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劉江濤 陳書娣
答:賈平凹
“火焰向上,淚流向下”,精神力量是往上,實際上淚流朝下,我覺得符合她的命運
Q 以前你也寫過女性,但不是作為支配地位的形象,這一次帶燈(新作《帶燈》中的人物,社會綜合治理辦公室主任——編者注)
是主角,但通篇都沒有正面描寫過她的衣著面容,你腦海中出現的“帶燈”應該是什么樣的?
A 沒描寫她也是一種寫法。沒有靜態寫她長什么樣子、穿什么衣服,都是通過動態,或者別人的眼光看她說話,那樣更符合我寫作的風格。
我心目中的“帶燈”就像你到山區去,看到路邊開了一朵山花一樣,這朵花不是花園的花,也不是盆景里生長的,她是說不來的那種野性但清新、艷麗的。而且我覺得心目中這個帶燈是很智慧的,她處理事情有她自己的一套方法,同時保持著她自己獨立的品質。
Q 帶燈怕虱子,為啥后來還是被染上了?
A 因為在這種環境中,必然要異化。她很善良,想給農民辦事,
但是辦不了,就用一些非正常手段來幫助農民,同時對農民也特別厲害,連欺騙帶威脅。帶燈總結她命運的時候說,或許我是佛桌邊燃燒的一個蠟燭。她是國家干部,為國家服務,很莊重的事情,但是“火焰向上,淚流向下”。精神力量是往上,實際上淚流朝下,我覺得符合她的命運。
我寫《帶燈》的時候,意識到中國在大轉折時期發生這么多事情,城鄉的差別、貧富的差距、干部問題、群眾問題……而且為什么有這么多上訪,為什么政府層層堵截,多年也解決不了?這種東西都是中國特有的文化里面發生的事情。
寫得黑暗就好了?黑以后容易隱藏很多樂西
Q 小說里不斷寫看“天氣預報”,強調這個細節有什么意味?
A “天氣就是天意”,這是我一篇小散文里寫的話。這種現象再
不解決,那就反天意了。所以這里面處處都隱藏一些想說但是又不好說的東西。
Q 用天意和天氣這個詞進行對沖?很微妙。
A 唉,最后還是給人一些向上的東西,帶燈雖然腦子有些不對勁了,河里出現了“螢火蟲陣”,總能發那么一點微光,能照亮多少是另外一回事。最后結尾,鎮黨委書記說,河灣里出現螢火蟲陣是祥兆,不能因為一場災難而絕望。什么時候都不能絕望。
A 里面有一個元天亮,是櫻鎮出的鳳凰一樣的人(任省政府副秘書長,后任省委常委),但是他從頭到尾有沒有正面示人。他是帶燈向往和追求的一個東西,一個傾訴的對象。其實,要沒有這么一個仰望的人的話,她可能后來不一定頭腦出問題,她可能就心安理得地同流合污了。
A 為什么帶燈身上也生虱子了。她用好多非正常手段給老百姓辦事,正常手段辦不了。帶燈的結局是必然的,我寫的時候心情也比較沉重,有些凄涼。這女的那么聰明,那么有想法,但是在這樣的環境里就那么被消磨。她只能是螢火蟲,從它身體里面只能發那么一點點光,她根本照不亮前頭。只能在黑暗中發一點光,自己給自己一個燈,慢慢走著,她不指望給別人照路。
Q 有讀者感覺你還沒有特別用勁兒。
A 那是寫法的問題。現在好多讀者喜歡刺激性的東西。實際上那
種寫法好寫,快節奏,故意變形、夸張,看著血淋淋。但是,它刺激人就像拿錐子扎一下,突然疼得很,一會兒就過去了。我喜歡淡淡地寫,水面上看著平平靜靜的,水下面有漩渦、暗流,也是一種寫作風格。
有人說你寫得不黑暗。那黑就好了?黑以后容易隱藏很多東西。寫作也有水和火的關系,我現在傾向于水。水表面看溫柔得很,但你一旦進去就把你淹死了。火吧,老遠一看,那么烤人,不敢靠近。其實你想改變很多東西是很難的,你只能盡力完成自己在這個世上要做的事情
Q 你在60大壽時把自己關在書房閉門不出,甚至用“獨自喘息”這樣的詞匯,是在畏懼什么?
