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謂“石尤風”？

在古代，尤其是在元、明、清時期的詩、文、詞、小說、戲曲中，“石尤風”一詞常常出現，《辭源》、《辭海》、《漢語大詞典》等工具書一般將“石尤風”解釋為逆風、頂頭風。那么，為何叫“石尤風”？它還有別的意思嗎？它在古代文學中被如何使用？這些都是頗值得探討的問題。

一

為何叫“石尤風”？在古代，主要有兩種解釋。一種是從傳說角度解釋的，元代伊世珍輯《瑯嬛記》引《江湖紀聞》曰：“石尤風者，傳聞為石氏女，嫁為尤郎婦，情好甚篤，為商遠行，妻阻之，不從。尤出不歸，妻憶之病亡，臨亡長嘆曰：‘吾恨不能阻其行，以至于此。今凡有商旅遠行，吾當作大風，為天下婦人阻之。’自后商旅發船，值打頭逆風，則曰：‘此石尤風也。’遂止不行。婦人以夫姓為名，故曰‘石尤’。”（伊世珍輯《瑯嬛記》卷中，《四庫全書存目叢書》本）另一種解釋見于明代周嬰《卮林補遺·石尤》：“《楊用修外集》：‘石尤，江中水蟲名，此蟲出必有惡風，舟人目打頭風曰石尤，猶嶺南人曰颶母，黃河人曰孟婆也。’用修此解似得之，但亦未見所出，且以為水蟲太么麼矣。”（周嬰《卮林》，《叢書集成初編》本）楊慎認為“石尤”是江中的水蟲名，但此說未知所出，也許出于楊慎的臆測。以上就是兩則有關“石尤風”來歷的詮解。

二

關于“石尤風”的含義，古代人也有不同的看法。洪邁《容齋五筆》卷三“石尤風”曰：“石尤風，不知其義，意其為打頭逆風也。”（洪邁《容齋五筆》，《四部叢刊續編》本）楊慎《升庵詩話》卷三亦有“石尤風”一條，所持觀點與洪邁一致，其云：“郎士元《留盧秦卿》詩云：‘知有前期在，難分此夜中。無將故人酒，不及石尤風。’石尤風，打頭逆風也。行舟遇之，則不行。”（楊慎《升庵詩話》，《歷代詩話續編》本）明朱謀《駢雅》卷五“釋天”：“石尤，逆風也。”（朱謀《駢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還有人認為“石尤風”并非打頭逆風之意。宋代陳元靚《歲時廣記》卷二“海颶風”曰：“又有石尤風，亦颶之類。”（陳元靚《歲時廣記》，《文淵閣四庫全書》本）明代的陳耀文直接反駁楊慎的觀點，其《正楊》卷四“石尤風”曰：“古樂府宋武帝《丁督護歌》云：‘愿作石尤風，四面斷行旅。’似非打頭風也。”（陳耀文《正楊》，《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其后胡應麟也支持陳耀文的看法，其《少室山房筆叢·藝林學山》卷八“石尤風”曰：“陳子昂《苦風》云：‘寧知巴峽路，辛苦石尤風。’戴叔倫《送人》云：‘知君未得去，慚愧石尤風。’據唐人諸詩，則以為打頭風，似無不可。律以晦伯所引，當是巨颶狂飚之類。今江湖間飄風驟起，揚沙折檣，則往來之舟，俱系纜不行，舟人所謂大風三，小風七。余過淮徐間，往往遇之。唐人語咸出六朝，當以宋武歌為據。其云‘四面斷行旅’，正指此也。以此意解唐人詩，亦無不通。若以為打頭風，則固有可行者矣，安得尚有四面斷行旅之說哉？”（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中華書局1959年版）胡震亨《唐音癸簽》卷十六“石尤風”曰：“今觀宋孝武《丁督護歌》：‘愿作石尤風，四面斷行旅。’則亦如嶺嶠颶風，四面俱具之類，非僅打頭逆風明矣。”（胡震亨《唐音癸簽》，古典文學出版社1957年版）周嬰《卮林》卷四“石尤”亦云：“宋孝武帝《丁督護歌》曰：‘督護初征時，儂亦惡聞許。愿作石尤風，四面斷行旅。’按此則所謂巨颶，盲飚者良是，非打頭也。”（周嬰《卮林》，《叢書集成初編》本）胡應麟、胡震亨、周嬰三人皆以宋孝武帝《丁督護歌》為據，主張“石尤風”應是巨颶、狂飚之類的風，因為“打頭風”不可能“四面斷行旅”。這種看法是有道理的，清代屈大均《廣東新語》卷一“天語·舊風”曰：“颶者，具四方之風也。”卷六“神語·颶風神”曰：“颶者具也，颶一起，則東西南北之風皆具而合為一風，故曰颶也。”（屈大均《廣東新語》，中華書局1997年版）“颶”就是具四方之風的意思，與宋孝武帝“四面斷行旅”的描寫頗為合轍。明代葉秉敬《敬君詩話》云：“郎士元《留盧秦卿》詩云：‘知有前期在，難分此夜中。無將故人酒，不及石尤風。’楊用修曰：‘打頭逆風也。’陳晦伯引古樂府宋武帝《丁都護歌》云：‘愿作石尤風，四面斷行旅。’似非打頭風也。然則晦伯者，將以為四面風耶，而風固無四面俱起者。愚謂合兩詩而釋之，蓋狂風怒起，不惟逆風難以行舟，即使順風，亦未免折檣裂帆矣，是郎士元詩，非必謂打頭風也；又烈風括地雖起，一面而四面，行旅亦自卻步，是《丁都護歌》，亦非必謂四面風也。總之，惟曰大風則可耳。”（葉秉敬《敬君詩話》，見《說郛續》卷三十三，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葉氏認為如果一一驗之于詩歌，打頭風與颶風這兩種解釋都不全面，應該將“石尤風”直接解釋為大風即可，可謂善息訟者矣。

