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徒殺手

我那虛度的青春年華有一部分是給了新聞這一行。我對此并不感到自豪，可是我得謀生呀，于是就靠它了。事實上，我干記者這一行學到了不少東西。最重要的是，我學會了如何不遺余力地同時做到誠實，又能夠撒謊。新聞這一行就是這么運作的。這并不是說，會有人到處捏造事實什么的——不管怎么說，一般不是這樣的。不，大多數時間，新聞記者只是學會如何挑選和選擇講哪些事實，哪些事實會加重您的感受，他們那愚笨的觀點是現(xiàn)實，或者至少使您暫時還發(fā)現(xiàn)不了，他們所相信的一切都是假的，而且有據可查。如果您看見一個人把手指頭放到他耳朵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吹著口哨，以便不聽到真實情況，那么您或許會認為他是個傻瓜，但是假如他把手指頭放到您的耳朵邊，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吹起口哨來，那么，您就知道您在和一個新聞記者打交道。

舉個例子說明我這番話的意思吧，想一想在曼哈頓城區(qū)那個叫做特里貝卡的地方那家神秘小說書店樓上那場眾所周知的槍戰(zhàn)事件吧。由于這次暴力事件有強烈的戲劇性，涉案人員的特殊性，以及之后展開的大規(guī)模抓捕行動，報紙和電視對這個事件連篇累牘一連報道了幾個星期。這個國家的每一個犯罪專家似乎都在脫口秀節(jié)目中露了一下鼻子。就這件事寫出了兩本不同的紀實作品，更別說還寫出來的那一部長篇小說了。圍繞這次槍戰(zhàn)拍攝了幾部電影和電視節(jié)目，槍戰(zhàn)部分拍得頗有些身臨其境的感覺。除此之外，還有一部由一位曾獲普利策新聞獎的記者任撰稿人的文獻紀錄片，這位記者報道過這次事件，盡管這部紀錄片從來沒有在影劇院上映過，而是直接制作成了DVD發(fā)行。

報道可謂是林林總總，洋洋大觀——但是沒有一個報道是正確的。哦，他們把有些事實記錄得很好，可是真實性呢？所以，救救我吧，他們沒有一個接近實際情況。為什么呢？因為他們是新聞記者——因為實際情況冒犯了他們的感情，和他們心目中的世界背道而馳。

于是，他們就談到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那幾次審判中，拉·科薩·諾斯特拉受到限制；談到新的幫派把留在身后的東西進行分贓的事。他們把重點放在了他們稱之為薩爾克遜對皮卡羅內“背叛”這件事上，并且對黑社會忠誠程度進行重新排列，對種族之間的緊張關系作了種種推測。他們甚至挖掘出某些證據證明薩爾克遜和那個號稱“死神”的那個人之間是同行也是冤家。

然而，實際情況是，從一開始，這是一個關于信仰和贖罪的故事，千真萬確——到了故事的結尾，也成了一個神秘的故事。而這對他們來說太過分了——那些新聞記者們，他們不能——也不愿意這樣看待這件事。因為他們看不到，他們就用這種方式羅列出事實，借以保證，您也不會看得到。

后來，我就突然想到，我要把這件事原原本本地講述出來。

薩爾克遜從一開始就是個基督徒，一個天主教徒，非常地虔誠。他盡其所能經常參加教友會，可能的話天天參加，去懺悔倒是沒那么經常，每個星期也就一次吧。他在那些個懺悔中都說些什么，我當然不得而知，不過說的話一定非常有意思，因為，他除了是個基督徒外，他還是個施行者——必要的時候給雷蒙德·皮卡羅內當殺手。薩爾克遜是怎么把這人生的兩個方面捏合到一起的？解釋非常簡單：他很愚蠢。有些人很愚蠢——許多人都很愚蠢，如果您問我的話——而他就是這些愚蠢的人當中的一個：笨得真夠可以的。

所以，在某一天，薩爾克遜可能會跪在和平王子的圣像前請求寬恕，正如他本人會寬恕別人一樣；他會全神貫注地聆聽一場關于慈善和同情的布道；滿懷孩童般的期待抬起雙眼，看著他的牧師，牧師把一尊上帝的圣像遞到他手里——然后就辭別，去揮拳砸進皮卡羅內的一個債主嘴里，直到這個人滿嘴的牙齒像一把碎石子一樣，噼里啪啦地掉一地。實際上，由于薩爾克遜行為的本質，每一個報道這件事的記者都在他信仰虔誠的程度上打了折扣，然而他們卻大錯特錯了。的確，如果您覺得這件事似乎是不可思議的，一個人在他大腦的一部分或許承載著信仰，在另一部分卻承載著行為，而從來不從信仰的角度全面審視自己的行為……那么，祝賀您，您本人或許有資格成為一個新聞記者了。

