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圭璋先生在《夢桐詞話》卷一中說:“擬人句,以物擬人,使無情之物,化作有情之人,此修辭法也。用此法入詞,饒有韻味。”宋代詞人為了抒寫強烈,深摯的感情,常常移情于物,以物擬人,從而使擬人手法普泛化。在他們的筆下,不僅具體的、有生命的景物成了有情之人,而且那些抽象無形無生命的事物也都具有人的情感與性靈,從而創造出奇詭超凡、活靈活現的擬人意象。這里,我們看看宋代詞人是如何將古塔、破帽、輕寒、酒杯、巖石化作有情之人的。
誰似臨平山上塔,亭亭,迎客西來送客行
蘇軾《南鄉子·送述古》詞云:“回首亂山橫,不見居人只見城。誰似臨平山上塔,亭亭。迎客西來送客行。 歸路晚風清,一枕初寒夢不成。今夜殘燈斜照處,熒熒。秋雨晴時淚不晴。”蘇軾在任杭州通判期間,與杭州太守陳述古相得甚歡。熙寧七年(1074)七月,述古調赴南都(今河南商丘)任時,蘇軾追送他,別于臨平(在杭州東北)舟中,作此詞。全篇以清新明快的語言,表現出對述古的深情厚誼與依依惜別之意。開篇兩句,東坡寫他在歸舟中回望,臨平山繚亂橫亙,在朦朧暮色中,已見不到臨平鎮的居民,只能見到這小小城鎮的輪廓,即將離開或已經離開臨平的述古更不能見,不言自明。緊接著便將主觀情意移注入客觀無知之物。詞人遙望臨平山上亭亭聳立的古塔,心想,誰能像這塔居高眺遠,既可“迎客西來”,又可“送客”東行北上到南部。詞人借助于對古塔的羨慕,含蓄表達了他未能迎接友人西來,又不能一直目送友人遠去的深沉憾恨。正是詞人用擬人法化無情之山塔為有情之人,從而真切、形象地襯托自己對述古篤厚的友誼,可謂傳情妙筆。
酒力漸消風力軟,颼颼。破帽多情卻戀頭
蘇軾《南鄉子·重九涵輝樓呈徐君猷》詞云:“霜降水痕收,淺碧鱗鱗露遠洲。酒力漸消風力軟,颼颼。破帽多情卻戀頭。 佳節若為酬,但把清樽斷送秋。萬事到頭都是夢,休休。明日黃花蝶也愁。”元豐三年(1080),蘇軾得罪謫貶黃州,知州徐君猷相待如兄弟。次年重陽日,在郡中涵輝樓宴請蘇軾,此詞在宴席上作,全篇抒發“萬事到頭都是夢”的人生感慨,反映了作者苦悶而又欲求解脫的復雜情思。上片前兩句寫長江水位下降,碧波粼粼的淺水中露出了沙洲,抓住了秋日景象的特點。后三句寫酒后的意態和感受。東坡好飲而量窄,遭受貶謫,心境不佳,故酒力漸消,好在風力也微,身體尚能禁受。風力雖微,仍聞其颼颼之聲,略帶涼意。“破帽”句,緊承“風力軟”句,說微風并未能吹落帽子。這句用了一個有關重九的著名典故。《晉書·孟嘉傳》載:孟嘉為征西將軍桓溫參軍,“九月九日,(桓)溫宴龍山,僚佐畢集,時佐吏并著戎服,有風至,吹嘉帽墮落,嘉不之覺”。桓溫命孫盛作文嘲之,嘉揮筆作答,其文甚美。杜甫《九日藍田崔氏莊》詩,也有“蓋將短發還吹帽,笑倩傍人為正冠”之句,亦用了孟嘉落帽的典故。