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阿玄……請您再加把勁兒吧!”渡邊香嘴里呼出的氣息有股淡淡的腥膩味,聲音仿佛從天花板上直接蓋下,罩住我氣血旺盛的胸膛,腹部以下的神經似乎已經被抽光了,只是盲目地聳動,埋在渡邊香胯下的塵根一味地挺拔,仿佛被她體內伸出的魔掌牢牢握住,于是只得豎起,等她尖叫之后將白發蒼蒼的頭顱砸在我肋骨上。
一
在千葉縣的任何一個酒吧里小酌的男人都不會太滿意,這里的女人大多長得不好看,酒店門口的招牌底下放著塊刊板,大多是貼巨乳美少女的照片,可是走進去環視一番便會泄氣。吧臺里站著一兩個姿態慵懶的服務生,嘴唇涂成鮮紅色,在金黃色燈光的混合下顯出詭異的青色,老板娘都是斜倚在那里招呼客人的,常常把馬丁尼和威士忌搞錯。戰爭結束以后她們依舊沒能弄明白洋酒該怎么調理,所以點清酒最受歡迎,服務生臉上會笑得很開。其實我很討厭女人大笑,眼角皺紋一覽無余的辰光偏偏最開心,不曉得是什么道理。母親跟鄰居的福原太太聊天,亦會把嘴張大,捏起一只衣袖來擋,卻只能遮住半個,另一半黑洞還是很丑陋。我看到她赤裸的腳后根會與整個身體一齊抖動,腳趾頭上圓胖的指甲微微震顫著,很快又縮回屁股底下去了。
女人很無聊,尤其是母親這樣的,這是我十五歲時就發現的秘密,然后整個人變得很沮喪。班里的女同學跟我年齡相仿,她們搽桃紅色的居膏,走進課堂的時候遮遮掩掩的,生怕被風紀組長察覺到,課間活動這些人就像蒼蠅一樣聚攏來,時不時爆出巨浪般的笑聲。帶頭的永遠是桐野夏子,很放蕩的女人,據說學校里很多學長追求她。我奇怪怎么會有人喜歡這樣粗俗的女生,太陽穴與眼睛之間會因過度興奮而發紅,跟母親一個德性。女人最可惡就是對任何事情都表現出驚喜與關懷,而且很可能只是假裝的。從十六歲起我就決定不與任何女性交往,她們都是缺乏內涵的白癡,成天只知道比較誰的小腿形狀比較好看。我無數次看見母親打扮妥當后拎了皮包去購物,走到玄關處還會偏頭看看掛在那兒的裝飾鏡,別照了,反正再照幾萬次還是這么難看!我心里憤憤地吶喊,逼自己轉過身去,關上房門。
“阿玄,要不要嘗嘗我的便當?”桐野夏子有一次拿了一盒金槍魚飯團在我面前,鼻尖沁出細粉狀汗珠,看得我想吐。她的右手還按在斜架的飯盒蓋上,食指不經意地觸及飯團上的紫菜,那只潔白的手與墨黑色的紫菜形成鮮明對比,我有點喜歡上這只手,關節處的皮紋細碎但整潔,有種浸泡過的滋潤感。
“謝謝,我對金槍魚過敏。”我這樣回答后,便埋頭繼續吃自己的香腸飯。背后發出一陣噓聲,那根本來只是碰到一點點紫菜的手指已經完全捏住飯團,將它擠得粉碎,里邊流出金黃色的餡。真可惜,本來我還是很喜歡這種食物的,可是那根手指大煞風景了。我這樣想著,不自覺得皺起眉頭,然后聽到夏子離開的腳步聲,很重,仿佛要把我坐的位子周圍統統踩碎。
你看,這些沒有大腦的女人,這些愚不可及的雌性動物,她們對一個人表達好感不外乎送便當或遞情書,仿佛不那么做人生就會失去方向。當然,許多男生也一樣傻氣,我的好友南介就為夏子神魂顛倒,他后來在放學路上狠狠掐住我的后頸,以示羨慕。
“晚上有空嗎?去找樂子吧。”南介是個很快就能自我痊愈的怪人,三秒鐘前還在為夏子的事情肝腸寸斷,很快便重新樂觀自信起來。他很喜歡邀請我參與一些危險刺激的游戲,事實上我也很有興趣,比如兩個月前我們在教學樓頂層上迎風手淫,把體液淋在護欄上,嚴厲的體育老師總喜歡在上課時習慣性地抓住那護欄,還拿后腰靠住,這下他該嘗到“甜頭”了。