不，薩爾克遜祈禱起來是誠心誠意的，干起他的活兒來也是誠心誠意的，他干的活就包括謀殺掉每一個認識他的人。他殺起人來干脆利落，毫無明顯的愧疚之感，這一點使得他雇主的敵人都對他怕得要死，也使得他深受雇主的賞識。

“薩爾克遜，”雷蒙德·皮卡羅內曾面帶贊許的微笑說，“要放在理發(fā)店里，他不是最鋒利的剃頭刀，不過，你告訴他把什么事辦了，他就給辦了。”

眼下，皮卡羅內要辦的事是殺掉一個名叫斯蒂芬·比恩的年輕人。比恩在皮卡羅內的組織里是一個小嘍噦，甚至在那個公司里也是一只吃里爬外的骯臟的黃鼠狼。皮卡羅內在六個月里三次逮住比恩偷偷轉走他的利潤。他決定拿他殺一儆百。

所以，他把薩爾克遜召到位于河邊西四十五號大街他的君子俱樂部，對他說：“薩爾克遜……斯蒂維·B……不好……我們得做一個，你知道，新的安排。”皮卡羅內已經習慣于這樣子說話含含糊糊的，為的是如果有執(zhí)法人員用電子設備竊聽他們的談話，就會把他們難倒。

不巧的是，我說過，薩爾克遜腦子不怎么開竅，往往把他也說得是一頭霧水。“安排，”他慢慢地說，眨巴著他那濃密的眼睫毛，咀嚼著這個詞兒的意思，仿佛那是一個硬塊似的。

“是的，”皮卡羅內不耐煩地說，“比恩和我們……我覺得我們完了……我說的話你聽明白了嗎？這事沒有好處……我們已經到了分道揚鑣的路口了。”

薩爾克遜又眨巴眨巴眼，猶疑不定地舔舔他那厚厚的嘴唇。

“殺掉他！”皮卡羅內說，“你只要殺掉他就行了，好嗎？基督啊，真是個白癡。”

薩爾克遜感到豁然開朗，很高興明白了希望他干什么事，就出發(fā)上路了。

時值十二月中旬，整個城市都裝飾起來迎接圣誕節(jié)。那個碩大無比的雪花掛在第五大道和五十七號大街上。那棵巨大的圣誕樹在市中心的滑冰場邊上閃閃發(fā)光。有的大樓上懸掛著巨大的綬帶，有的大樓前面裝飾的彩燈流光溢彩。整整一星期都飄落著從北方吹來的陣陣雪花，足以給條條大街營造出節(jié)日的寒冬氣氛，但卻造成交通堵塞，是一件痛苦的事。

所以，有一天傍晚，斯蒂芬·比恩在他那間位于曼哈頓上西城的狹小的斗室里一覺醒來，跌跌撞撞走到窗戶邊，看到外面是一派歡樂的圣誕節(jié)的景象。天空中飄著雪花，馬路對面赤褐色砂石大樓的窗戶里燈火輝煌。門上掛著碧綠的花環(huán)，叮叮當當的鈴聲從圣誕老人站著的角落里飄了過來。

不幸的是，還有薩爾克遜，在人行道上邁著沉重的腳步，要來殺他了。

斯蒂芬和我們大家一樣，完全明白他犯的罪，盡管他設法把這種感覺推到他意識的一邊去，正如我們大家都會做的那樣。可是，看到薩爾克遜縮著他那寬大的肩膀，步履沉重地走著，他那雙殺人的大手深深地插在他的大衣衣兜里，他那罪惡的感覺立即占據了上風，斯蒂芬就明白了這個殺手來這里究竟是干什么的。

他從沙發(fā)上跳過去，把他那兩條瘦腿塞進牛仔褲，把他的瘦腳塞進旅游鞋里。他已經穿好了一件圓領長袖運動衫，他一邊沖出寓所，一邊罩上一件藍色的滑雪夾克衫。他朝樓上奔去時，聽到三層樓下面的前門“哐”的一聲關上了。他跑到下一個樓梯平臺，聽到薩爾克遜那沉重的腳步聲朝他走了過來。那里有一個通向樓頂，天窗的梯子。斯蒂芬快速爬上去，推開天窗口，上到了樓頂上。