A 人到年齡越來越大時,對外部有很多恐懼。一方面是恐懼精力不夠,另外,世事看多后,對很多東西非常無奈。比如我不知道到底這樣寫對不對,這樣寫行不行,能不能把自己想要說的事情表達,別人能不能理解……我產生了很多恐懼。
我覺得60歲就是很糾心的事,怎么就活到60歲了?我老感覺大學才畢業,怎么一晃就老了?這個時候特別感嘆人生。干事兒就特別驚恐,就不那么自信,覺得“改變這個世界,產生偉大的東西”都不可能了,覺得人生確實太短暫,而且人太渺小。
Q “改變世界”是你寫作的初衷?
A 年輕時雄心萬丈,覺得我可以干這件事情,干那件事情。但是
人生短短百年,一到現在你才知道世界是那么大,人也那么渺小。其實你想改變很多東西是很難的,你只能盡力完成自己在這個世上要做的事情,有時候想起我就感覺有一些悲涼的味道。
延伸閱讀
第二天,她就宣布將“螢”改名為“帶燈”
賈平凹長篇新作《帶燈》節選
待在鎮政府里過了一年又過了一年,螢讀了好多的書。讀到一本古典詩詞,詩詞里有了描寫螢火蟲的話:螢蟲生腐草。心里就不舒服,另一本書上說人的名字是重要的,別人叫你的名字那是如在念咒,自己寫自己名字那是如在畫符,怎么就叫個螢,是個蟲子,還生于腐草?她便產生了改名的想法。但改個什么名為好,又一時想不出來。
馬副鎮長病好后,讓螢到他主管的計生辦里當干事。
紅堡子村有個婦女,已經生過兩個女孩了還不結扎,一直潛逃在外。一天上午村長報來消息那婦女又回村了,馬副鎮長就帶了她和另外三個人,還有衛生院的一個醫生,趕去抓人。到了紅堡子村天己黃昏,那戶人家的門卻鎖著,再敲也沒動靜。村長說:難道全家又都跑了?馬副鎮長有經驗,看見屋旁的地里還放著一把鋤,門前的籬笆上夾著一撮蔥,就大聲說:人不在呀?人不在了把豬拉走!提了棍打得豬在圈里吱哇,果然窗子開了,撲出來了那家老漢。馬副鎮長說:你還給我耍花花招呀?!讓人就從窗子進去。屋里那婦女的丈夫不在,只有她和婆婆。婆婆就磕頭,頭磕得咚咚響。進去的人不理會這些,將那婦女壓倒在炕上就做手術。
媳婦在屋子里殺豬一樣地喊,公公就在豬圈里打豬,嫌豬叫喚了他才出來的。他又抽自己臉,說自己不應該出來管豬,拉豬就拉豬吧,一頭豬能抵住孫子嗎?媳婦還在屋叫,這公公就瘋了,拿頭來撞馬副鎮長,馬副鎮長一閃身,他頭撞在墻上,額顱往下流血,喊:我有兩個孫女我沒有孫子啊,你們讓我將來成絕死鬼呀?!就暈了過去。螢趕緊說:馬鎮長,他人死啦!馬副鎮長也慌了,說:你試試他鼻孔。螢試了鼻孔,鼻孔里還出氣。馬副鎮長就說:人就恁容易死?!又朝屋里喊:完了沒?屋里人說:完了!屋里人出來,醫生抓把苞谷葉擦手上的血,馬副鎮長說:燒些棉花套子,給他頭上的窟窿敷上,甭讓流血。螢在檐下的背簍里尋著件破棉襖,掏出一把套子絮,交給了那個醫生,說她要上廁所,就走到了屋后。
螢并沒有進廁所,而在屋后的麥草垛下坐了。她是見過也動手拉過村里的婦女去鎮衛生院做結扎手術,但從來沒有經過到人家家來做結扎的,心里就特別慌,捂著心口坐了很長時間。馬副鎮長在門前的場子上喊:螢呢,螢干事呢?螢就站起來要到門前去,卻看見麥草垛旁的草叢里飛過了一只螢火蟲。
不知怎么,瑩討厭了螢火蟲,也怨恨這個時候飛什么呀飛!但螢火蟲還在飛,忽高忽低,青白色的光一點一點地在草叢里、樹枝中明滅不已。螢突然想:啊它這是夜行自帶了一盞小燈嗎?于是,第二天,她就宣布將“螢”改名為“帶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