“石尤風”除了打頭風、颶風等含義之外，還有一種解釋，出自周嬰，其《卮林》說：“予又讀元稹《洞庭遭風》詩曰：‘罔象睢盱頻逞怪，石尤翻動忽成災。’以罔象取媲，而且云‘翻動’，則石尤乃飛廉、孟老之精，奇相、馬銜之族也。義山《古意》詩：‘去夢隨川后，來風貯石郵。’以‘石郵’對‘川后’，益信其為怪族幽妖矣。元、李之解蓋同。”“罔象”是古代傳說中的一種怪物，飛廉、孟老、奇相、馬銜、川后分別是風神、船神、江神、海神、河神之名，從周氏的解讀來看，“石尤”也應該屬神之一種。我們說，從元稹、李商隱詩歌的描寫來看，周氏的觀點很有道理。清人王士禛對周嬰的此則考證極為欣賞，其《池北偶談》卷十八“周嬰卮言”曰：“周嬰字方叔，莆田人，撰《卮林》十卷，援據該博。偶記其數條可資詩話者，如石尤風引元相詩：‘罔象睢盱頻逞怪，石尤翻動忽成災。’義山《古意》詩：‘去夢隨川后，來風竚石郵。’以石郵對川后，蓋奇相飛廉之屬。”（王士禛《池北偶談》，中華書局1982年版）元代楊顯之雜劇《瀟湘雨》的題目是“淮河渡波浪石尤風”，在劇中有這樣一段描寫：“凈云：‘大人，這淮河神靈，比別處神靈不同，祭禮要三牲，金銀錢紙燒了神符，若歡喜方可開船，若不歡喜，狂風亂起，浪滾波翻，那一個敢開。請問大人，不知可曾祭過神道不曾？’”（臧晉叔校《元曲選》乙集上，王云五主編《萬有文庫》第一集，商務印書館1931年版）從這段話來看，淮河的“石尤風”是由某一神靈掌管的，這進一步印證了周嬰的看法。

“石尤”亦可寫作“石郵”，清人莊履豐、莊鼎鉉《古音駢字續編》卷二《平韻·十一尤》：“石郵，石尤風也。”（莊履豐等《古音駢字續編》，《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吳玉搢《別雅》卷二：“石郵，石尤也。”（吳玉搢《別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魏茂林《駢雅訓籑》對“郵同尤”的考證較為詳盡，其書卷五“釋天”曰：“《困學紀聞》卷二十‘雜識’謂李義山詩作‘石郵’，楊文公詩亦作‘郵’，原注‘來風貯石郵’，又‘石郵風惡客心驚’。郵與尤通。《呂覽·樂成》：‘投之無郵’，注：‘郵字與尤同。’《文選·盧子諒贈劉琨詩》：‘眷同尤良’，注：‘尤與郵同，古字通。’《禮·郊特牲》：‘郵表畷’，《釋文》：‘郵本一作尤。’皆其證也。”（魏茂林《駢雅訓籑》，《續修四庫全書》本）