在這里，白色的天空在他頭上洞開，漫天飛舞的雪花落到他臉上，涼沁沁的。斯蒂芬在寒冷刺骨的高空穿過，越過水塔的暗影。他來到樓頂邊緣的護墻，越過護墻，再從一個狹窄的通風管道飛躍而過，落在緊挨著的一棟大樓的樓頂。從那里，他找到另一個天窗，沿梯子而下，來到緊挨著的大樓的樓道。過了不久，他就來到了大街上，躲開回家的行人，沿濕漉漉、黑黢黢的人行道奔跑。他經過之處，路燈剛剛在他頭頂變亮，紛紛飄落的雪花襯托著茫茫夜色閃閃發(fā)光。

起初，他一邊跑，一邊問自己要去哪里，可是這真的得反過來問才對。他能去的只有一個地方：去商業(yè)區(qū)的劇院。他知道，到了那里，他就能找到他的妹妹了。

黑莉·比恩年方二十五歲，剛剛意識到，她當不了成功的演員。她是個可愛的姑娘，心地善良，性情溫柔，為人和善；講求實際，務實，舉止端莊。這就是說，她完全不適合在演藝圈闖蕩。

然而，她目前正在一部戲里演一個很小的角色，正在排練。這部戲曾經轟動一時，即將作為外百老匯戲劇（不要提什么外百老匯了）復演。黑莉的角色是扮演一個天使。在第一幕的末尾，她將在一個升降裝置里降落到舞臺上。第一幕落幕的時候，她會吊在半空，發(fā)表一番預言。這一景只有四十五秒——第二幕里還有一個場景，長度大約相同——但卻是關鍵的一幕。給她設計的服裝華麗優(yōu)雅，一襲白色的長袍，鑲著金邊，還有兩個巨大的羽翼——黑莉的形象很有吸引力，但給人印象并不深刻，這樣一來，就會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而且，還會加上電子擴音和回聲效果，使她的聲音悅耳，但也令人畏懼。

她在小劇場后面正和舞臺總監(jiān)商討這些裝飾，這時，斯蒂芬·比恩從一個后門突然闖了進來。他為了不引人注意，在一個黑暗的角落坐了下來——在那里，他又是張嘴瞪眼，又是低聲喊叫，還拼命地揮手，以期引起妹妹的注意。但這樣一來，他把自己弄得很是招搖，滑稽可笑。

黑莉和他哥哥之間的性格差異大概至少可以通過這樣的事實得以解釋，他們事實上只是同母異父兄妹。斯蒂芬原來的父母整日吵鬧終至離婚，使他深受其害；而黑莉則是在他們母親的第二個更加穩(wěn)定也更有愛心的家庭里長大。黑莉注意到了她的優(yōu)勢，對她的哥哥感到同情。然而，她也知道，他道德敗壞，性格粗魯，是個危險人物，他對她感到一種哀怨而又蔑視的嫉妒，又對她的正派端莊有一種恐懼感，而那時候，每當他試圖從她那里得到什么東西遭到拒絕時，他這種恐懼感就漸漸演化成了一種仇恨。

他還是一家人呀。所以，她一得到機會，就彬彬有禮地向舞臺總監(jiān)說聲失陪，走過來看看他現(xiàn)在想要什么。

“他在追我，”這是他沖她氣喘吁吁地說的第一句話。

“冷靜一下，”黑莉輕輕地碰碰他的胳膊，“誰在追你？”

“薩爾克遜。他要來殺我了。”

她嚇了一跳，身子一下子站直了。她沒有流露出任何不信任的表情。她太相信他了。“你要我干什么呢？”

“把我藏起來！”斯蒂芬哀求道。

“斯蒂芬，我能把你藏哪兒呢？他要找的第一個地方，就是我的住所。”

“你一定有朋友嘛！”

“哦，斯蒂芬，有個惡棍在后面追著你，我不能把你送到我的朋友那里。”

“那，至少給我一些錢，我好逃走！”

“我已經沒有錢了。”

