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愈《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與柳宗元《登柳州城樓寄漳汀封連四州刺史》兩首七律,可以說是兩位貶謫詩人人生歷程中最痛苦的經歷記錄,蚌病成珠,痛苦的咸淚變成了晶瑩剔透的珍珠。很少有人將這兩首名作進行比較賞析,因為雖然兩首詩創作背景相似,體裁相同,都能代表兩位詩人的成就,但是在詩歌史上兩首詩的價值是不同的,兩首詩背后所反映出來的兩位詩人對詩歌的理解是不同的,兩首詩在意象選擇、藝術構思、情感表達、修辭手法等方面都存在明顯差異。我們不妨以此作為一個顯著的例子,研討一下兩位詩人對七律一體乃至對詩歌史作出的貢獻。
先來分析韓愈的詩歌。元和十四年(819)正月,唐憲宗派人到鳳翔法門寺迎取釋迦牟尼的一節指骨進入皇宮內院進行供奉,韓愈匆忙上《論佛骨表》,強烈反對崇信佛教,并說歷史上崇信佛教的皇帝都享祚不永,觸怒正躊躇滿志祈望長生的憲宗,差一點被處以極刑,因宰相裴度、崔群及王公貴戚的力諫求情,才免去死罪,由刑部侍郎貶為潮州刺史。當他到達長安東南的藍田關時,他的侄孫(十二郎韓老成之子)韓湘趕來相伴同行,韓愈在途中寫了這首詩給韓湘,囑咐他為自己料理后事,相當于一份用詩歌寫成的遺囑,足見韓愈被貶時的痛苦絕望心境。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州路八千。
欲為圣明除弊事,肯將衰朽惜殘年。
云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
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
首聯運用語調凄切卻并不衰颯的語言敘事,交代自己獲罪遠貶的原因:早晨一封奏疏上報皇帝,誰知傍晚就被貶往遠離京城八千里的潮州。這兩句詩敘述了韓愈“忠犯人主之怒”的奇特遭際,他是本著“佛如有靈,能作禍祟,宜加臣身”的擔當精神諫迎佛骨的,但是誰知忠而獲罪,而且是速貶嚴遣之罪。這兩句充滿氣概的語言顯得比較硬朗昂強,但卻具有非對之對的特點,即具有很多對仗的因素:“朝”與“昔”,“奏”與“貶”,“天”與“路”,“一封”、“九重”與“八千”均為字對。由于交叉錯落在一起,給人一種激昂奔涌的流暢感,具備散文的氣勢,有一種雄勁之美。頷聯運用議論語言既抒發獲非罪之罪的憤慨,又顯示詩人老而彌堅的理想追求和剛直不阿的硬骨頭精神。一方面自己已經進入衰朽的殘年,沒有什么值得留戀的,據《祭十二郎文》中的描述,韓愈不到四十歲就掉了許多牙齒,顯示出衰老跡象,如今五十二歲了,除了理想還有什么其他的東西值得堅持呢?另一方面,他的初衷是為圣明的皇帝掃除弊事,據說當時由于皇帝率先供奉佛骨,引來一股狂熱的佞佛浪潮:老百姓焚頂燒指,百十為群;解衣散錢,自朝至暮;甚至有斷指臠身來供養佛骨的人。造成了傷風敗俗的惡劣習氣。在這種嚴峻的社會形勢下,韓愈顧不得一把老骨頭,放言無憚,冒死直諫,確實是孟子主張的浩然正氣充溢心中的儒家精神的體現。這一聯是有名的流水對,前因后果順流而下,又用“欲為”、“肯將(即豈將)”頓折逆挽的倒裝句,顯得既波瀾起伏,又奇峰壁立,字里行間溢出一種兀傲之氣。頸聯就景抒情,瞻前顧后:前途大雪天寒,堅冰塞路,渺茫莫測;回首帝闕長安,家室不保,生死難卜。云橫秦嶺、雪擁藍關是眼前的壯麗雄渾景象,但是韓愈并沒有感覺到美妙的意境,因為古代樂府詩中“行路難”的境況就出現在眼前,如果說當年李白被逐出長安時吟唱的“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還是一種心理上的感覺的話,那么韓愈此刻感受到的則是生命的真實體驗。“家何在”指家人受到牽連也被逐出長安,正在風雪載途中顛沛流離,年僅12歲的女挐因重病又受驚恐而夭亡,草草埋葬在曾峰驛旁,可見韓愈為上表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家何在”三字中包含了多少血淚!