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霧籠罩九斤佬和村莊
村莊被一場大霧籠罩,一年之中的很多日子里,村莊都被這樣的大霧籠罩著。村里人在霧中走路,談笑,打招呼,并且讓霧把自己的頭發和衣衫打濕。我在霧中穿行,去村莊以外的莊稼地里收玉米,鋤草或者什么的。我背著鋤頭行進在霧中,像是一個游擊隊員背著槍在天色大亮之前奔赴一座山。
九斤佬也一定會在霧還沒有散去之前在村莊里漫步,他的手中提著一只畚箕和一根長長的竹片,跟在一頭肥碩的豬后面。豬在屋角站定,哼嘰了一下后又走開了,留下一堆冒著熱氣的豬糞。九斤佬臉上露出笑容,沖上去迅速用他的工具把豬糞占為己有。在村莊里,九斤佬樂此不疲地重復著這樣的一個動作。他是一個老光棍,頭發胡子都已經白了,據說年輕時候他看上的一個姑娘被一個外地來村的青年騙走,去了山東,所以他一輩子都沒有再討老婆。他積存的肥料是丹桂房人中最多的,但是他的地卻是村子里最少的,因為他只能分到一個人的土地。我們搞不懂他積存那么多肥料干什么,看上去他是有了那種癖好,看到冒著熱氣的豬糞就像看到閃著金光的元寶。
九斤佬在他的屋旁邊用磚塊搭起了一個蓄糞池,所有豬糞就全部集中在這個地方。夏天的時候,這兒是蚊蠅的聚集地,像是全村的蚊蠅都集中到這兒開會似的。九斤佬對豬糞的偏愛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他會拿著一把躺椅躺在那個糞池旁,會在清晨或日落的時候站到糞池旁看越積越多的豬糞,就像看一個漸漸長大的孩子一樣。
秋天的一個清晨,九斤佬又手提畚箕和竹片出現在村莊。沒有人看到他是怎么樣倒在祠堂道地的,只看到一頭肥豬就在他的身邊拱著他的身子。畚箕里已經聚集了許多豬糞,它們在竅竊私語,討論一個拾糞老人的突然夭亡。九斤佬被裝進一口木棺,抬到了山上。而他的破舊房子沒人去住,他積存的肥料慢慢開始變得干燥并且發酵。一只雞飛進去,用爪子扒拉了幾下,干燥的豬糞就揚起了灰塵。獵糞被雞鴨的爪子扒拉得越來越少,后來這個地方長起了一棵樹。這是一棵略略有些駝背的樹,不太挺拔,很像是九斤拾糞的樣子。有一天我和父親抬著一根木頭經過這兒,我把這棵駝背樹叫成九斤佬。我說九斤佬你好,父親好像沒有聽到我說了什么,但是在我和父親走出很遠的時候,我突然聽到駝背樹在我的身后嘰嘰嘰地笑起來。
樂樂在春天的氣味里
樂樂扎了一只歪了的辮子,村子里還沒有人會扎一只歪了的辮子。樂樂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長,但是樂樂卻是很臟的一個女人。樂樂三十多歲了,還沒有出嫁,因為樂樂在每年春天都要發一回羊癲風。樂樂的哥也三十多歲,沒有人愿意嫁給他,也是因為他的妹妹每年春天都要發一回羊癲風,他的妹妹一輩子也嫁不出去。