“什么樂子?去校長辦公室搗亂偷中考考卷?”我正為自己的學習成績憂心忡忡,所以一直有這種瘋狂的想法。
“去酒吧玩吧,裝成大人的樣子,把老爸的西裝偷出來。”南介的臉蛋笑成一朵向日葵,顯然他為自己的創意感到自豪。
我選了一套顏色很暗的西裝來穿,長短剛好,可是腰部有點太大了,顯得晃晃蕩蕩。幸虧那時就流行很長的倒椎形西裝,頂著兩塊極厚實的墊肩,倒也不怎么難看。其實我跟南介的頭發都被母親剃成不負責任的板刷式,所以還是脫不掉少年的青澀味兒。可我們還是興致很高,想去那里看看成熟自由的大人們是什么模樣。南介帶著我走了很久,我們腳上的皮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愉快的節奏,路上時不時飄過幾縷脂粉味,可是我卻破天荒的沒有感到不適,后來終于選了一家叫做“娜奧蜜”的酒吧。
“娜奧蜜”其實很小,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能看出吧臺上不規則的劃痕,女服務生穿著和衣坐在里邊對我們微笑。一個穿肥大的金綠色和服的,臉盤子很圓潤,涂了很重的粉,嘴唇完全像用朱砂畫上去的。我的厭惡感立即升騰起來,可恨的老女人,就算用石灰粉刷掉所有的皺紋也還是很老吧。老板娘的目光椎子一般刺過來,很快便對我們判了死刑,從煞白枯澀的面容中擠出一絲冷笑來,扭過脖子向旁邊一個彎腰洗杯碟的服務生喊道:“阿春!過來招呼兩位先生。”旁邊幾個年輕的服務生立刻哄笑起來,看猴戲似的望向那個佝僂的背脊。
“好的,馬上就來!”那個叫阿春的直起身子,沖我們點點頭,南介失望地嘆息了一聲,他本來指望會有美女作陪的,無奈被一眼識穿了年齡身份,只能得此報應。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渡邊春,是個細眉細目的老太婆,眼斂下方堆起兩枚很薄的脂肪袋,鼻梁平整端直,陰影部分將嘴角刻畫得極有棱角,我看到她被扎緊的發根拉得很平滑的額頭還跟夏子的一般柔嫩,唇部以下方才暴露致命的衰弱,腮幫處的兩塊皮即便被脂肪填充著,依舊還是無可救藥地松垂了。渡邊春給我們端酒的姿態一直很靦腆,大約她亦猜出我們是兩個愛闖禍的學生,因此表現得很冷淡。南介不想被一個老女人看扁,便賭氣喝了許多酒,后來終于支不住了,沙包似的倒在我手臂上。
渡邊春倒了一杯自來水遞到南介嘴邊:“喝下這個,然后快給我滾,老板娘是想錢想瘋了才做你們的生意,警察來了我們店就別想開了!”我被她突然翻臉的陣勢嚇得不知所措,只好扶起南介,緊緊抱住他的胸部,把他拖出“娜奧蜜”。可是到底力氣不夠,剛走出酒吧,南介便從我手里滑脫了,就這樣橫亙在店門口,任客人從他身上跨進跨出,他此刻就是個死人,任憑我處置,倘若我狠狠心一刀抹下去,也不會有半點抗議。
正當我束手無策的時候,渡邊春走出來,在外頭到底要明亮一些,光線很慷慨地籠住她,果然比酒吧里見到的那會兒更顯老,這下連頭皮上整齊服帖的發絲都看清楚了,是斑駁的白,但并不刺目。阿春用力地拉住南介的后衣領,將他往上提了提,這家伙還是一動不動,她嘴里嘀咕了一記:“真是傷腦筋啊……還沒付酒錢呢。”
“什么?”我窘迫的臉都紅了,急忙掏出皮夾來,“不好意思,剛才忘記了,應該付您多少?”
