,就類似于叔本華的“理念”。叔本華認為,“理念是意志或自在之物盡可能的恰如其分的客體”。“能攝春草之魂”,“能得荷之神理”就類似于叔本華對理念的直觀。(《〈紅樓夢〉評論》)《人間詞話》雖然以傳統的詩話體裁著成,但已與傳統的評鑒詩話有本質的差異。中國傳統的文學批評遺留缺乏完整的理論體系,好像并沒有清晰的理論體系,但透過各則詞話之編排安置,卻是脈絡清晰,頗有層次可尋。
王國維“境界”說以叔本華、康德為代表的西方哲學、美學理論的借鑒及去粗取精的吸納。叔本華的“審美直觀”就是透過表象認識理念,它要求摒除生命的意志,超越自我,完全投入到這種審美的環境中,達到那種物我偕忘的狀態,這即是王國維的“入乎其內”與“出乎其外”。當后主在殘酷的現實中嘗盡艱辛,慢慢咀嚼人生的苦痛后,方能如鳳凰涅槃般重釋生命。“尼采謂一切文學,余愛以血書者。后主之詞,真所謂以血書者也。宋道君皇帝《燕山亭》詞亦略似之。然道君不過自道身世之戚,后主則儼有釋迦、基督擔荷人類罪惡之意,其大小固不同矣”(《人間詞·人間詞話》)。
王國維自覺地探索精粹的文藝理論,通過中西思想的有機融合,將中國傳統理論積極引入到現代文藝理論的框架中來,開創了中國現代審美理念的先河。可以說,“王國維是促成傳統美學向現代美學轉換的第一位關鍵人物”(董希文《矛盾與悖論——中國現代審美主義文論發展滯后探因》,《煙臺大學學報》2003年第2期)。《人間詞話》是作者借鑒融合西方哲學如康德、叔本華、尼采等,結合中國詩詞學抒情傳統的心得,使中國文藝思想中很多明而未融的東西講清了,有個理論的框架了。王國維是基于實踐鑒賞之上的,即他的鑒賞批評是借用西方詩學的概念在中國詩詞鑒賞中進行中西會通,他用西方的詩學概念改造了“境界”。
三
王國維于1912年撰寫的《宋元戲曲考》是對中國戲曲研究的杰出貢獻。王國維極其重視戲曲的研究,并且認為:“美術(按即藝術)中以詩歌、戲曲、小說為其頂點,以其目的在描寫人生故。”(《〈紅樓夢〉評論》)受叔本華的影響,王國維在《宋元戲曲史》里提出了元劇悲劇論:“明以后,傳奇無非喜劇,而元則有悲劇在其中。就其存目言之:如《漢宮秋》、《梧桐雨》、《西蜀夢》、《火燒介子推》、《張千替殺妻》等,初無所謂先離后合,始困終享之事也。其最有悲劇之性質者,則如關漢卿之《竇娥冤》、紀君祥之《趙氏孤兒》,劇中雖有惡人交構其間,而其蹈湯赴火者,仍出于其主人公之意志,即列入世界大悲劇中,亦無愧色也。”(《王國維文集·宋元戲曲考》,線裝書局2009年版)
王國維在戲曲批評史上,率先突破中國傳統的索隱、考據等舊式批評方法,參照西方理論,建構相對完整系統的理論批評體系。陳鴻祥認為:“王國維關于戲劇的概念及元雜劇之‘文章’的論說里,都有著‘參證’西洋近代美學、文學與戲劇理論的明顯特色;而在對戲曲之史的發展的探索中,則又運用了清代‘樸學’家的‘考證’方法,探賾索隱,鉤沉故實,做到有所發現,有所發明。”“要之,運用考證的方法治戲曲史,貫串近代西方資產階級的美學、文學觀論述中國戲曲之藝術性,應該要算是王國維這部專著的最明顯的兩大特色。”(陳鴻祥《王國維與文學》,陜西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
四
1930年,陳寅恪在《陳垣敦煌劫余錄序》中提出過一個衡估新舊學術的尺度:“一時代之學術,必有其新材料與新問題。取用此材料,以研求其問題,則為此時代學術之新潮流。治學之士,得預于此潮流者,謂之預流。其未得預者,謂之未入流。此古今學術之通義。”治學必須要了解學界前沿,要有國際眼光,具備借鑒精神。如不熟悉最新理論,一則是境界狹小,陷入“三家村”之流;二則會荒耗精神,貽害自身。王國維的治學特征表現為:第一,視野寬廣,兼收并蓄。他提出了“學無新舊、無中西、無有用無用之說”。第二,治學態度縝密、嚴謹。以純粹研究為業,強調“未有不視學術為目的而能發達者。學術之發達,存于其獨立而已”(《王國維遺書》第三冊)。第三,重視新材料,由此研究新學問。他據考古的新材料與眾多典籍相校勘,開辟出新的研究境界。第四,借鑒西歐哲、美理論并通曉幾國外語,強調博學慎思,圓融中西,注重創新。這些特征也造就了王氏的理論主張,即悲劇觀、境界說以及《宋元戲曲考》里提出的著名論斷“一代有一代之文學”(《王國維文集·宋元戲曲考》)。
晚清之際,西學東漸,西方理論刺激著中國的傳統。正如王國維在《論近年之學術界》中所說的:“自宋以后以至本朝,思想之停滯略同于兩漢,至今日而第二之佛教又見告矣,西洋之思想是也。”正是在此刺激下,王國維演繹“第一個儆悟醒覺而嘗試著要為中國文學批評開拓新途徑的先鋒”(葉嘉瑩《王國維及其文學批評》,河北教育出版社1997年版)。西哲深邃思想開闊了王國維的視野,也鍛煉了他的思辨能力。1911年春他為《國學叢刊》寫的創刊“序”里提倡“學無新舊、無中西、無有用無用之說”,并云:“故中國之學,西國類皆有之;西國之學,我國也類皆有之。所異者,廣狹疏密耳。……余謂中西二學,盛則俱盛,衰則俱衰。”(《王國維遺書》第三冊)他在學習西方哲學、美學及文學中看到中西學各自的特征,把中西學不同的特質做了比較,在當時不得不說具有預見和深刻性。
對于以前缺乏創新的原因,王國維總結為三個主要原因:習慣、酬和及機械模仿。他說:“社會上之習慣,殺許多之善人。文學上之習慣,殺許多之天才。”(徐調孚注、王幼安校訂《人間詞話刪稿》第九條,人民文學出版社1960年版)把習慣定勢當作天才的大敵,扼殺創新的元兇。中西思想融會的積累,以及開闊的視野,造就王國維如此獨到的見解。葉嘉瑩在《王國維及其文學批評》中說其“完全憑借西方既有之理論體系為基礎,將之應用到中國文學批評中來”(《王國維及其文學批評》)。注重以中國傳統作為基礎,有選擇地吸取西方理論,“將之融入中國文學的精神生命之中”,講究邏輯聯系,系統嚴密。王國維站在前輩的肩膀上,融中西文化于一爐。中西文藝思想在此得到了交流融合。王國維治學提倡中西學術各有所長,遂將西歐的科學精神和乾嘉樸學大師們的治學傳統有機結合起來,融會貫通,獲得了巨大成功,作出了重大貢獻。這種創新精神所取得的成績,具有承前啟后的重要意義。
(作者單位:石河子大學文學藝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