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若金湯

關于那把折騰人的鑰匙，現在我可以心平氣和地聊一聊了。去年秋天，我退休了。我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退不退休真的無關緊要。不過，單位還是專門為我開了一個歡送會，領導對我的工作和人品作了高度評價。這就有點蓋棺定論的意思，晚上散了宴席后我往家里走，走著走著心里就熱乎乎的，走著走著又覺得自己有點可笑。我想，從現在起，我就要頤養天年了。

回到家里后，我老婆任桂花已經睡了。她比我小三歲，八年前就退休了。退休以后她好像一直很忙，作息也有規律，每天晚上九點半準時上床。不過我影響不到她的睡眠，她退休后就搬到另一個房間里睡了，那以后我們就沒有發生過床上的事。我兒子也是八年前去的美國，先是上學，后來又工作，一年只回來一次。我們兩個就這樣過著相安無事、互不干擾的生活。仔細想想，也是不錯的。

我躺下來前沒有忘記關掉鬧鐘。我擔心睡不著，果然是。我把這些年來的工作經歷想了想，其實也沒有想起多少事情來，倒是和工作沒關系的那些事沒頭沒腦地往上涌。說不上多么難受，但我心里也不舒服。翻來覆去的，我總算是睡著了。我突然間聽到了敲門聲。爬起來把門拉開，任桂花正敞著嘴沖我笑呢，她的周圍噴涌著刺目的光線。怎么了？我說。跟我出去跳舞吧，她說。我為什么要跟你去跳舞？你不是退休了嗎？退休了難道就得跟你去跳舞？不跳舞也沒關系，你也可以學著打太極，也可以踢毽子，也可以舞劍，也可以打羽毛球，也可以到公園跑跑步……

任桂花語速比較快，講起話來喋喋不休。我瞅了一眼墻上的掛鐘，才六點鐘，離我平時起床的時間還有四十分鐘呢。我有點生氣。又想，任桂花這么干，大約是怕我退休以后心里難受吧？我們畢竟是夫妻。我就有點感動了。明天，明天再說吧，我還想睡一覺。我這么說，當然是在敷衍。我才不情愿跟在一群老家伙后邊扭屁股呢。至于踢毽子舞劍什么的，更是覺得荒謬。

但我第二天早晨還是去了。也許，我是怕辜負任桂花的一番好意，這種心理，讓我怎么說呢？接下來，我就被她綁架了。跳完了舞，她領著我去早市上買菜。買上菜以后回家做早餐。吃完了早餐，一邊摘菜，一邊看電視。然后她就去準備午餐了，我可以繼續看電視，也可以看看那份《中國老年》——這是她退休以后的福利，同樣的福利我也可以享受了。吃了午飯后當然是午休。一個小時后她又帶我去逛超市，或者花市，或者鳥市，通常不買什么東西的。然后呢，又去菜市場，回家以后又做晚飯。晚飯后看一會兒電視，也就該睡覺了。如果我實在不想睡，她就說，你打開電腦，給兒子留言吧，兒子還沒有起床呢。

說這些其實沒什么意思，還是聊聊那把鑰匙吧。那天傍晚，我們又從菜市場回來了，任桂花抱著一個大南瓜。她氣喘吁吁地往前走，按理說我應該幫她抱上。但為了買這只瓜，她和賣瓜的老頭子砍了十幾分鐘價，我真是有點不耐煩了。我悶聲不響地往前走，把她甩出去老遠。來到樓門前，我掏出鑰匙來開門。鑰匙插進了匙孔，擰了有一分鐘，居然打不開。任桂花來到了樓門前，那只南瓜的大屁股已經坐到她大腿上了。老孔，你個沒良心的東西，快把我累死了，她說。我又去擰，樓門還是打不開。她就等不急了，沖我喊，老孔你是成心的吧，專門氣我是不是？她把南瓜謹慎地放下來，一把推開我，擰了兩下還是沒擰開，把我的鑰匙拔下來氣呼呼地丟到了地上。然后她掏出來自己的鑰匙，樓門嘎巴一聲開了。