杜甫當時的心境,正是此詩首句所說“老去悲秋強自寬”,他怕落帽,露出蕭蕭短發,以此為羞,故強顏作“笑”,倩人正冠,不同于孟嘉以落帽顯出名士風流灑脫之態,而顯出一縷傷感,悲涼意緒。蘇軾詞正是脫胎于杜詩。宋人陳鵠《耆舊續聞》卷二引《三山老人語錄》云:“從來九日用落帽事,東坡獨云:‘破帽多情卻戀頭’,尤為奇特,不知東坡用杜子美詩。”歷來寫重九詩詞,無不使落帽,東坡承杜甫寫不落帽,用典翻新。但杜甫借帽不落,寫自己以短發為羞與笑請旁人正冠的心態行為,而東破更深一層,移情入物,使無生命之物“帽”,忽然間有了生命、知覺與感情,它們如此多情多義,貪戀著東坡的頭,不讓風吹落。“帽”字以“破”字修飾,偏偏這“破帽”忒“多情”、“卻戀頭”,用語風趣、諧謔,顯出作者在自我嘲諷,卻極有意趣,在自嘲中有自信、自傲,言外之意是說此身已被朝廷所棄,但仍有一頂破帽多情不棄,恐怕也會有更多的故人不會棄我。正因為東坡這句詞反用龍山落帽事并妙用擬人手法,情趣盎然意味深永,故而魯迅在《自嘲》詩中化用,寫成了“破帽遮顏過鬧市,漏船載酒泛中流”一聯,千載之下,與東坡句前后輝映。
佇立傷神,無奈輕寒著摸人
南宋女詞人朱淑真《減字木蘭花·春怨》詞云:“獨行獨坐,獨唱獨酬還獨臥。佇立傷神,無奈輕寒著摸人。 此情誰見,淚洗殘妝無一半。愁病相仍,剔盡寒燈夢不成。”這首詞抒寫她所嫁非偶、愁病相仍、徹夜無眠的情景。開篇兩句,連用五個“獨”字,淋漓酣暢地表現她孤寂難遣、焦灼不寧的情狀,全是動態描寫。“佇立傷神”兩句,轉向寫靜態。經過一陣心煩意亂,她終于平靜下來,獨自佇立,傷心失神。“輕寒”,一作“春寒”,犯了題目的“春”字,不妥,因為全篇無一語及春,只以“輕寒”二字含蓄透露春天的氣息。“輕寒”出自北宋詞人宋祁的名篇《木蘭花》中的“綠楊煙外曉寒輕”句,“輕”,輕微,微弱,用以形容寒氣,仿佛也有了質感、重量。盡管春天的寒氣輕微,卻仍然使女詞人更加感到孤寂、愁悶。“著摸”,意為撩撥、沾惹,宋人詩詞中屢見,如孔平仲《懷蓬萊閣》詩有“野徑花香著莫人”,楊萬里《和王司法雨中惠詩》有“無那春愁著莫人”,彭汝礪《湖湘道中見梅花》有“隨處幽香著摸人”。“著莫”即“著摸”。這首詞用了“著摸”這個動詞,就將無形的“輕寒”擬人化,在女詞人佇立傷神之際,它卻給她的身心添加陣陣寒意,撩惹起她的春愁,使她難以禁受,無可奈何。朱淑真將抽象的難以表現的“輕寒”擬人,意象新奇獨創,勝于孔、楊、彭三位詩人將“花香”、“春愁”與“幽香”擬人。在朱淑真的《斷腸集》詞中,還有若干將具象抽象有形無形的事物擬人以加強抒情力度的佳句,如:“十二闌干閑倚遍,愁來天不管”(《謁金門》)、“遲遲春日弄輕柔”(《眼兒媚》)、“綠野煙愁露泣”(《清平樂》)、“把酒送春春不語,黃昏卻下瀟瀟雨”(《蝶戀花》)、“多謝月相憐,今宵不忍圓”(《菩薩蠻》)等,可見這位女詞人擅于運用擬人化的手法,亦可見宋詞中擬人化手法的普泛化。