樂樂會唱歌,唱一首一首的歌,比如春季里來,比如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樂樂唱著歌去河邊割草,她割了草喂豬,爹娘就給她飯吃。她的哥不理她,因為有了這樣一個妹妹,才讓當哥的討不上老婆。樂樂不管這些,樂樂的笑容很多,很燦爛,她沒有憂愁。陽光拍打著她,春風撫摸著她,花兒沖著她嫵媚地一笑,讓她感到開心。有一天她沒有割草,卻撿了一籃子羊糞回來。她很開心,告訴路上的每一個人,她說她撿了一籃豇豆。羊糞長得就像豇豆,不仔細看還真不太看得出來,但是捏著手上總是不一樣的。樂樂撿了羊糞回來,她在春天的氣味里,在羊糞的氣味里,開心地笑著,唱著。她告訴哥,我撿回來一籃豇豆,今天晚上我們有豇豆吃了。哥一腳踢飛了樂樂的籃子,并且將籃子踩扁。樂樂蹲在地上哭了,樂樂飛快地奔跑,樂樂說哥哥把豇豆踢掉了。
村子里的人們看著樂樂奔跑,她像一只在村莊里低空飛行的燕子。哥哥蹲下身子,他是一個老實本分的人,他開始捂著臉哭泣。我牽著牛經過他的身邊,我是去河邊給牛洗澡的,我家的笨牛已經很久沒有去河邊,它想念那條清澈的河。哥哥叫住我說,海飛你說我該怎么辦,我已經三十六歲了,《祥林嫂》里的賀老六三十六歲那年已經討到了一個寡婦,我三十六歲的時候連一個老太婆也沒能討到。我停下步子,想要安慰他,但是想不出一句話來。我還想到,樂樂也是需要這個哥哥疼她的,而不是讓這個哥哥罵她的。我最后沒有說一句話,牽著笨牛去了河邊。
在春天的氣味里,樂樂發了一次羊癲風。她躺在祠堂道地的空地上打滾,嘴里吐著泡沫,眼珠子也翻過來了。她的手里仍然抓著那一大把豇豆,她說哥把她的豇豆弄到地上了。樂樂后來不見了,在村莊里消失,像是水蒸氣一樣被蒸發掉,或者像一只燕子一樣,去了更南的南方。第二年哥哥討了一個外地來的老婆,老婆很勤快,但是在春天的時候,她也像樂樂一樣倒在地上發了羊癲風。哥哥再一次蹲在祠堂道地的空地上嗚咽,我牽著家里的笨牛再一次經過他的身邊。我沒有停下來,笨牛也沒有停下來,我們一起走向村莊外一條奔流的河,那兒土地肥沃青草茂盛。我連看也沒有看這個男人一眼,我在想著一個叫樂樂的女人,她在春天的氣味里消失了,她多么可憐。
背著鐵鍬在村莊里巡行
像九斤佬一樣,我也會背著鐵鍬在村莊里巡行。我把笨牛的牛糞用鐵鍬搬回屋后的糞池里,我還把別人家拉下的牛糞用鐵鍬搬回來。我們家有六畝地,我用板車拉著牛糞到地里。在秋冬,我像一棵孤零零的樹一樣站在田中央。我用牛糞作為基肥,希望在春天收獲麥子,在夏天收獲水稻和西瓜,在秋天收獲蕃薯和甘蔗,在冬天,我就守著糧食在火爐邊取暖。
對土地的熱愛與生俱來,它多么像生養我的父母,它給了我那么多的糧食。對土地的熱愛讓我也同時愛上了肥料,那是我必須要的給土地的回饋。我把目光停留在張三家的牛上,李四家的牛上。只要它們停下了步子,我就會背著鐵鍬突然出現。我把牛糞搬到糞池,搬到田頭和地角,像一頭不知疲倦的螞蟻。冬天的一個清晨,達達家的牛在穿路廊留下了比較壯觀的牛糞,糞冒著熱氣,飄蕩著干草的清香。牛有四個胃,但是它仍然沒有把干草消化得干干凈凈,我在糞中看到了干草的痕跡。在北方,牛糞被曬干了,在炕下暖暖的燒著,溫暖人的一生。江南沒有炕,只有燒著柴禾的火爐,在大雪封住村莊的時候,偶爾在屋子里燃起來。我蹲下身子,看著那堆牛糞,它像一只小型臉盆那樣放在我的面前,它的熱氣撲上來,撲向我的臉龐。達達站在不遠的地方,他笑了,他說你是不是想要把牛糞當成午餐。我羞澀地站起來,拍了拍手。我說牛真是好,吃的是草,卻是勞力,幫人耕作,牛皮牛黃牛角牛肉都可以賣錢,就是牛糞,也可以作為土地的養料。