“五千塊,謝謝。”阿春抬頭望住我,手心板已伸到面前。我一下子亂了方寸,兩個人把身上挖空了也只有一千塊,原來在這里喝酒是這么貴的。
“我……能不能欠一欠?”我恨不得找個地洞鉆下去,心底已在上演自己跟南介被幾個壯漢拖進小巷里暴打的情景。
“嗯?你缺錢么?”阿春突然笑了,露出一排糯米牙,這不是老婦該有的牙齒,閃爍出銀燦燦的油光。
二
一九七〇年秋天的某個深夜,我在千葉縣木更津那條寥落的老街上償還人生中第一筆欠債。南介被渡邊春抬去酒吧后頭的員工休息室,他將在那里待上一夜,我給他家里打了電話,說他就睡在我這里了。隨后,我便被春引領著,走過愈來愈破敗的小巷,這個老太婆走得很快,身板比普通的老年人要硬朗得多,姑娘的時候應該就很嬌小罷,腳步聲蠻輕,從背后切去頭顱來看就是個少女,比桐野夏子的腿形要好看,因為穿了摩登的彈力腳踏褲,很時新的樣子,可是與棕黃的對襟棉風衣不太搭調。我這樣想著,心情突然沉重起來,因為已經走到人煙稀少的住宅區,清一色兩層樓的矮房,洋鐵皮屋頂上有鉛灰色的星云壓下來。
我和阿春一道上樓,老鼠從腳邊“嗖”地躥過,她倒是很鎮定地往前走,似乎沒有看見,我只好給自己壓驚,快步跟上來。春的房間打掃得非常干凈,客廳兼廚房及臥室,榻榻米上光禿禿放了一個被褥,這里絲毫沒有生活的氣息。我想起家里頭無時無刻都飄著一股炒菜后生油結塊發出的味道,與被褥里蠶絲的泥土味混在一起。阿春端坐在白熾燈泡底下,問我要不要喝茶,我說不用,然后也想坐下來。
“別!你就站著。”阿春的聲音很嚴厲,讓我有點生氣,難道幫我們還酒錢就了不起么!可我依舊太軟弱了,心里在罵娘,身體卻聽話地站著,等她下一個指示。
“脫衣服吧。”阿春突然站起來,走到爐灶旁拿了茶具過來,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水,像工作一天而急于回家享受的人準備悠閑地看看報紙電視。
“呃……就脫上衣嗎?”我不爭氣地問,手指已經解開了西裝紐扣,正往下褪。
“對,全部都脫了,脫得光光的。”阿春一支胳膊肘兒支在榻榻米上,氣溫不是很低,所以她手里的茶看上去很燙,水汽蒸到她面孔上,很模糊地消散了。
我脫掉西裝和襯衫,在解皮帶的時候猶豫了一下,然而還是咬牙把它踩到腳下,露出寬大的白色四角短褲,此時我自殺的心都有了,這么難看的貼身短褲,即便是在一個老太婆面前也是很狼狽的。閉著眼睛把那短褲拉到腳背上,我整個人在晚秋的空氣里滑翔,并不算冷,只是有種失去保護的嬰兒般的恐懼。其實我的陰莖不算很大,長度也一般,周邊的毛發比起南介來算是相當少的。我還一度慶幸自己生得這么干凈,可現在卻痛恨起自己的男性特征不夠明顯來,不知道阿春是否也很失望,這種有些經歷的女人應該很膜拜粗大的陽具吧。