杯再拜,道“麾之即去,招則須來”
辛棄疾《沁園春·將止酒,戒酒杯使勿近》詞云:“杯汝來前!老子今朝,點檢形骸。甚長年抱渴,咽如焦釜;于今喜睡,氣似奔雷。汝說‘劉伶,古今達者,醉后何妨死便埋’。渾如此,嘆汝于知己,真少恩哉!更憑歌舞為媒,算合作人間鴆毒猜。況怨無大小,生于所愛;物無美惡,過則為災。與汝成言,勿留亟退,吾力猶能肆汝杯。杯再拜,道‘麾之即去,招則須來’。”這是慶元二年(1196)稼軒被迫隱居瓢泉時作。從詞題可知,此為戒酒之詞。作者運用擬人化手法,設計出“我”與“酒杯”的一場論戰,使全篇宛若一出詼諧滑稽的喜劇。先說自己因酒致病,指斥酒杯罪責難逃;酒杯答辯說,酒徒就該像劉伶那樣只管有酒即醉,死后埋掉了事,這才算古今放達清高的名士;“我”批判酒杯對于知己,竟然如此狠心,真是令人遺憾。接下去,“我”進一步譴責酒杯用緩歌曼舞勾人酒興,就跟鴆毒殺人一樣可怕,但又承認自己對酒是愛極生怨,酒于自己是美過成災,所以對酒杯可以從輕發落,語狠心軟地對酒杯說,不許逗留,趕緊退下,不然就把你砸個稀爛。“杯再拜”三句,寫酒杯機靈地揣摩到“我”戒酒決心并不堅定,于是再拜謝說,我隨時聽候你的吩咐,你揮手我就走,你召喚我還是來。在詞人筆下,酒杯竟然能與人對話、辯論,能向主人“再拜”,更能機智幽默地應對主人,成為一個有個性的活靈活現的喜劇形象,堪稱古代詞史上獨具一格的擬人化佳作。
依約處,還問我:清游杖履公良苦。神交心許
辛棄疾《山鬼謠》詞云:“問何年、此山來此?西風落日無語。看君似是羲皇上,直作太初名汝。溪上路,算只有、紅塵不到今猶古。一杯誰舉?笑我醉呼君,崔嵬未起,山鳥覆杯去。 須記取:昨夜龍湫風雨,門前石浪掀舞。四更山鬼吹燈嘯,驚倒世間兒女。依約處,還問我:清游杖履公良苦。神交心許。待萬里攜君,鞭笞鸞鳳,誦我《遠游》賦。”辛棄疾閑居上饒帶湖時,常到博山游覽。博山之隈有雨巖,風景絕佳。雨巖有石,狀怪甚,詞人即以屈原《九歌》中的“山鬼”名之,因賦《摸魚兒》詞,并改調名為《山鬼謠》。全篇多處運用擬人化手法,西風、落日、山鳥都被詞人賦予知覺和感情;而名為“山鬼”的雨巖巨石,更被詞人引為知己,而石亦以詞人為知己。“依約處”意思說:在曙色依稀隱約之處,“山鬼”還問我:你拄著手杖,穿著麻鞋,登高山涉激流作清寂之遠游,可真辛苦啊!聽聞此言,我感覺同山鬼已精神交通、深心相許。結拍三句,寫詞人要攜帶山鬼,駕馭鸞鳳,像屈原一樣云游萬里。辛棄疾通過表現他與雨巖石的心靈契合,抒發人間知音難遇的苦悶和追求理想的渴望。一塊無知頑石,在詞人筆下竟能呼嘯掀舞,能與人交流感情,并與詞人神交心許,擬人化手法運用得如此大膽,毫不拘束,顯示出辛稼軒奇幻獨特的浪漫想象。這樣的瑰奇之作,令人讀來目眩神馳,驚心動魄,永難忘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