回到家里后，我才發現拿錯了鑰匙。我本來也有一大串鑰匙，退休那天，屬于單位的都交回去了?，F在鑰匙扣上就剩下六把。樓門一把，家門兩把，地下室一把，自行車一把，剩下的那把，也就是我誤以為樓門鑰匙的那把怎么回事？整個晚上，我一直在想著這個問題。其實沒有能一門心思地想，任桂花一直在打呼嚕，昨天晚上她搬回來和我一起睡了。她看出來我有點詫異，嘻笑著問我，怎么，你不同意和我睡？我不吭聲，她又問，怎么，你不喜歡我了？她這話可真肉麻呀，我都不好意思拒絕她了。

但天亮以后，我拒絕了和她去跳舞。怎么就不去了？她說。我沒有睡好，我說。怎么就沒有睡好？你沒有聽到自己打呼嚕嗎？她笑了起來，好像自己很光榮。過幾天就適應了，她說，我們都不年輕了，老孟還不是一個教訓嗎？人都涼了，他老婆第二天才發現。說完她就走了，她同意我再補一覺。她一出門，我就從衣兜里掏出了鑰匙串。我把那把鑰匙取下來，單個兒看了老半天，還是想不起它和哪把鎖頭有關系。后來，任桂花就回來了。聽到開門聲，我趕緊把鑰匙裝起來，好像做了什么虧心事似的。

早飯后我和任桂花說，我要去一下單位。你不是退休了嗎？她說。有件事情我忘記交待了。還交待呢，好像你是一把手似的。她又笑，見我板著臉，就不笑了。和退休那天一樣，我步行往單位走，走了有半個小時。來到單位大門口后我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進去了。同事們對我都很熱情，尤其是我們的辦公室主任小荊，她兩個月前剛離了婚，一見面就把我的手拉住了。老孔老孔，我們剛才正念叨你呢，她說，辦公室少了一個人，感覺就像肚子里缺了一個零件。我就笑了。我說，過幾天就適應了。小荊說，老孔你看看，你的辦公桌我們每天都擦呢，有一次不小心，我還給你沏了一杯水，老孔，你是來拿杯子的吧？我的臉就燙起來。說實話，杯子是我有意拉下的。不是不是，我趕緊說，同時把那把鑰匙掏出來，是這樣，有一把鑰匙我還沒有上交呢。小荊說，上交什么，你留著吧，想什么時候來就什么時候來。不過，她還是把鑰匙接過去了。這不像是咱們辦公室的呀，她說，小劉你看看。小劉接過鑰匙看了看，搖起了頭。是不是檔案室的？小荊說。肯定不是，小劉說。那機房的呢？也不是。兩個人給鑰匙找地方，我站在那里別扭死了。小荊把鑰匙還給了我，她要請我吃飯，我沒有同意，拿著杯子出來了。他們把我送到樓道里，拐了彎等電梯的時候，我聽到小劉低聲說，荊主任，老孔這人真有意思。小荊說，老孔這人其實不錯。小劉說，虧他想得出來，那把鑰匙說不定是他情人家的。然后兩個人都笑了，他們以為我早就坐進了電梯。

回到家里時已經是中午了。任桂花問我，事情交待完了？我說，交待完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不檢點的事情瞞著組織？她和我開玩笑，我生氣了。下午我還要去單位，我說。還要去？單位有個材料想讓我再幫忙整一整。