阿春呷了一口茶,面上一絲肌肉都沒有顫動,還是很平靜地歪著頭,發髻已經松開了,幾大縷微曲的發絲落在榻榻米上,她現在只穿了件粉紅色的套頭羊毛衫,皮膚自得令人驚訝。我直挺挺地面對阿春,暗暗祈禱這只是一場夢,要我這樣沒用的處男在一個陌生老女人面前剝個精光,真是太羞恥了。可是阿春顯然不覺得有什么不對,她盯住我的下體看了很久,茶水在她喉嚨里停耽了一下,只聽“咕”地一記偷偷咽下去了。
“摸你自己吧,就那個地方。”阿春把茶杯放在地上,原來是個畫了藍花的精巧瓷器,剛剛握在手里一直沒看清過,她的手背與那瓷器一般的白皙,像個老妖怪。
我握住自己的那一根,最近不曉得為什么,大約是青春期的關系,只要觸及那里便會有反應,但這次我還是很莊嚴地握住它,慢慢撫弄摩挲,竭力保持一個漂亮的姿勢,明知一切都非常可笑,還是覺得手淫的姿態好看一點比較有面子。所以我沒有心急火燎地蠕動,而是緩緩地,宛若櫻花瓣輕盈地飛過樹枝,在空氣里優雅舞蹈,最后才落進春泥之中。那一晚,阿春擺在榻榻米上的瓷杯始終沒有再拿起,她只是看著我由從容到激蕩的全過程,我手心里的汗漬成了最粗糙的潤滑劑,將它搓得通紅亮麗。
“給我……給我紙巾……”關鍵時刻來臨前的剎那,我忍不住哀求。
“好的。”阿春臉上突然浮現一絲輕蔑,盡管轉瞬即逝,卻刺傷了我,是嘲笑我的幼稚嗎?我這樣想著,快要釋放最后一道閘門,卻不想她快速地爬上前,張開嘴來迎住,仿佛是將我的高潮快感一并吞食了去。精液在她嘴里流淌出來,滴落在榻榻米上,像滾出的幾顆不規則的珍珠。
“穿上衣服吧,你的債還清了。”阿春直起身子,把余下的汁液吐進茶杯里,“如果還需要錢,請到我這兒來,處男先生。”末尾一句明明就是在調侃我,我沮喪地拉起褲子,走出老太婆的住所,這下子她那兒充滿了甜蜜的杏仁味兒,總算沒有與世隔絕的氣氛了。
我反復提醒自己,與渡邊春的瓜葛就此結束,我和南介還清了酒債,而她繼續在木更津的“娜奧蜜”里打工,過不了多久也該退休回家養老了吧,她難道沒有親人嗎?愈是想了斷,腦海里卻愈是頻繁地出現渡邊春的樣子來,她瓷白色的肌膚,繭狀的眼袋,嘴唇小而渾圓,脖頸處下垂的皮肉很可愛地抖動著。此后的好幾次夢遺,都是因為回味阿春接住我射精的情景導致的。
所以我知道,自己還會再去的,一切都剛剛開始,像撒旦的戲碼才上演了第一幕。
三
阿春與我的約會其實并不算太饑渴,可每次都會令我迷失,她讓我綁住她的雙手,拿竹竿撐開兩腿,捆成極刺激的體態,然后把繩結不斷地擦拭那兩片濕紅的陰唇。那里到后來總會開出極艷麗的牡丹,露出抽搐著的花蕊。我不知道年輕女性的陰戶是怎樣的,可是卻見識到了阿春的,美得讓人目眩神迷,她腰腹處凸起的一塊亦變得好看了,尤其是兩條腿布著碧藍色血管,在白皮膚里害羞地若隱若現。好幾次我想把自己奉獻出來,陽具脹得非常雄偉了,卻被她喝止住,殘酷地將我擋在門外。
“阿玄,別開玩笑了!”游戲完畢以后,阿春背著我穿起衣服,悄悄揉撫被捆綁過留下的紅印,她拒絕了我,卻還是付了一萬塊,一張嶄新的鈔票塞進我手里,有點暖烘烘的。