那天我用鐵鍬把這堆牛糞搬回了家。因為牛糞太大的緣故,我分兩次才把它清運干凈。我在這個冬天伸了伸懶腰,突然感到從未有過的充實。而在大雪飄落以前的一些日子里,我用手撫摸著牛糞,將結成塊的糞撕碎,均勻地灑在田間。我的手上沾滿了這樣的溫暖,我的鼻孔里鉆進了溫暖的氣味。我喜歡上了背著鐵鍬在村子里巡行的姿勢,讓村子里的人覺得可笑,他們都說年紀輕輕的撿什么牛糞,搞得和九斤佬一樣。我卻想九斤佬熱愛著豬糞一定有著他的理由,就像我一樣反背著雙手,在糞池邊看看也會感到充實。看到牛糞,就像看到即將進倉的糧食。
有一天一場大雪飄落下來。祠堂道地多了一堆新鮮的牛糞。幾個小孩子沖過去,把鞭炮插在牛糞里,點燃。響聲過后,小孩子臉上卻都沾滿了牛糞,這是他們沒有想到的。他們沮喪地站起身,并且離去。然后,一個背著鐵鍬的人出現了,他踩著嘰嘰嘎嘎的雪向牛糞走去,他在業已破碎的牛糞旁站定,然后,對著牛糞笑了一下。
花開的聲音
沈師傅是年輕的時候從村子里出去的,他去當兵并且參加工作,后來退休了帶著老婆回到了村莊。他有時候穿皮鞋,擦得锃亮的皮鞋,有時候卻穿布鞋。他不太愿意出門,只是請人把吱呀著作響的舊院門換掉了,把屋子上破舊的瓦片換掉了,并且重新拉了電線,請人把里里外外都粉刷一新,然后非常舒坦地住了進去。
沈師傅守住了他的小院,他會在院子里拉琴,并且在院子里養了一群雞鴨。村子里的人都把他看得非常高,因為他是從縣城回來的,他有退休工資可以拿,用不著去田里干活。他居然拉琴,讓這些琴聲在村子里鉆來鉆去,讓我們聽得有些不知所措,以為到了城里的某一條弄堂,或某一個公園里的亭子。
有時候我會坐到他的院子里去,那是一個干凈的院子,這樣的干凈讓我很慚愧,因為我自己家的院子里零落著稻草,當然還會有雞糞鴨糞之類的東西。沈師傅也養雞鴨,但是只要看到院子里有雞糞鴨糞,他會馬上站起身來,把糞便搬到花叢中。他種了很多花,很多盆景,都是從尖刀山或是豬肚山上去自己動手弄來的一些野花。他的院子里綠意盎然,很像城市里的公園。我并攏雙腿,在他的院子里很規矩地坐著,聽他講城里的一些事情。他說三十六洞那個地方,開了許多的面店,老三癲佬經常活躍在那兒。那個地方是一定要拆的。他還說建了一條西施大街,就在火車站腳下。他還說城里有一座龍山,龍山腳上奔跑著火車,城市里有一條江,像一把刀子一樣把城市劃成了兩半。城市里的十字路口還有紅綠燈,你看到綠燈亮了才可以過馬路。沈師傅講了許多事情給我聽,還講了他抗美援朝背著槍跨過鴨綠江的事。我想,年輕的時候出門真好,經歷許多事情真好。