任桂花躺下后我就出來了。我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還是希望能想起來那把鑰匙的來由。我一輩子就呆過一個單位。我只買過一套房，就是現在住著的這一套。也沒有換過鎖，沒有被小偷撬過門。我老家在農村，父母健在的時候我從來沒有拿家里鑰匙的習慣。他們去世后，房子就讓我大哥侵占了。自行車我倒是換過好幾輛，但這把鑰匙從大小、形狀看，不應該和自行車有什么關聯的。想來想去，我就想到周美蓉身上了。小劉上午說的那句話，肯定是以為我一輩子都沒有找過情人呢。我和周美蓉只做過兩年同事。她丈夫在外地工作，我記得幫她換過三次煤氣罐，修過兩次水籠頭。有一次，她出差的時候偷偷的把家門鑰匙給我了，讓我幫她澆花。即便如此，我又怎么可能把她家的鑰匙持久地裝到自己衣兜里呢？我都想得出汗了，還是沒有想起來。我抓著鑰匙想把它扔掉，很快就放棄了這個念頭。我想，既然它陪伴了我這么久——我也不知道多久，肯定和我有著某一種關聯的。我把鑰匙裝起來，到路邊看一幫老頭子下棋。

幾天后的一個傍晚，我和任桂花吵了一架。任桂花的呼嚕聲太不像話了，我要搬到另一個房間，她不同意。老孔，她說，你睡不著根本就不是因為我打呼嚕，而是因為你心里不舒服。就是因為你打呼嚕，我說。你應該學會調整心態，當初我退休的時候心里也不舒服。狗屁，你打呼嚕和我退休有什么關系？我氣呼呼地抱著枕頭來到另一個房間，嘭的一聲把門關上了。我隔著門沖她喊，以后王八蛋才陪你去跳舞，陪你去逛什么菜市場呢。

任桂花隔著門語重心長地勸慰了我半天，甚至向我道歉了。她說，老孔呀，是我不對，我不該打呼嚕，有必要的話我可以做個手術改掉這個臭毛病。但我還是沒有開門。我好像從來沒有發過這么大的脾氣。我躺在床上想補一覺，我兒子從美國給我打來電話了。爸，我兒子說，你怎么給退休了？我媽讓我開導開導你。他這樣說，我仿佛看到了他睡眼惺忪的樣子，這小子胸脯上該不會爬著一個金發碧眼的洋妞吧？開導個屁，我也沒有去尋死。我本來想這么說，忍住了。我不希望美國的兒子為我操心。怎么說呢？這小子其實還挺孝順的，時常會給我們寄東西。營養品，保健品，半年前甚至還寄回來一把折疊輪椅。他說輪椅是公司的福利，不花錢，以后我們說不定用得著。我和兒子聊了一會兒，叮囑他出門在外注意身體，氣就消了。任桂花敲了敲門，說，老孔老孔，咱們還是出去買菜吧。

我當然沒有去。去了我就變成王八蛋了。任桂花走后，我又把那把鑰匙摸了出來。其實我心里清楚，我晚上睡不著不光是因為任桂花打呼嚕，和這把鑰匙也有關。我下決心將它扔掉。留著它有什么用？一把沒用的鑰匙，也許只能夠添堵吧。捏著鑰匙來到院子里，我下意識地往垃圾筒那邊走。我把手伸出去，忽然間又抽了回來。怎么能扔進垃圾筒呢？它也不是西瓜皮，不是殘羹剩飯，它是一把鑰匙。我四下里瞅，想將它丟到花池里，又覺得那個地方太寂寞了，一旦被枯枝敗葉遮蓋起來，將永無出頭之日。我又想把它扔到亮堂堂的行車道上，勢必被車轱轆壓壞。車轱轆連大腹便便的孕婦都不想躲，何況是一把鑰匙？我一直往前走，從小區出來，來到了大街上。徘徊了很久，我把它放在了建設銀行自動柜員機前的大理石臺階上。又想，這個地方雖然干凈明亮，遮風擋雨，卻免不了被拖把驅趕的命運。我又把它拿起來。我看到路邊的一棵大柳樹，它最底下的樹杈上臥著一只礦泉水瓶子。我把瓶子取下來，把鑰匙放上去。這個地方多好，我有點激動了，我為這把沒用的鑰匙找到了最好的歸宿。我把鑰匙往下壓了壓，扭身趕緊走，逃避什么似的。我一路上都沒有回頭，不小心把那個礦泉水瓶子帶回了家里。