“我是你的哥哥，我就要給人殺掉，倒在冰冷的血泊中了，你一切都好，可你什么都不想給我做。”斯蒂芬說。

黑莉嘆了口氣。她知道，他只是試圖讓她感到內疚，不過她知道也沒關系了：她不管怎樣都感到內疚。尤其是因為連她自己都不得不承認，關于錢的事，她并沒有完全對他說實話。

黑莉白天在那家神秘小說書店當店員，這家書店專營犯罪小說，位置在商業(yè)區(qū)的華倫大街。因為黑莉人長得俊俏，辦事麻利，又有令人銷魂蝕骨的女性魅力，所以深得這個慈父般的書店老板的寵愛。他在這座赤褐色砂石建筑的書店的樓上給她提供了一套住房，所以她的租金和花銷就比較低廉。這樣一來，六個月前斯蒂芬弄皮卡羅內的賽馬賭注身陷麻煩，當時他把她積攢的錢幾乎全弄走了，這倒是不假，不過，黑莉通過加班和省吃儉用，實際上沒過多久，就又設法節(jié)省了一些錢。問題是，她有一種強烈的感覺，她很快就要用到那筆錢。她半是下意識地開始籌劃放棄演藝生涯，回去上學。

她又猶豫了幾秒鐘，但她無法面對斯蒂芬那雙驚恐的眼睛，他那責備的哄騙和她自己的內疚之情。最后她說：“好吧。我現(xiàn)在脫不開身。不過，九點鐘排練結束，你再來吧，我們就去銀行，我有多少錢就給你多少。”

斯蒂芬又哀號、請求了一陣子，希望說服她，讓她和他馬上一起去銀行，甚至讓他使用她的銀行卡，但她立場堅定，他最后悄悄溜回到雪地里。

要換了別的晚上，他也許就勸她和他走了。但事不湊巧，這天晚上是特技排練，幾乎完全是為她的角色排練的。他們談過話一個小時后，黑莉穿上她那身帶著羽翼的白色和金色的長袍，綁上吊帶，吊在離舞臺大約十英尺的半空中。

就她一個人。別的演員都已經回家過夜了。只有導演和舞臺總監(jiān)留了下來。他們被關在劇院樓座后排的一個包廂里。他們已經把黑莉的聲音回聲效果調整到完美狀態(tài)，現(xiàn)在在商量各種燈光選擇，不過，在黑莉所在的地方，他們的談話她根本聽不到。在她周圍，整個劇院一片靜寂。有很長的時間，整個劇院還是一片漆黑。接著，每過一段時間，聚光燈就會出現(xiàn)，照在黑莉的身上，黑莉穿著那身華麗的帶翅膀的服裝，吊在半空中。聚光燈會在她身上停留一陣子，同時，導演判斷燈光顏色和亮度的效果。然后，聚光燈就滅了，他又和燈光技術人員商討燈光效果的選擇。

對黑莉來說，這是一個很枯燥的過程。因為吊帶勒進她胳臂下面的肉里，也有點不舒服。為了分散注意力，她就試著在腦子里過她的角色，但是她只有四句臺詞，她很快就又心不在焉了。她當然想到了斯蒂芬，想到了他所處的危險，想到他小時候惹是生非，想到他長大成人后那悲哀的亂七八糟的人生。她想到要給他的那筆錢，想到要多么辛苦地工作才能省下來那么點兒錢，要再節(jié)省點兒錢她需要多么長的時間。她想到她永遠也找不到一個辦法改善生活，想到此就心煩意亂。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她要是往未來偷偷看上十年多一點兒的話，她就會看到自己在康涅狄格州西南角的一個大宅子里當主婦，是個快樂的母親，至少有五個孩子，是一個男人的妻子，這個男人對她感覺到的愛情和感激，我怎么說都不過分。但是目前，所有這一切都還在時間的迷霧里影影綽綽，看不清楚，她在黑暗之中懸著，焦慮不安，憂心忡忡。

就在她吊著的當兒，突然，她看見一道光柱傾斜著照在劇院的一排通道上。有人——一個男人——從劇場的門廳打開了一扇門。現(xiàn)在他那碩大的影子落在光柱里，現(xiàn)在他本人就在那里。他朝前走了幾步，但是，前廳的門在他身后“砰”的一聲又關上了，整個劇院立刻又陷入幾乎是無法穿透的黑暗之中，他猶疑不定地停了一下。

黑莉“噌”一下感覺到脈搏跳得加快了。那個男子剛一進來她就瞥見了他，她心里毫不懷疑他是何人。一個惡棍，塊頭有那么大，臉又那么低——板上釘釘，他就是她哥哥給她講過的那個薩爾克遜，那個要來殺他的人。