冬季的確很讓人消沉,尤其是不下雪的日子,只一味冰雨凄迷。我無論是想念阿春,抑或缺少零花錢,都會去那個洋鐵皮屋頂的宅區里。每次做那些事情以后,我整個人都會松弛下來,雨點打在鐵皮上發出極響的噪音,整個房間里彌漫精液的氣味,阿春很少呻吟,只是要我做這做那,卻從來不給出交合的信號。我好奇桐野夏子如果跟南介做愛,是不是也會這么神經質,他們應該很快便扭抱在一道,然后互相探索身體的秘密。
在冰霜極重的日子里,阿春會請假待在家里,抱著被爐一待就是一天,有時候還會演奏三昧弦,她嗓音非常漂亮,有種鏗鏘的韻味,唱起來氣定神閑,穩扎得很,一看就是練過的。我偶爾不想跟阿春要錢,就想見她,會過來聽聽三昧弦,聊聊最近的事情。她經常放一本《源氏物語》在桌上,也不曉得有沒有真的看過,談起書里的內容,也會被她含糊過去,似乎很沒興趣,真是個奇怪的老太婆。可我想進入阿春的身體,已經想到百爪撓心的地步,她仿佛從未聽見我饑渴的呼號,還是很鎮靜地喝茶、吃點心,時不時問一下我家里的情況,輪到我打聽她的背景,只說結過兩次婚,都離了,后來就沒再想結。
我需要渡邊春,我一直都知道,雖然母親惱人的魚尾紋在她臉上也有,可那就像是水波流過白玉劃下的痕跡,全然不同的清純。尤其是低首倒茶的姿態,裙子底下藏匿的那一汪紅潤的土地從未讓我朝過圣,這是多么不甘心的一件事。于是我不斷地向阿春要錢,配合她那些稀奇古怪的行為,有時她會把兩只麻布袋一樣的乳房用尼龍繩圈住,讓我在它們中間自慰;有時卻拿出一個長柄西瓜刀,要我把刀柄插進那里,可憐在她眼里我那話兒居然還不如一塊木頭,可她會說:“阿玄如果真的喜歡我,就能赤手握著刀刃來捅,你試試痛不痛嘛。”果然不是很痛,可我還是流血了,因為恨極了她。
那晚我的手纏上了白紗布,只是被刀鋒切破了一點皮,阿春卻堅持要包扎,于是變得很滑稽,母親看到時嚇了一跳,我只好編了個不太高明的謊言瞞過去,笨女人果然很相信。可我心里頭也一樣在滴血,阿春卻包扎不到,她從不摸索我的心靈,就像我也摸索不到她的。后來整整一個月,我都像是刻意挑起冷戰,不去見阿春,堅持到過了年,木更津街道上的雪都融得差不多了,地上被雪水搞得臟兮兮的。南介這時卻要我跟他一道再來一次“納奧蜜”探險之旅,我想了一下便答應了,一來南介還不知道那邊的酒錢有如此昂貴,那次是他幸運又倒霉的老同學付的賬;二來我自己想借這個機會見見阿春,到了那里就假裝完全不認識她,讓她也難過一下。懷揣這樣稚氣的想法,我們又去了“納奧蜜”,那里二手煙的味道再次向撲面而來,既親切又陌生。
可惜的是我沒有見到阿春,只有老板娘在那里面色陰郁地抽煙,幾個服務生亦更加懶散,連客人都不招呼。我們坐下來要了啤酒,老板娘又用刀片般的眼神掃了一眼,便叫一個年輕的小姐過來上酒。南介這下就變得高興了,一個勁兒拉住人家說話,我卻忍不住跟老板娘打聽起阿春的事來:“咦?上次招待我們的那個老太婆呢?退休了吧?你們店怎么連走不動路的服務生都請啊!”