晚上，我以為可以踏踏實實睡一覺了。我真的有那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任桂花的呼嚕聲不可能穿過兩道門對我進行騷擾。但我還是睡不著。第二天一早，任桂花剛出門，我就爬了起來。她終究是不敢叫我去跳舞了。我幾乎是跑著來到了大街上。當我遠遠的看到樹杈上那把閃閃發光的鑰匙時，眼窩頓時間熱了。怎么會這樣呢？我揉了揉眼睛，覺得自己有點搞笑。我把鑰匙取下來，在衣袖上擦了擦，握在了手里。不一會兒，我就把它捂熱了。它與我有著共同的體溫，仿佛融為了一體。

但我還是覺得應該把它扔掉。我清楚，如果留著它，我就會沒完沒了地想下去。我不可能因為一把沒用的鑰匙犧牲掉自己的睡眠。我已經退休了。我想健健康康地活下去。我想把它放回到樹杈上，忽然間冒出來一個念頭，如果有人能把它接管就好了，就像感情的延續，血脈的傳承，那樣的話，我也許將再不會留戀。

現在想起來，這個念頭是多么的荒唐?？僧敃r我就是這么想的。我將那把鑰匙小心翼翼地丟在了人行道上。我站在建設銀行的臺階上望著它，希望有人把它撿走。我等了好長時間，并沒有人搭理它。行人漸漸多起來，我聽到了自己粗壯的鼻息聲。終于，一個中學生走到它跟前的時候把腰彎下來了。他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運動鞋。我以為他是要撿鑰匙，脖子情不自禁地往上探，腳尖也踮起來了，好像小的時候站在戲場上看戲。但他是在系鞋帶，未免讓我失望。突然間，真的是突然間，他要站起來的時候順手把鑰匙撿起來了。我還沒有反應過來，他將鑰匙準確無誤地砸在另一個中學生的屁股上。然后他追上去，兩個人打鬧起來，令我眼花繚亂。我操心那把鑰匙，它被踩了十幾腳，肯定是。等他們走后我趕緊沖上去，正要把鑰匙撿起來，我看到任桂花了。任桂花又抱著一個南瓜，望著我喘氣呢。老孔老孔，你也出來了？她沖我笑，我垂下頭去，好像做了什么虧心事似的。出來就好，今天早晨的空氣還是不錯的。她又說，我過去替她把南瓜抱上了。這個時候我好像沒有理由不去替她抱那個南瓜。我忍不住又把地上的鑰匙看了一眼，我們相跟著回家了。

再出門的時候就到了下午了。我和任桂花說，單位的材料還沒有整完，我還得去一下。我擔心她阻攔我，或者喋喋不休地盤問，但她沒有。她只是說了一句話，老孔你已經退休了，自己掂量著點兒吧。她說話時候有點傷感，我就后悔和她發脾氣了。都老夫老妻的了，還發什么脾氣呢？甚至是，我又想跟著她去跳舞，去買菜了。

