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說,春節快到了,買件新衣服吧。春節,一個整飭衣裳容貌的季節,母親對此一向重視。新衣,我已是興味銳減,也許是老了,也許是因了腿病的久不愈,天天面對四壁,就只關注衣服的保暖舒適這樣的實際功能了,美的因素被濾掉了。衰老是一種創生能力,它可以對一個人的相貌大刀闊斧地改變,我在單位管過檔案,對于那些退休的老人,我無法把檔案里那些帥氣的照片跟眼前衰老的真人劃等號。此刻,浴室里的那面鏡子便是證據之一,它把我的老丑一次次地揭示出來:眼角嚴重凹陷,眼睛顯得更小,前額開始禿頂,發界線越來越往后退,還有,那些灰色的語言都被摘錄在了臉上,任是怎樣的美服也無能為力吧。浴室冰藍色的瓷磚墻在燈光映襯下像是一種強調,是鏡子的鐵桿同謀。證據之二是照片,我再也照不出滿意的照片了,無論我怎樣的努力,化妝、擺酷也是不行的。幾年前那些沒照好的、恥于見光的照片,現在從旮旯里翻出來,立馬就推翻原來的定論,像發現新大陸:“咦?原來照得這般好看!”
春節這一天穿新衣是母親的宗教。母親在這天穿新衣不僅僅是為著好看,更是為著除舊迎新,將人們積郁了一年的舊,蕩滌殆盡。在一年冗長、寂寥的日子里,春節,就像在黑夜里燃放的那一束煙花。為了這絢麗而短暫的熱鬧,母親愿意付出很多的辛勞。
記得小時候,母親總是早早地帶領我們忙活著,一幅敢叫日月換新天的架勢,于是春節那一天,家里的一切必煥了新顏,大人小孩也一律穿了新衣?!?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