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yàn)槲覀兪歉F人

我看到我們的房子又矮又小搖搖欲墜，陳舊腐敗的麥秸披散，好像一推就倒。我一點(diǎn)都不敢伸手去試它，我好擔(dān)心?？粗炜蘸艿停叵掠写笕何浵佋陴囸I地爬來爬去，我問父親：“爺，我們的房子會倒嗎？”父親說：“怎么會？你像個石頭山的爺爺都倒了，它都沒有倒?。　?/p>

是的，像石頭山的爺爺都倒了，小草屋都沒有倒。

我們管父親叫爺，管祖父叫爺爺。爺爺是前天倒下的。爺爺是吊死的。就在小草屋的門后，用了一塊木頭，還不到一根。爺爺臨死前沒有預(yù)兆，他一句話也沒有說，沒有說我要死了，我要去吊死了。爺爺什么都沒說。所以我們誰也想不到他會去死。爺爺臨死前收到了姑奶奶從東北寄來的兩包點(diǎn)心和一包東北大米。

姑奶奶是爺爺?shù)拿妹茫纸宣湣｛湽媚棠淌臍q那年，村里過部隊(duì)，她就跟去了，不跟反正就得餓死。麥姑奶奶跟了部隊(duì)后轉(zhuǎn)戰(zhàn)南北，沒回來過，也沒負(fù)傷，也沒死，活著建了國，跟了大司令，被國家派在東北做官。麥姑奶奶是爺爺家族唯一出來的脫產(chǎn)干部，而且還算得是高干。麥姑奶奶每年兩次寄來點(diǎn)心和大米。

爺爺餓得受不了。我也餓得哭。爺和娘也餓得找樹皮，一直打光棍的二叔也餓得找樹皮。爺和娘找來了榆樹皮，二叔找來了桑樹皮。爺爺看著麥姑奶奶寄來的點(diǎn)心和大米，手指抖得像雨點(diǎn)。我以為爺爺會哭。但爺爺沒有哭。爺爺給我們分點(diǎn)心，爺爺說這頓不吃樹皮了，爺爺吩咐把米下鍋。鍋破了，但還能裝下一些米。家家其實(shí)都沒有鍋了，家家其實(shí)都沒有好鍋了。我們的鍋還能裝下一些米。柴多的是。爺爺看著米和柴，長嘆了一聲，低聲說了句別人沒注意的話，爺爺說：“多我這張嘴?。　闭l也沒有注意，誰也沒有多想。我們已經(jīng)有好幾年，每年兩次沉浸在麥姑奶奶寄來的點(diǎn)心和大米里而忘乎所以了。我注意到了爺爺?shù)脑?，但我也沒有多想。

爺爺和我們一起吃完點(diǎn)心和米飯后，站在院子的月亮地里，院子里一棵棗樹孤零零的，月亮也孤零零的。爺爺看著孤零零的月亮，撫著我的頭，用很低沉而微帶向往的聲音對我說：“孫子啊，你看，來了一匹大白馬，是老天爺讓馱爺爺來了！”

爺爺指著門口。我們的籬笆門又矮又破，什么也沒有，什么也不會進(jìn)來，只有每年兩次麥姑奶奶的郵件到達(dá)時，穿綠衣服的郵遞員會在籬笆門外拼命晃響他的“國防”牌自行車鈴鐺。這是我們唯一的盛日。照我們貧寒的程度，我完全可以確定，大白馬是不會進(jìn)來的，更不會為了專門馱爺爺而被派來的，因?yàn)闋敔斒莻€貧窮的小人物，是個叮當(dāng)響的窮人，比全村任何一個人都窮。窮人不用那么隆重的。

我順著爺爺?shù)氖种?，從門口看出去好遠(yuǎn)，只有荒涼的街道，只有寒草叢生的籬笆墻，真的什么白馬也沒有。我于是誠實(shí)地說：“爺爺，沒有白馬！”爺爺聞言竟然撫著我的頭笑了，爺爺似笑似嘆，說：“你這屁孩子，啥都不懂！”我正要反駁爺爺我不是屁孩子，爺爺卻突然很矮地蹲下來，兩只粗老的手抱住我，面色嚴(yán)肅地囑咐我說：“告訴你爺，一定不要給你麥姑奶奶寫信，任何時候，任何事情，一定不要寫，寫了爺爺死不瞑目。”我不懂。我問為什么。爺爺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天，爺爺似乎還看了那孤零零的月亮，似乎還看了那像人一樣又窮又瘦不結(jié)棗子的孤零零的棗樹。我感覺爺爺好像哭了，但又好像并沒有哭。爺爺看了半天，老巴掌摸著我臉，自言自語地說：“為什么？為什么？因?yàn)槲覀兪歉F人哪孩子！”