“馬不前”是運用典故,陸機《飲馬長城窟行》中說:“驅馬涉陰山,山高馬不前。”屈原《離騷》也有“仆夫悲余馬懷兮,蜷局顧而不行”的句子,陸詩寫行軍中的困難,屈原則想象馬兒懷戀家鄉不愿前行,而韓愈此刻的心情是兼二者而有之,既感到前途渺茫又懷戀京闕。總之,這兩句詩體現了韓愈“橫空盤硬語,妥帖力排奡”的特色。尾聯照應題目,向韓湘交待遺囑,說我知道你遠道趕來是放心不下,等我死在南方瘴癘之鄉的貶所,你正好可以收葬我的尸骨了。韓愈的兒子韓昶生于貞元十五年(799),是年正好20歲,韓湘稍大幾歲,我們可以想象韓愈在向侄孫說出這樣的話時,吐露出多么凄楚難言的憤激之情。韓愈這首詩將自己的命運與時代的命運聯系在一起,抒發自己的生命之痛,也就是時代之悲,完全可以算是一首史詩。
再來看柳宗元的詩。公元805年,唐德宗李適病死,太子李誦(順宗)即位,改元永貞,重用王叔文、王伾、韋執宜、柳宗元、劉禹錫等革新派人物進行了著名的“永貞改革”,但是由于保守派力量強大,改革深深觸及他們的利益,僅五個月時間,永貞革新就在保守勢力的聯合反撲中被殘酷鎮壓了。順宗皇帝中風很快就病死了,于是宦官聯合保守派擁立新的皇帝憲宗,將二王貶斥而死,將柳宗元等八人分別貶往遠州司馬。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二王八司馬”事件。十年后,即憲宗元和十年(815)初,柳宗元與韓泰、韓曄、陳諫、劉禹錫等五人奉召回京。但當他們趕到長安時,由于保守派的阻撓,朝廷改變了主意,竟把他們貶往更荒遠的柳州(柳宗元)、漳州(韓泰)、汀州(韓曄)、封州(陳諫)和連州(劉禹錫)做刺史。這年六月,柳宗元初到柳州,登樓遠望,感慨蒼茫,不禁思念同道遠貶的戰友來,因此寫下了這首七律。
城上高樓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
驚風亂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墻。
嶺樹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腸。
共來百越文身地,猶自音書滯一鄉。
首聯寫景抒情:登上高高的柳州城樓,舉目四望,皆是荒僻的邊鄙之地,展現在眼前的是遼闊而荒涼的空間,望到極處,海天相連,一片混茫,而詩人滿腔同樣茫茫的愁思正充溢于這長天遠海的無邊遼闊之中。頷聯視線收回,描寫近景,運用細密的比興手法刻畫夏天暴雨的景象:驚風撲來,漫天呼嘯,從荷花開滿的湖面掠過,那田田的娟潔如拭的荷葉,在風中紛翻亂舞,碧綠的湖水掀起白頭巨浪,猛烈地搖動著亭亭玉立的荷花,天地間充滿動蕩驚恐的氛圍;接著,雷電交加,大雨傾盆,雨借風勢,密密地侵打在爬滿薜荔的古老城墻上,薜荔的葉子在風雨中承受著恣意的欺凌。這兩句賦中有比興,寫景中遇有感慨仕途風波險惡之意。在意象選擇時,柳宗元擷取芙蓉、薜荔兩個《離騷》中常用的意象,來象征自己人格的美好與芳潔,通過他們遭受風雨的摧殘來暗示自己遭受到的迫害和打擊,風雨中飄搖動蕩的芳草實際上就是詩人心中感到心悸的表征。這里情中景,景中情,賦中比,比中賦,渾然莫辨,水乳交融在一起。頸聯再次寫景抒情,遠近俯仰交替結合,遙望遠方,重嶺阻攔,密樹層層疊疊,遮斷了視線;近看腳下的柳江,曲折奔流,有如九回的愁腸。這一聯又是巧妙的過渡,自己目前處于這樣的情境之中,而好友們的境況又如何呢?于是心馳遠方,目光也隨之移向漳汀封連四州。這兩句是“工對”,從意義上是上實下虛,前因后果;從結構上看,是以駢偶之辭運單行之氣,具有流水對的優點;從手法上看,后一句還兼用典故和比喻,表達了深哀劇痛。尾聯抒發感慨:我們一同來到這荒僻的百越紋身之地,本來應該互相存問,但是竟然時空阻隔,相互之間音信不通。在關懷友人處境、望而不見的惆悵中,抒發了迫痛衷腸的感慨,“猶自”一詞強烈轉折,表達了沉郁頓挫的哀痛之情。