黑莉懸在半空，看著，這時，那個男人開始慢慢地沿著通道往前移動，毫無疑問在搜尋斯蒂芬。她屏住呼吸。她的心撞擊著胸膛，狂跳不已。那個殺手差不多來到舞臺腳下了。他幾乎正好停在她下面。薩爾克遜從舞臺的一邊緩緩地看到另一邊，看了很久。黑莉害怕得渾身發(fā)抖，他現(xiàn)在就會抬起眼，看見她。

而就在這時，聚光燈亮了。

使黑莉感到恐懼的是，她突然之間完全暴露了，吊在那里，穿著她那身白色金邊服裝，那一雙羽翼在她身子的兩邊伸展開來，那副模樣又無助，又滑稽。

薩爾克遜抬頭一看——黑莉很吃驚地看出來，他似乎比她還感到驚恐萬分。他叫出聲來。他立即用他那劣跡斑斑的火腿一樣大的雙手捂住臉頰。他朝后一趔身子，仿佛害怕黑莉會當場把他打死似的。他僵在那里，渾身發(fā)抖，他朝上凝視著她，兩眼充滿了恐懼和敬畏。

黑莉立即就明白發(fā)生了什么——明白了薩爾克遜一定是覺得她是什么了，也明白了他那份不可思議的虔誠，還明白了他那份更加不可思議的愚蠢，一個男人居然能夠相信這樣的事兒。她一想到這一層，很快就表演起來，她伸開手臂，用手指堅定地指著他。

“薩爾克遜！”她聲若霹雷——那回聲效果還沒有關掉，導演本來要開著做進一步測試的，回聲效果把她的聲音擴大，從地板到房椽都回蕩著她的聲音。“薩爾克遜——懺悔吧！”

說完，仿佛是一個比導演更大的力量把時間計算得巧妙無比，聚光燈又滅了。

黑莉看不見接下來發(fā)生了什么。剛才燈光一照，她暫時什么都看不到了。但是她聽到薩爾克遜發(fā)出一聲凄厲的嚎叫——緊接著，她聽到他那碩大的身軀胡亂摸索，撞倒座位，慌慌張張地朝通道的后面奪路而逃。

劇院的后門猛地打開了。聚光燈的燈光正好罩住薩爾克遜那巨大的身影。他立即就跑掉了。只剩下了燈光。門又猛地關上了。又是一片漆黑。

薩爾克遜沒有回頭看。他甚至沒有朝左右看看。他從劇院跑出來，跑到大街上，差一點被一輛迎面開過來的出租車撞倒。他發(fā)現(xiàn)自己一下?lián)涞侥禽v出租車的車蓋上，兩只手撐在那濕漉漉的金屬上，目瞪口呆地透過擋風玻璃盯著那個嚇壞了的司機。他拼命揮舞手臂讓那輛出租車停下來，他沖到汽車一邊的門，跌跌撞撞地坐到了后坐上。他氣喘吁吁地對司機講了他的地址。他縮在一個角落，渾身哆嗦個不停，一路嗚咽著回了家。

好了，現(xiàn)在，您可能要嘲笑薩爾克遜了。然而，即使在新聞圈外，看似絕無可能，但真實和虛構有時候也是相互交叉的。一件想象的虛構的事，一個神話，甚至是一個假象，都會給我們帶來力量巨大的啟示。您想一想啊，我們是不是以別的方式得到啟示？如果薩爾克遜被黑莉那機智的即興表演蒙住了，如果這一即興表演弄得他踉踉蹌蹌回到住所，一跪不起，如果能使他祈禱，哭泣，熱切地認識到他一直過的是可卑的罪惡生活，完全違反了他的上帝的旨意——就這種啟示到來的方式而言，來得是不是不夠真實呢？

不管怎么說，事實是：他在地上跪了整整一夜。當天色現(xiàn)出灰蒙蒙的亮色的時候，他確切地知道他該怎么辦了。

他去見了皮卡羅內。他發(fā)現(xiàn)，他的老板正在他們的小雨棚前的臺地上和妻子一起吃早餐。皮卡羅內太太雍容華貴，光彩照人，把薩爾克遜都嚇住了，他說話時下巴緊貼著胸口，兩眼低垂盯他那雙大腳丫。

“我們談的那件事，我做不了了，”他說，聲音很低，干巴巴的，“這樣的事我再也不能做了。都是壞事。我不知道，我得，做好事了，現(xiàn)在。從現(xiàn)在起。就像《圣經》上說的。”