沈師傅家院子里的雞糞鴨糞全部進了花叢中,讓那些花們很恣意地綻放。我去沈師傅家的次數越來越多,我甚至能聽他拉一個下午的琴。他泡一杯茶給我喝,我很恭敬地站起來向他致謝,很恭敬地聽他制造著音樂,像是在聽一場音樂會似的。有時候我們不再說話,雞鴨安靜地在院子里走來走去,幾只較為聰明的雞鴨已經有了好習慣,它們直接走向了花叢中,在那么酣暢地釋放自己。一個黃昏我在沈師傅的琴聲中起身離開他家院子,走到院門的時候,琴聲嘎然而止。他突然說,你聽,花開的聲音。我豎起耳朵聽著,沒有聽到花的聲音,卻聽到了遙遠的冒著白煙的火車鳴叫著的聲音。沈師傅說,你去村莊外邊走走吧,你走出去。
我走出了他家院門,就走進了一堆黃昏里。然后,黑夜從四面八方向我奔來,輕易將我包圍。
籠罩著或者游蕩在村莊
村子里的許多露天糞坑,總是在清晨黃昏或大霧的天氣里,若隱若現,很縹緲的樣子。它們像是大地的眼睛,睜著圓圓的眼,傻愣愣地注視著天空還有飛鳥的姿勢。我背著鐵鍬從村莊里走過,能遠遠看到一些蘋果形的白亮,那是在糞坑解決難題的人,屁股像是飽滿的水果,閃動著耀眼的光芒。有許多人會選擇那些有一掛草簾垂著的,有一塊木板架著的糞坑,給人隱隱約約看到衣角,看到一閃而過的白亮。人類和幾千年前相比沒多大變化的,就是村莊里的茅坑。
有鳥從天空上直直地落下來,我懷疑鳥的嗅覺器官幾乎等于失去功能。它直直地下降,降到因為日月更替而變硬的屎皮上,甚至伸出尖尖的嘴啄幾下屎皮。這些大大小小的缸,是村莊里的肥料倉庫。春天我開始往外搬運這些肥料,用大大的料桶將它們挑到田頭和地角。一種氣味包圍著我,從清晨到黃昏。我的肩膀開始紅腫,我感到乏力是因為一整天我都在運送著肥料,好像是在前線搬運槍火。
江南村莊有綠色的樹和各種色彩的花,當然還有籬笆以及曬于籬笆上的各種顏色的衣服,有蛇在陰暗的角落里出沒,有貓頭鷹在村莊的那棵大樟樹上發出凄厲的叫聲,還有那種叫夾竹桃的花在屋角開放。那是一種有毒的花,像一個美艷的女人,讓人不敢去碰它,碰了它后悔都來不及。之外,還有依著的山,傍著的水,然后就是各種動物在村莊里自由生活。它們隨處丟棄的糞便,或被人撿走,或在原地逐漸干燥,最后在幾場烈日和幾場陣雨以后消失殆盡。但是那種它賜于村莊的氣味,幾百年地保留著,像一條無形的蛇,在村莊里游動著。
有一天一輛拖拉機開進了丹桂房,一個穿著軍裝的退伍軍人,他開著拖拉機來賣化肥。那是一種叫做碳氨的白色物體,散發著刺鼻的氣味,我站在拖拉機旁打了一個又一個噴嚏,我不愿意這讓東西侵入我的村莊,但是我毫無辦法。我又不是村書記,連兒童團長都不是,再說就是村書記也不能阻止拖拉機和它的巨大的聲音一起出現在村里。這種東西能催熟莊稼,但是據說同時也能把柔軟的土地和糧食變得硬化。村里的人們,他們開始像螞蟻一樣把化肥搬回家。我背著鐵鍬站在那兒不知所措,退伍軍人親切地拍拍我的肩,說你怎么不搬一點回家。我放下鐵鍬,開始搓著雙手,最后我告訴他,我家里有牛糞,有很多牛糞,用也用不完。
籠罩著或者游蕩在村莊的氣味漸漸淡去,像一個丑陋的但卻無比親切的老人,拄著拐杖在村莊的拐彎之處隱沒。拐彎之處就是黑夜,我背著鐵鍬在黑夜里嘆了一口氣。
責任編輯:易清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