但我還是一個人出來了。沒有辦法的事情，我還惦記著那把鑰匙。我覺得自己有點走火入魔了。年輕的時候好像有過這么兩次。那把鑰匙果然還在。我把它撿起來，在衣袖上擦了擦，那時候的心情，讓我怎么說呢？我擔心再撞上任桂花，便握著鑰匙走出去了老遠。我看到路邊墻跟下有個配鑰匙的老頭子，他坐在一把破椅子上，配鑰匙的設備上方晾衣服一樣懸掛著一大串鑰匙。我忍不住走過去。老頭子沒有什么業務，正在喝茶。他一連喝了三口，看到我了。配鑰匙？他說，他的神情看起來有點怪。我點了點頭，趕緊又搖起來。我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我正準備走開，發現他一只褲管空蕩蕩的，晃來晃去。我的步子就停下了。他看起來比我年長，我真想配一把鑰匙。我總也不吭聲，他就沖我笑了。他說，你如果配得多，我可以送你一個鑰匙扣，十二生肖都有，很漂亮的。說著，他果然拿出來一把鑰匙扣給我看。我說，我不配鑰匙，我有一把沒用的鑰匙，你要嗎？我展開手讓他看，他只瞅了一眼，嘴巴就歪起來。屁用也沒有，他說。他很失望。我趕緊把手握起來，擔心他一把奪過去扔掉似的。你不要也沒關系，我說，我買你的一個鑰匙扣吧。

對，這個念頭也是忽然間冒出來的。我想，如果這把鑰匙套在鑰匙扣上，也許就有人撿走了。這個鑰匙扣是一條盤踞的龍，因為我屬龍。我把鑰匙套上去，它的分量就重了，又走出去老遠，我才于心不忍地將它丟到地上。然后我躲到一邊看。很快，一個戴眼睛的小伙子走了過來，而且毫不猶豫地把它撿起來了。小伙子四下里瞅，然后把它掂了掂，仿佛想掂出來的它的重量似的。然后他喊，誰的鑰匙，誰的鑰匙？他向我這邊瞅，我趕緊把頭垂下了。不是我的，我甚至想這么說。他一連喊了五六聲，一邊走一邊喊。沒有誰過去認領，他就不喊了，把它又扔到地上，急匆匆離去。他可真讓我失望呀。不過，很快又有人把它撿起來了。這一次是個老頭子。說實話，我不喜歡老頭子，何況他不修邊幅。他吃力地彎下腰，把它撿了起來。那一瞬，我真想沖上去。我擔心他裝到衣兜里，但他沒有。他耷拉著腦袋，背對著我，有點像數錢。我忽然間明白了他要干什么，他果然把鑰匙從鑰匙扣上取了下來，扔到了路邊的綠花帶里。我氣得抖了有一分鐘。他已經走出去一截，我追了上去。你給我站住，我說，我好像瘋了。他怔怔地望著我，還裝糊涂呢。怎么了？他說。你把鑰匙扣還給我，我說。他猶豫了一會兒，把那個鑰匙扣掏了出來。我是從地上撿的，他說。他還沒有說完我就奪了過去。他嚇壞了，趕緊往前走。我真是從地上撿的。他又說，我氣憤地瞪了他一眼。我把鑰匙從綠化帶撿了回來，一朵含包待放的菊花被我踩壞了。