“哦——哦，”皮卡羅內說著，抬起了下巴。“是呀。《圣經》。當然。當然了，薩爾克遜。我明白了。從現(xiàn)在起，我們只給你好事做。就像《圣經》上說的那樣，一定。”

皮卡羅內太太后來對她的朋友們說，看到薩爾克遜夢幻般地從那間屋子里飄然而出的時候，他那張花崗巖似的大臉龐洋溢著孩子般的微笑，真的是很動人啊。

他一走，皮卡羅內就操起電話。“喂，”他說，“我需要你給我關照一個名叫斯蒂芬·比恩的小黃鼠狼。你在辦這件事的同時，給我也把薩爾克遜做了。”

電話是打給一個名叫比利·夏因的男子的。大家都知道他，都害怕他，稱他為“死神”。沒有誰不害怕他的。他身材精瘦，強壯有力，長著一張老鼠臉。他走路像輕煙，他讓人恐懼，是因為他會突然出現(xiàn)在你身邊，仿佛是從稀薄的空氣里冒出來似的。你不管藏在哪里，他都能找到你，不管出了什么事，他都能找到這些人。他一旦找到他們，夠著了他們，此后不久，他們就必死無疑。

薩爾克遜本來根本不可能看見他來。可是他得到了暗示——得到了警告：死神在跟蹤他。皮卡羅內太太跟她的朋友講，她被薩爾克遜那簡單的信仰打動了，她說這話是真誠的。事實上，她本人就經常上教堂。有時，她一覺醒來，嚇出一身冷汗，她痛苦地意識到，她的宗教戒律和她的財富來源之間有著巨大的反差。正常情況下，她要花一刻鐘的時間用手指摩挲著珠寶箱里的珠寶，才能安下心來，才能再睡得著。可是那個夜晚，不知怎么的，摩挲了珠寶還是睡不著。她感到精疲力竭，就悄悄地給一個美甲師打了電話，這個美甲師有時候和薩爾克遜同睡一張床。

與此同時，斯蒂芬·比恩蜷縮在住所的沙發(fā)上，睡得正香。我知道：您會認為，他會在別的任何地方，做別的任何事，而不可能待在家里，睡大覺。然而，他向妹妹苦苦哀求，要錢資助他逃跑以后，他突然冒出來個絕妙的主意，去一個他熟悉的二十四小時營業(yè)的撲克賭場賭上一把，多弄它幾個錢。等到他第二天晚上走到大街上的時候，他差不多又一文不名了——他累得要死，就勸自己說，現(xiàn)在在家里一定是安全的。不管怎么說，他們派薩爾克遜來，大概只是嚇唬嚇唬他而已。他到那附近去，本來或許就是要看別人的。或許是薩爾克遜那罪惡的良心，使得他匆匆忙忙得出了結論，看到殺手向他走來時，又驚恐萬分。他心想，他真正需要的，是回家，舒舒服服地蜷縮在沙發(fā)上睡上一覺。于是，他就回了家，又喝幾杯，吃了一兩塊肉之后，他就突然睡死了過去。

人們居然做這些事情著實令人吃驚，但人們還是做了。我們的行為和行為造成的后果之間需要有多么長一段距離，然后在我們看來才似乎會完全消失，這也著實令人吃驚。時鐘轉到凌晨一點鐘，斯蒂芬就在那里，兩只手插在腦袋下枕著，睡得很沉，完全沒有意識到，連入口處的蜂鳴器都沒有吵醒他。

不過，門被猛地撞開，木質門框撞成了碎片，整個房間都碎片亂飛。這使得他呼地坐直了，晃蕩晃蕩下巴，兩個眼珠拼命亂轉。他還沒來得及張口說話——甚至還沒來得及思索——就有人一把抓住了他襯衣的胸部。

來人是薩爾克遜。

“死神馬上就到，”那個大塊頭男人說，“起來。我們走。”

發(fā)生了什么事：自從薩爾克遜遇到了“上帝的天使”，他就變成了一個新人，并下定決心這么做下去。從那個美甲師那里接到警告電話后，他明白，光救自己是不夠的。他知道，死神會先追索斯蒂芬的人頭，他看出來，他也有責任保護他。比我更堅定的衛(wèi)道士可能會想，他干嗎不打電話報警。但是別人以前倒是打電話報過警，企圖躲過死神，但還是死了。不，薩爾克遜知道，斯蒂芬的安危就攥在他的手心。所以他就來到這兒，把他搖醒了。