“你這種小滑頭哪里懂大人的事!”老板娘很不快地瞪著我,“老太婆有老太婆有好處,你沒嘗過老太婆的滋味就不要在這里胡扯了。”我連忙低下頭啜啤酒,因為已經察覺到這老板娘年紀也不小了,只是粉擦得厚,因此看上去比阿春年輕,其實應該也差不多了,嗓音跟鋸樹干一般粗野。
“那你還不是開除她了嘛……”我賊心不死地補了一句,希望還能探出點阿春的事情來。
“小滑頭,誰說我辭退她了?她是說關節炎發作了沒辦法來上班,所以請了一天假。還有……”老板娘突然神色詭異地湊過來,我聞到她嘴里散發的煙臭,“你知道她是誰?吉一井一昌一子啊!”
吉井昌子?這名字大我腦中打了幾百個來回,還是沒覺得有什么特別。
“算了,小毛孩不知道的。”老板娘沖我揮揮手,氣勢洶洶地撲向剛進來的三五個男客。
在“納奧蜜”門口我與南介分了手,因為要去找找阿春,她真的有關節炎?還是偷懶不想來上班?這些極度無聊的瑣事我都想弄個明白。走在路上,初春凜冽的風刮過耳畔,已痛得近乎麻木,地上結了一層薄冰,踩起來“卟卟”作響。阿春的房頂上掛下來幾條粗大的生殖器形狀的冰棱,我走到二樓的時候,順手折了掛到肩膀處的一根。阿春出來開門的時候,身上圍著毯子,看起來面色非常蒼白,她是真的很冷,否則腳上套的棉鞋后沿不會被踩癟,說明剛剛一直光腳焐在被爐里,這形象有點像個需要呵護的小女人了,我由衷地覺得高興。
“你來干什么?”阿春給我遞了雙布拖鞋,便急忙又鉆進被爐里去了。
“聽說你病了,來看看你,順便要點錢花。”我笑嘻嘻地走過去跟她一道焐腿。
“嗯,脫衣服吧。”還是那一句,卻聽起來像福音。
四
阿春這一次沒有更特殊的花樣要玩,她只是把玩我帶來的冰凌,將它含在嘴里,隨后又吐出來,用那張冒著寒氣的嘴含住我的塵根,瞬間我打了個哆嗦,隨后似被拋上天堂,有股冷熱糾纏的快感注滿每個細胞。阿春跪在榻榻米上,我看到她松脫的領口中聳動的兩只乳房,它們因被綁過而顯得愈發細長,顏色卻還是非凡純潔。我被這股復雜的力量推至云霄,又疾速墜地,絕望與欣喜交替而至,唯有阿春的口舌在掌握乾坤。可是一個幽怨的聲音自靈魂深處傳來,它要我推開這樣的享受,去向更高的目標沖刺,現在的一切不是最好的,亦有違我的意愿,所以必須摒棄掉!
于是我推開阿春,龜頭上一絲唾液還帶著她的唇皮:“阿春,我要你……”
阿春盯了我良久,終于點點頭,我激動地快要落淚,她似乎亦很期盼,將我按倒在地,揭開褲擺坐了上去。我還來不及看清那片圣土肥沃滋潤的模樣,它卻已經迫切地接納了我的萌芽。那是一種奇妙而深邃的體驗,從感官上被包裹纏綿的享樂一下子提升到了夢幻的程度,阿春胸前兩只絲瓜般狹長的乳房比以往更猛烈地擺動起來,我被她壓在身下,抓在手中,只聽得她口中不斷重復:“加把勁……再加把勁呀!阿玄!”那腔調似哭號,亦如狂喜。
我被吸進了驚濤駭浪的漩渦之中,這才發現原來從前未曾觸及到的部分有如此美妙,那里張了一棵魔法樹,繁茂的枝葉將彼此擁入懷中,母親淡黑的腳后跟,桐野夏子掐進飯團里的食指,南介死狗似的醉態,在腦海中飛速掠過,我不知道這是珍貴的記憶抑或無端回想,只覺得自己不得不抽出空間來喘息,否則就會在這至高的山巔之上無法回歸。