我又握著鑰匙往前走。我加快了步子，好像在逃避什么。我看到了對面走來的一個女人，她和周美蓉長得太像了。但她肯定不是周美蓉。周美蓉不可能和過去一樣年輕。我忍不住沖她笑了笑，她也沖我笑了笑。然后，她就不再看我，從我身邊走了過去。她的身上似乎散發著周美蓉的氣息，我遲疑了一會兒，追了上去。嗨，我說，是這樣，我剛才撿到了一把鑰匙，是你的嗎？我展開手讓她看。不是，她說，謝謝你。然后她就走了。她走出去老遠我才把頭抬起來。她沒有再和我笑。有一瞬，我覺得自己有點兒無恥。我真的是走火入魔了。我的腦海中持久地呈現著周美蓉的樣子。她調走后我們就再沒有聯系過，我已經好些年沒有想過她了。我又往前走，而且把胸膛挺起來，好像要證明什么似的。但我管不住自己了。我看到對面又走來一個女人，推著嬰兒車，一邊走，她還逗弄著車里的孩子。她和周美蓉長得一點兒也不像，但我還是迎上去了。是這樣，我剛才撿了一把鑰匙，是你的嗎？我又這么說，她也沖我笑了笑。不是，她說。然后她對車里的孩子說，寶貝，你看看這個老爺爺多好，你長大了也要做個好人。我的臉就紅了。我忽然間覺得自己像某一檔電視節目的主持人，正興味盎然地拿著一把鑰匙對路人進行測試呢。我忍不住往后看，擔心真的跟著一架攝像機。我看到一個女孩子垂著頭走過來，是那種郁郁寡歡的樣子，我有點不忍，但還是迎上去了。姑娘，我說，我在路邊撿到一把鑰匙，是你的嗎？姑娘把頭抬起來，她穿著牛仔衣，背著雙肩包，像是要出門遠行。鑰匙？姑娘說，她好像沒有回過神來。我展開手心讓她看，她皺了皺眉頭，忽然間叫喊起來。哇塞，她把我嚇了一跳，她一下子把鑰匙搶過去了。哇塞，她又喊，大爺，你是從路上撿的吧？我趕緊點了點頭。我已經找了它三天三夜了，她又喊，把鑰匙舉起來親了親，難免讓我心懷忐忑。怎么回事？我想，這把鑰匙莫非真是她的？我顧不上多想，她落淚了。大爺，你知道這把鑰匙對我多重要嗎？她說，這把鑰匙，它把我的心傷透了。接下來，她便給我講了一個傷心的故事。

姑娘在我們這座城市的一所大學讀書。要命的是他的男朋友。姑娘說，他得了白血病，也許活不了幾個月了。大爺，你知道我們的愛有多深嗎？姑娘說，我們第一次見面相互就喜歡上了，有一首歌不是這樣唱的嗎，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我們快浪漫死了，去年暑假我們去了黃山，我們在山頂上買了一把同心鎖，我們把它鎖在山崖上的鎖鏈上，發誓永遠都不會分開，可誰能想到他得了白血??？他擔心到了另一個世界后我一直惦記他，他說趁現在他的身體還行，要和我一起上黃山把那把同心鎖打開，我不聽他的，他就撞墻，前幾天我不小把鑰匙給丟了……

姑娘講著講著就抽泣起來，大眼睛一閃一閃的，涌出來那么多淚。我也哭了。我已經好多年沒有哭過。姑娘，我說，那你該怎么辦？我當然不想去黃山，可不去他現在就要死，他說到做到，好在我把丟失的鑰匙找到了。說著，她又把那把鑰匙吻了吻。她的樣子足以讓我相信這把鑰匙原本就屬于她。那就去吧，我說，姑娘你別太難過了，你還年輕，路還長著呢。我揉了揉眼睛，姑娘淚津津地沖我笑。大爺，真的是太謝謝你了，要不是你，這把鑰匙恐怕就找不到了，我給你磕個頭吧。她要給我跪下來，我趕緊攙扶住她，讓我說什么好呢？

然后，姑娘就拿著鑰匙走了。我于心不忍般望著她的背影。望著望著，她就扭回頭來了。她又淚津津地沖我笑。她返了回來。大爺，你真善良，她說，你能不能再幫我個忙。你說，我趕緊說。大爺，不瞞你說，因為給他看病，他家已經欠了不少債，我也沒什么錢，我是說，即便是去黃山的路費我們也拿不出來了。她這么說，我一秒鐘都沒有遲疑。我把我的口袋都摸遍了，找出來三百多塊錢，全部交給了她。她又和我道了謝，快步往前走，急匆匆的樣子好像現在就要趕赴黃山。