剛一提到死神那個可怖的名字，斯蒂芬剩下的那點酒意，就像是魔術師手掌心的一張黑桃A撲克牌一樣，“啪”地打一個響指就無影無蹤了。他不知道薩爾克遜為什么來救他。當時他幾乎搞不明白他身在何處。可是他的確明白，他得跑——但是跑到哪兒，也跑不出比利·夏恩這類人的手掌心。

薩爾克遜并沒有等他把這些東西想清楚，什么也沒等。他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讓他穿好衣服，拉上他就出了門。他們跑到第二個樓梯的中間，薩爾克遜在前面領路，這時他才又說話了。

“你能去哪兒？”他扭過頭問斯蒂芬。

斯蒂芬還沒醒來，迷迷瞪瞪的，就給了一個他想得出來的答案：“特里貝卡。在那個書店的樓上。我妹妹在那里。”

為避免跟蹤，他們換了三次出租車。最后幾個街區(qū)，他們干脆步行。不一會兒，他們就在商業(yè)區(qū)兩邊高樓林立的大道上一起奔跑起來，那一長溜赤褐色砂石建筑向右邊的大馬路上投下陰暗的斜影。他們頭上的窗戶上掛著金屬箔片和圣誕彩燈。下著雪，他們跑過，那一層薄薄的雪把他們的腳步聲給悶住了。

他們走近神秘小說書店，看見昏黃溫馨的燈光透過書店前門流瀉出來，在堆滿積雪的人行道上灑下一個長方形的光圈。書店前門擺放的帶著明亮書套的書籍后面有人影在晃動。從里面隱隱傳來喃喃的說話聲和笑聲，一首圣誕歌曲正在播放——《啊，圣誕之夜》。

薩爾克遜默默地罵了一聲，他明白了：里面在舉行圣誕晚會。

過了一會兒，話語聲和音樂聲更大了。書店的門開了。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要離開晚會了，他們回頭揮著手，一邊哈哈大笑著走進夜色。

突然，斯蒂芬發(fā)現(xiàn)自己被死死地擠進一個壁凹處，薩爾克遜那碩大的身軀緊壓著他，轉動著他，把他隱藏了起來。他們一起擠在那里，直到那對男女從他們身邊走開，朝西百老匯走去。

等薩爾克遜的身軀松動了，斯蒂芬才能夠活動手臂，抬起手指指了指壁凹處他們頭上一個信箱上他妹妹的名字。薩爾克遜點點頭。然而，斯蒂芬并沒有按黑莉名字下面的蜂鳴器按鈕。他害怕她會把他們拒之門外。他就去鼓搗外面的門鎖。他又冷又怕，手指頭哆嗦個不停，不過那說不上是個什么鎖，只弄了一兩下，他就弄開了，他們就進來了。

書店里的談話聲和音樂聲透過墻壁仍依稀可聞。薩爾克遜和斯蒂芬沖到四樓的樓梯平臺，還聽得到《啊，伯利恒小鎮(zhèn)》那首歌。他們沿著長長的走廊走到最后一個門。斯蒂芬用拳頭擂起了門。他大聲喊叫：“黑莉！是我！開開門！”

停了片刻。斯蒂芬很害怕，黑莉本人可能在樓下的書店里參加圣誕晚會。然而，稍頃，她那帶著睡意的聲音甕聲甕氣地從里面?zhèn)髁顺鰜恚骸笆撬沟俜覇幔俊?/p>

“黑莉，求求你了！這可是事關生死啊！”

傳來鎖鏈往回滑動的嘩啦聲。門開始開了……

就在這時，在斯蒂芬身旁等著的薩爾克遜，感覺到脖子上一股寒氣，朝左邊看去。

死神就在那里，站在走廊的另一頭。

他還是以他那特有的方式猛然出現(xiàn)了，沒有任何警示，就像是一縷輕煙。此刻，他像一縷輕煙一樣，開始朝他們飄了過來。

薩爾克遜反應很快。他用一只手把斯蒂芬猛地推到身后，推到黑莉的門里邊。另一只手拔出了槍。

死神也有一把槍。他舉起槍，對準了薩爾克遜。

“你不要那么做，比利·夏恩！”薩爾克遜大喊。

他聽到很響的一聲“咔嗒”。斯蒂芬嚇壞了，他關死了黑莉的門，他希望，自己躲在屋里，薩爾克遜會殺死死神。但是這對薩爾克遜來說沒有任何改變。他已經沿著走廊朝夏恩走了過去。