此外，在廣東的一些地方志中，有諸多關于“石尤風”的記載，茲拈幾例。道光《恩平縣志》卷一“星象·氣候”云：“又有石尤風，俄頃猝起，舟行，見黑云翔涌，走如雞爪，急徙避之，庶免打頭之患。”（楊學顏等《恩平縣志》，清道光五年刻本）光緒《高明縣志》卷一“輿圖志·氣候”云：“風雨自西北來而暴謂之石尤風，風將來，云山青暗，人感其逆氣，易成病。”（鄒兆麟等《高明縣志》，清光緒二十年刻本）光緒《四會縣志》編一“輿地志·氣候”云：“北又有石尤風，兆與颶同，但颶風起止，俗謂對時，石尤則略異，且來必自西北耳。”（陳志喆等《四會縣志》，清光緒二十二年刻本）民國《潮連鄉志》卷一“輿地略·氣候”云：“嶺海氣候百變，至暴莫如颶風，次則龍氣，又次則石尤，俗曰石湖，皆海氣郁積，因時而起，而有久暫之別。……若石尤則急至急止，傷物無多，惟舟行至難回避。”（盧子駿等《潮連鄉志》，民國三十五年鉛印本）通過這些記載來看，“石尤風”常常從西北方來，沒有颶風、龍氣那么猛烈，而且持續的時間也不長，颶風往往是一整天或逾半日，龍氣一般不超過兩三個時辰，石尤風則“俄頃猝起”、“急至急止”。屈大均《廣東新語》對“石尤風”的記載尤為詳盡，其卷一“天語·風”曰：“天昏無雨，從西北暴至，如雨雹聲，又如亂石搏擊，是曰石尤。其氣赤，亦曰赤游。赤，火氣也，游謂火之游氣也。”又“天語·變風”云：“凡先西北而后東南曰左颶，輒起輒止曰石尤，石尤多以夏秋間潮上時發，發必三日連發，望西北云起如蠄腳，瞬息即至，船行宜早避之。”“石尤風”雖然“輒起輒止”，但舟人宜早避之。清人何兆瀛《塘棲舟中》一詩就描寫了從西北刮來的“石尤風”：“舟行自東南，風來忽西北。石尤胡作劇，滯我武林客。”

三

下面我們擇要考察一下古代文學中“石尤風”的應用。在古代，最早使用“石尤風”的可能是在南朝時期，如前引宋孝武帝的《丁都護歌》，洪邁《容齋五筆》卷三“石尤風”曰：“計南朝篇詠必多用之，未暇憶也。”到了唐代，詩人喜好用“石尤風”，洪邁《容齋五筆》卷三“石尤風”曰：“唐人詩好用之。”如陳子昂、司空曙、戴叔倫、元稹、李商隱等。宋代時期，“石尤風”一詞出現的次數也很多。如晏殊《海棠》其一：“數夕朱欄未飄落，再三珍重石尤風。”梅堯臣《依韻和達觀文鑒雨中見懷》：“出浦候波平，石尤風未止。”元、明、清時期，在詩、文、詞、小說、戲曲中，“石尤風”一詞屢屢出現，而且大多數作品描寫了“石尤風”的強勁威猛，阻止行人，并由此引發出生活、仕途之艱難。茲以詩詞為主，略舉數例。元代鄭元祐《杭州即事》其二：“往來都是石尤風，身境俱忘逆順同。”謝應芳《雨中懷任義甫》：“十日秋霖未肯晴，石尤風作虎嗥聲。”明代胡應麟《呂梁阻風》：“懊惱石尤風，多于故人酒。”朱芾煌《北行江上阻風》其二：“人說狂風滯行路，幾年仕路石尤風。”張大烈《少年游·秋思》：“山海情深，石尤風急，留住遠征橈。”清代石韞玉的《石尤歌》將滿懷的牢騷發洩于“石尤風”：“石尤石尤，爾將令人勿遠游，奈何阻我江上之歸舟。江風獵獵吹不已，懸旌搖搖西北指。江風西北吹，江水東南流。儂家遙在胥水頭，歸涂阻且修。對面之舟疾于矣，行者歡喜守者愁。石尤風不休，令我生煩憂。”陳維崧《虞美人·夏日登舟遇雨，小泊北郊，卻寄南耕、天篆二子》：“湖山大似有鄉情，故遣石尤遲我不成行。”全祖望《吉水道中》：“況復石尤阻，彌愁行路難。”翁壽麟《行路難》：“嗟余鼓枻苦行役，長波乃遇石尤逆。”以上所舉的詩歌幾乎都把“石尤風”當作一個反面形象來刻畫，但也不盡其然，有的作家卻是從欣賞、贊揚的角度去描寫“石尤風”的。元代鮮于樞《建德溪行二首》其二：“平生苦行役，翻愛石尤風。”明代管時敏《江行》：“兩岸青山看不盡，此行未厭石尤風。”王世貞《風阻瓜步李季宣先輩破浪過訪》：“久不逢泥飲，翻令愛石尤。”清代朱之錫《過七里灘》：“七里容消遣，石尤風與便。”朱彝尊《阻風吳城》：“客路愁何極，清樽幸未空。匡廬長在望，不厭石尤風。”

（作者單位：山西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