她一走，我就回過神來，該是遇上騙子了。但我并沒有去追。三百多塊錢，對我來說真的是無關緊要。緊要的是，她帶走了我那把沒有的鑰匙。但我還是不放心，遠遠地跟著她。現在想來，我真是太愚蠢了。既然那把鑰匙已經有人拿走，還惦記什么呢？可我望著她的背影一直走了七十五步。我這樣想，如果走出去一百步，她還沒有把鑰匙扔掉，我就不走了，事情仿佛也就了結。但她把鑰匙扔了出去，我影影綽綽看到了那道白光。我氣壞了。我沖了上去。我把鑰匙重新撿起來，她不光騙了我的錢，連鑰匙扣都拿走了。我握著鑰匙又要去追她，她已經消失了。但我的腳步并沒有停下來。我開始跑。我下決心要把這把折騰人的鑰匙處理掉。一把沒用的鑰匙，留著它干什么，留著它還有什么意義呢？

我一口氣跑到了天橋上。我們這座城市只有一座天橋，二十多年前就建好了。當時真是熱鬧了一陣子，許多人都喜歡跑到天橋上看風景。那時候兒子還小，我和任桂花也領著他在天橋上照了幾張相。我上了天橋，就把照相時候的情景想起來了。兒子說，爸，你怎么不會笑，你笑一笑呀。結果照片上的我還是挺嚴肅的，這么多年已經過來了?，F在天橋上卻一個人也沒有。這可能和幾年前的一則傳聞有關，說它已經有點扭曲了，隨時可能垮掉的。仿佛是，它已經弱不禁風了。我果然聽到了呼呼的風聲?？斓街形缌?，陽光明媚，風把陽光吹得亂糟糟的。我喘息著來到天橋中央，一只手握著欄桿往下看，另一只手里握著那把沒用的鑰匙。我準備把鑰匙丟下去，一陣眩暈，可能和橋下急匆匆的車流有關?，F在，只要我把手掌展開，它將落下去，我再不會去尋找它，即便找恐怕也找不到了。但我似乎還是下不了決心。我的手好像握得更緊了。我罵自己是個蠢貨，是個神經病，罵自己腦袋讓驢給踢了。我終于把手掌展開，鑰匙離開了我，一道白光沉重地跌下去，我忽然間產生了跟隨它一起跳下去的沖動。我把自己嚇壞了，雙手緊緊地握住了欄桿。老孔，老孔你要干什么呀？這時候我聽到了任桂花的喊聲，扭頭去看，她果然站在橋頭，風把她昨天晚上剛剛染過的頭發吹亂了。老孔，老孔呀，她又喊，嗚嗚的哭了起來。老孔呀，我知道你退休后心里難受，可你無論如何不能走這條路，你想想我們的兒子。她哭喊著，怯生生地想往過走，卻沒有走，不清楚是怕我跳下去還是怕天橋垮下去。老孔呀，都怪我對你不夠關心，我是怕你煩我，這幾天，我一直都遠遠跟著你呢，你究竟折騰什么呀。她又喊，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她完全把我誤解了。我想走過去罵她個狗血噴頭?？扇绻易哌^去，好像就軟弱了，好像就變成了逃兵。老孔呀，你要敢跳下去，我也不活了，要死我們都去死，你死了我孤苦伶仃的還有什么活頭呀。她又喊，然后搖搖晃晃地往前走了走，握住了欄桿，看樣子真還想往下跳。我就把這個機會抓住了。任桂花，你的腦袋讓驢給踢了。我惡狠狠地罵她，沖了過去。

回家后我和任桂花吵了一架。后來，過了幾天，我就中風了，半個身子發麻。好在還不嚴重，醫生說我還算年輕，完全可以恢復的。我之所以中風，任桂花認為和受到警察的驚嚇有關。我扔掉鑰匙的第二天，警察找到了我。那家建設銀行的自動柜員機被人砸了。他們在監控里看到了我，懷疑我是在踩點。他們反反復復地問我，你在銀行門前走來走去的干什么？我終究是沒有把那把鑰匙講出來，講出來恐怕他們也不相信。任桂花氣呼呼地要去起訴警察，我說，算了吧，反正我還能恢復。我本來可以走回去，但她不讓。她用輪椅把我推回了家里。就是我兒子給我們寄回來的那把折疊輪椅，沒想到這么快我就把它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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