我還是不懂。那年我八歲，沒有進(jìn)學(xué)。我固執(zhí)地問：“為什么我們是窮人，我們就不能給麥姑奶奶寫信？”爺爺拍了拍我：“好孫子，沒有為什么，反正一定記著別讓你爺給你麥姑奶奶寫信啊，就說是爺爺說的?！?/p>

我雖然還是不很明白，但也只有點(diǎn)頭。于是爺爺就死了。在我去玩，在我們沒有注意的時候。爺爺用一塊木頭吊死在小草屋的門后。爺爺死后，父親要給麥姑奶奶寫信報(bào)喪，我于是講了爺爺?shù)脑?。我不知道那是爺爺?shù)倪z言，反正父親要去找村子里的“識字班”寫信，我就告訴父親不要寫，爺爺說一定不要寫，寫了爺爺他死不瞑目。

父親于是沒有繼續(xù)堅(jiān)持寫信，也不再提信的事情。父親坐在烏黑的灶邊，老半天不講一句話。我感覺父親好像在哭，也好像沒有哭。

因?yàn)闆]有給麥姑奶奶報(bào)喪，麥姑奶奶就一直不知道我的爺爺她的哥哥其實(shí)早已經(jīng)死了，麥姑奶奶的點(diǎn)心和大米也就依然年復(fù)一年每年兩次按時寄到家里來。因了這兩包點(diǎn)心和大米，二叔終于說上了媳婦，雖然是個又黃又瘦的寡婦；因?yàn)檫@兩包點(diǎn)心和大米，我的妹妹眼看要餓死了，又活了。這是全村人都眼熱的都羨慕極了的兩包點(diǎn)心和大米哪！

我們希望日月這樣過下去，希望這樣的眼熱和羨慕，希望兩包點(diǎn)心和大米，不要結(jié)束。雖然東西不多，但對我們的幫助很大，好像黑夜里的燈光，能令我們看見光明。沒辦法啊，也許還是爺爺說的對，因?yàn)槲覀兪歉F人啊！

然而在第五個年頭，一切都結(jié)束了。第五個年頭，麥姑奶奶突然來探親了。麥姑奶奶和姑爺爺是坐著車來的，進(jìn)村很轟動，當(dāng)然她還不知道她的哥哥我的爺爺已經(jīng)死去五年了，而且不是正常死亡，是吊死的。

我的父親一直沒有出門，也沒有出門迎接麥姑奶奶的大駕光臨。父親在知道麥姑奶奶要來探親的前一天，就一直沒有出門。父親一直跪在光線黑暗的里間小屋，一直跪在爺爺那個黑舊的牌位前。爺爺竟然入土為安五年之久了。我們的日子在繼續(xù)。我突然覺得父親好可憐。我感到父親好像在哭，又好像沒有哭。

后來的事情就簡單了，麥姑奶奶知道了她的哥哥我的爺爺已經(jīng)死去多年了，還知道了是怎么死的。其實(shí)我認(rèn)為父親完全可以撒謊說爺爺是病死的，是餓死的，或者直接說爺爺是為了省下一個人的口糧自己想不開。沒辦法啊，誰讓我們是窮人啊！但是父親不但沒有把事情往好里說，還說是自己不孝，是爺爺扛不住餓，是上吊死的。

我站在里間和堂間的門檻上，眼睜睜看著麥姑奶奶暴跳如雷，麥姑奶奶看著爺爺?shù)呐莆粺釡I滾滾，麥姑奶奶揮起了她的像男人一樣的大手，那握過槍和大刀殺過鬼子和敵人的大手，一下子蓋在了父親臉上。父親一臉的眼淚。巴掌發(fā)出了驚人的巨響。

麥姑奶奶拂袖而去，話也沒再說，飯也沒有吃，不顧母親已經(jīng)把珍貴的兩只雞蛋煎好在碗里了。麥姑奶奶和姑爺爺發(fā)動了他們的綠色軍車，發(fā)出了呼隆呼隆的連響，帶起了大片大片的塵土。旱得一滴水也沒有，也沒有糧食，一只鳥都不見在天空飛過。我看到我們村子里的人，都像禿了翅膀的鳥一樣飛出來，有個鄰居甚至還試圖攔住麥姑奶奶的車。我們都是窮人啊！他們都在替父親喊冤，他們都在替父親喊，您不能就這樣走??！

但麥姑奶奶理也沒有理，顧自揚(yáng)長而去。

我們都知道了結(jié)果，都知道麥姑奶奶這個好親戚，以后有生之年是再也不會登門的了，不會回故鄉(xiāng)了，知道那兩包點(diǎn)心和大米，是再也不會出現(xiàn)了，那個穿綠衣服的郵遞員的“國防”牌自行車鈴鐺，也再也不會聽到了。

最后，我在自己身后，聽到父親石破天驚地喊了麥姑奶奶一聲，聽到父親大聲哽咽地喊：“姑啊，帶上小碗去上學(xué)吧！”

小碗是我的名字。

責(zé)任編輯：雪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