下面分析兩首詩的異同及其文學史意義。首先,兩首詩都具有沉郁頓挫的風格。沉郁主要指感情深厚抑郁,格調沉雄收斂;頓挫則主要指藝術表達手法跌宕起伏,收放自如,開合動蕩,有頓折逆挽之妙。從情感抒發角度看,柳宗元的詩中包含了汪洋恣肆、盤郁深沉、憤激無言的感情。既有自己命運遭遇的悲嘆,又有對仕途風波險惡的感慨,也有對同道戰友的深摯關懷,還有好友之間相互阻隔不通音訊的哀愁,總之是愁腸百結,情思浩茫,纏天繞地,盤旋翻騰,既無處傾瀉又無法擺脫。這巨大的情感內涵,與杜甫的憂國憂民相比,與韓愈的忠而遭貶相比,雖然廣度上不如杜甫,震撼上差肩韓愈,但愁苦郁結,無可告語,心靈遭受驚悸折磨則較杜、韓等人更深刻獨特。柳宗元本是一個憂郁型的文人,胸懷沒有杜甫那樣的寬廣,行事沒有韓愈那樣的魄力,所以他心中的感情盤郁難解,要比杜甫、韓愈痛苦得多,近乎孤獨無依飲恨吞聲的哀泣。在表達這樣的情感內容時,他沒有像韓愈那樣作大氣磅礴的傾瀉,也沒有像杜甫那樣構筑雄渾闊大的意境,而是采取比興手法,通過景物寄寓自己高潔的人格,以芳香美物的橫遭摧殘來象征自己的悲劇命運。這就使得柳詩特別深沉。金代元好問說“發源誰似柳州深”,在這一點上柳詩深得屈騷遺意。而韓愈的詩歌主要作不平則鳴的吶喊,在人生晚年獲非罪之罪,又遭遇家破人亡的打擊,尤其是忠誠換來的卻是嚴遣,這對一般人來說,是無法承受的生命之重,而韓愈卻能夠以一個真正儒家的忠貞剛毅執著的精神淡然處之。詩歌高屋建瓴,運用不對之對,觀前接后,跌宕舒展,境界渾闊,力量萬鈞,顯得大氣磅礴,波翻瀾卷,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尤其結尾的直語告白,與杜甫、柳宗元的篇終接混茫相比稍顯含蓄不夠,但是徑氣直達、雄健高古卻具有杜、柳沒有的新特色。
再從文學發展的角度看,柳詩繼承多于創變,而韓詩則創變多于繼承。雖然他們都學習杜甫,格律方面韓愈注重變化,如錯綜運用對仗因素,似不對而實對,還運用文法入詩,以求變化,韓詩注重一瀉千里的雄渾氣勢,故寫悲憤而猶顯氣概非凡壯懷激烈。而柳詩則繼承了杜詩格律謹嚴、錘煉精工的特色,講究起承轉合,主意鋪墊、工對、映襯,講究字法,如“驚風”一聯,工整嚴謹,意象密集,含義豐富,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總體上看,柳宗元的七律在氣脈的流動方面不如韓詩的酣暢淋漓,但在嚴密工整方面則更勝一籌。如果深究其中的原因,則體現在兩位詩人對詩歌的觀念方面,柳宗元是尊體派,主張嚴格遵守詩歌的藝術畛域,他說:“文有二道:辭令褒貶,本乎著述者也;導揚諷諭,本乎比興者也。著述者流,蓋出于《書》之謨、訓,《易》之象、系,《春秋》之筆削,其要在于高壯廣厚,詞正而理備,謂宜藏于簡冊也。比興者流,蓋出于虞、夏之詠歌,殷、周之風雅,其要在于麗則清越,言暢而意美,謂宜流于謠誦也。”又說:“茲二者(指詩和文),考其旨義,乖離不合,故秉筆之士,恒偏勝獨得,而罕有兼者。厥有能而專美,命之曰厥藝。雖古文雅之盛世,不能并肩而生。”(《柳宗元集》第二十一卷,中華書局1979年版)柳宗元持詩文同源異體論觀點,因此反對將詩與文相互溝通,即反對將文(詩)的異質因素移入詩(文)之中,以保持詩、文各自文體的純粹性,這與后來李清照的“詞別是一家”一樣是狹隘的尊體觀念。實際上詩、文在各自的發展過程中有相互借鑒并進共榮的一面,賦與七古,古文與五古均有密切的聯系。韓愈則通脫得多,他持“六經皆文”的觀念,打通詩文的各自藝術壁壘,破體為詩,因此韓愈這首詩具有散文的典型特征,按照時間順序,上書遭貶,前因后果,途中的迷茫瞻顧,將來的凄涼結局,一一交代,心理變化,憤激情懷,逐一展露,像一篇濃縮的貶逐記。但是,敘事、寫景、議論、抒情的巧妙結合,又符合七律的格律要求,具有濃郁的詩情韻味。總體上看,韓詩能給人啟發,柳詩能給人感動。從文學發展來看,韓詩為藝術提供了新的經驗,具有更高的藝術價值。當然,他們二人均是在杜甫之后,能繼承杜甫七律的藝術創造,在七律嚴整森然的格律中表現自己人生深悲巨痛而極富感染力和震撼力的重要詩人。
(作者單位:安徽師范大學中國詩學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