兩個殺手都舉著槍，朝對方走了過去。他們相距五十碼，然后是四十碼，然后是三十碼。薩爾克遜又大喊了一聲：“不要那么做！”死神開了一槍作為回答。薩爾克遜開槍還擊。兩個人開始迅速連續(xù)扣動槍的扳機。一槍緊似一槍，槍槍相連，狹小的走廊上槍聲大作，震耳欲聾。兩個人不停開槍，并且朝對方走去，其步態(tài)之堅定，好似那灼熱的子彈沒有在穿透他們的身體，沒有把他們的五臟六腑撕裂開來。

最后，他們的子彈都打光了。每個人都聽到彈倉里咔嗒的一聲響。他們就地站住，兩人相距不到十碼遠。夏恩垂下手臂，薩爾克遜也垂下了手臂。夏恩微微一笑。接著，他朝前一栽，摔倒在地上。死神死在了薩爾克遜的腳下。

薩爾克遜幾乎沒有看他一眼。他只是又開始走起來，連停都不停一下在那個尸體上邁了過去。他讓槍從手里滑下來，“噗”的一聲掉到走廊的地毯上。只有當他走到了樓梯那兒，他才踉蹌了一陣子。他抓住樓梯扶手，直到他又能站穩(wěn)為止。然后，他開始下樓。

在此期間，四樓沒有一個人敢貿然走出家門。人們聽到了槍聲。他們猜想得到是怎么回事。他們打電話報了警，然后就盤腿坐了下來。然而，下面的幾層樓有門打開的聲音，有幾張臉探出門來張望。書店里傳來的唱詩班的音樂聲音更大了：《寂靜的夜晚》。

半天沒有槍聲了，四樓的人們也朝外面張望起來。黑莉往外面看看，斯蒂芬躲在她身后，隔著她的肩膀偷偷地看。

當他看到死神已經倒在地上時，他使勁揮動著拳頭說：“沒錯兒！”

可是黑莉卻說：“薩爾克遜怎么樣了？”

關于他得救的事，斯蒂芬只給她說了一句話。其余的她已經猜了出來。猜到他們在劇院遭遇之后，薩爾克遜發(fā)生了變化。她雖然是個性情溫柔的人，但是她還是為那個惡棍感到難過。她感到，在此之前他可能已經受到的傷害，部分是她的責任。

她從住所走出來，走進大廳。

“妹妹！妹妹！”斯蒂芬在她身后低聲喊叫，拼命擺著手讓她回來。

但是她還是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一直走到樓梯口。她在樓梯的起步板上看見一縷血跡。她痛苦地低聲呻喚，然后開始朝樓下走去。

她發(fā)現(xiàn)，薩爾克遜仰面朝天，躺在大樓的前面，血在往外流，滴到雪地上。在書店里參加晚會的人們從書店里蜂擁而出，察看著吵吵鬧鬧的是怎么回事，此刻，都圍著他站了一圈。警察過來了，警笛聲越來越大。書店的門被撐開了，《寂靜的夜晚》的歌聲飄出來，飄入夜空。

沒有人走近薩爾克遜。他獨自躺在人群圍著的中心。他眨巴眨巴眼，看著那紛紛飄落的雪花，呼吸已經很困難了。

這時，黑莉朝他走了過來，她那白色法蘭絨睡袍，長長的，拖在她身后。接著發(fā)生的事情，許多人都看見了，都聽見了。他們當中的很多人也都跟隨后蜂擁而至的記者們談了。然而，這件事連一家報紙都沒有報道，廣播或電視連一次也沒有提到。我這是第一次講這件事。

黑莉在雪地里跪到薩爾克遜的身邊。她向他俯下身去。他動了一下，把眼睛轉向她。他試圖要說話。卻說不出來。他舔了舔嘴唇，又想努力說。

“我看見……”他粗著嗓子低聲說，“我看見一個天使。”

“噢，薩爾克遜，”黑莉凄慘地說，“我真的不是。”

薩爾克遜緩緩地眨眨眼，搖搖頭。“不”他低聲說，“那里。”他使出全身力氣，抬起他那只大手，隔著她的肩膀指向天空。

接著，他的手垂下來，落到雪地上，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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