接下來的日子里,我跟六十五歲的阿春才有真正意義上的肉體關系,我們像所有情侶那樣結合,我甚至不惜欺騙雙親說自己要跟同學出去短途旅行一周,就這樣待在阿春的房子里沒日沒夜地交歡。泡面盒子與裝壽司的塑料容器丟了一榻榻米,后來幾乎連站的地方都沒有,我們就躺在這些垃圾上做愛,好像還有種特別的滋味。阿春喜歡在我上面做,有時候不知不覺便會把兩只手放在我脖子上,開始時誰也沒在意,可后來她力氣慢慢大起來,我感到喉結都被她摁進去了,就推開她的手。那天推開阿春以后,她很不高興地從我身上下來,背過去睡了,我有些后悔,就拎她背上的松皮,她也沒有反應。
后來我就不再拒絕阿春做愛時的壞習慣,有時候被她掐得眼冒金星,可下邊那玩意兒卻還是趾高氣揚的,甚至不自覺地雀躍歡呼,每當這個辰光阿春就顯得異常興奮,她尖叫著仰起頭顱,發絲散到腰間,有種老年人罕見的狂野媚態。就在跟家長扯謊的最后一天期限里,阿春更是變本加厲,她沒能再手下留情,直接拿出和服腰帶來勒住我,一面環上來一面耳語道:“阿玄,別怕,我不會殺死你的。”
“被殺死也沒關系的,你來吧。”我鬼迷心竅地講出這樣的話,可又覺得是那樣真心實意,阿春在絞殺我時的姿態實在驚為天人,即便是死也無所謂的。
那一次阿春很用心地將綢帶繞了我的脖子一圈,帶子兩頭始終在她手里抓著,她孩子一般欣喜地看著發生的一切,將我的生殖器塞進她體內,其實這么樣一來我已經無比硬朗了,只是她似乎不滿足,還是將空氣緩緩逼出我的喉管。是這一場拉鋸戰,她的身體不斷上下波動,我卻正滑向黑暗邊緣,手腳已完全失去知覺,只是被某只虛幻的手拖向地獄……
不要!我不要死!
我突然意識到阿春已經變成了情欲之獸,她無視誰的生命,只顧縱情。我努力睜大眼睛,看到阿春汗流滿面,頭發濕濕地沾在臉龐上,扭曲成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然而表情還是純真動人的。奮力去掰阿春抓了綢帶的雙手已是徒勞,她分明進入了另一種忘我境界,哪里還顧得上他人的痛苦,我突然明白了,這就是她從前遲遲不敢跨越雷池的原因。
“阿玄!再加把勁兒呀!再加把勁兒!”我耳邊那歇斯底里的尖叫聲已漸漸弱小,一只腳踏入死亡的門檻之際,阿春仿佛正低下雙鬢斑白的腦袋親吻我,她從未親吻過我,而我居然也沒想到過要去接吻,原來我們到底不是情侶。我突然有些遺憾,也許應該先去吻一下桐野夏子,她一定愿意的,雖然表面上還在怨恨我。
于是我不再畏懼,松開了掙扎的手……
尾聲
醒過來的時候,母親眼淚汪汪地坐在身邊,她說有個老婆婆打電話來說看到我倒在路邊,好像被搶劫了,這才救了我一條命。我苦笑著安慰母親,告訴她不要擔心,永遠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
在那之后,我再也沒見過渡邊春,只是某日在圖書館翻閱資料的時候突然想起“納奧蜜”老板娘告知的名字“吉井昌子”,于是向管理員詢問了一下,他給我找來這樣一份東西,上面寫道:
阿部定生于東京都千代田區神田多町,年輕時曾做女傭,于一九三八年五月十八日在東京都荒川區尾久的茶室中在與情人做愛時將其絞殺,并切除其生殖器。該事件的審判結果被定為癡情所致,阿部定只接受了服役六年的判決,出獄后化名吉井昌子再嫁……
責任編輯:鄭小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