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瓊瑤的小說流淚不是一件稀奇的事情。我大學的女同學們常常捏著被淚打濕的手帕,看《失火的天堂》或者《心有千千結》而雙目迷離。
作為燕趙之地的子孫,西北高天下的蒼莽黃沙,邊塞草原上的鐵馬冰河,是我心中所更加親近的。因此,于瓊瑤書中的恩恩怨怨,多少覺得是“小女子心態”,和我不大相關。直到看了她的《我的故事》。
那一天,瓊瑤的世界在我的心中天翻地覆。《我的故事》是瓊瑤的自傳,我想,如果沒有讀過這本書,不可以算作真正明白瓊瑤是怎樣一個人的。
瓊瑤的確出生于書香門第。然而,她用大量篇幅記錄下的童年,卻是逃難,與小資無半點關系。1944年,瓊瑤六歲。那一年,日軍發動了豫湘桂戰役。瓊瑤家的祖屋所在地衡陽,是兩軍決戰之地。逃難之前,瓊瑤把自己最珍愛的一面小錦旗交給了媽媽,藏在寄宿農家的閣樓上,很快,日本人就燒掉了整個村子。這只是瓊瑤記憶中苦難的開始。
在瓊瑤的字里行間,幾十年后依然可以讀到家國淪亡之際一個普通人家的慘痛。
逃亡中,瓊瑤第一次目睹了死亡。“山溝外面,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槍響,接著,有一個人影從我們掩護著的松柏外面閃過去。我從松樹的隙縫里望出去,正好看到那奔跑著的人——一個平凡的農人,腿上滴著血,一跛一跛地飛跑著逃走,然后,就是一陣日本人的呼喝聲,又一排槍聲,那農人倒了下去。我呆住了,第一次了解死亡是怎樣突然就能來臨的。”
逃亡中,瓊瑤的母親險些被日軍擄走。“一向文質彬彬的父親,立即爆發了,他陡然間沖過來,抱住母親,對那日本兵大吼大叫:‘放手!你這禽獸!放手!’一切發生得好快,我看到那日本兵舉起木棒,對父親攔腰一棒,父親站立不穩,那山溝又是一個往下傾斜的斜坡,父親摔了下去,順著斜坡,就一直往下滾。祖父忍無可忍,也沖上前去,日本兵再一棒,把祖父也打落坡下,然后,他繼續拉著母親,往山溝外面拖去。母親用手抓緊了山溝兩壁的青草,哭著往地上賴。我眼看這一幕幕,恐懼、憤怒和無助的感覺一下子對我壓了下來,我用雙手扯住母親的衣服,哭得驚天動地”。
這樣的記錄在書中比比皆是,都是那雙六歲的眼睛親眼所見——為了避免大家被發現,表叔伸手去扼死自己的親生兒子;悄然將與瓊瑤每天抱著睡在一起的小妹丟棄在旅途中;父親母親赴水自盡又被瓊瑤的哭聲喚回;生死輾轉中祖父卻固執地在口袋中留著自己抗日救國的詩歌;寧可被槍斃也不讓漢奸侮辱……
瓊瑤在書中寫道:“我的國家民族觀念,就在這槍口下建立起來的。所以我常說,別的人童年的教育來自學校,我童年的教育,卻來自戰爭。”2004年臺灣大選,瓊瑤為反臺獨在網站上發表公開信:“親愛的朋友啊!從何時開始,長江、黃河、青海、長城、喜馬拉雅山……都不再是我們的驕傲了?唐宋元明都不再是我們的歷史了?我真的陷進無法自拔的痛楚里。”
可是,有著這樣經歷的瓊瑤,成年后的作品中為何卻只有溫柔婉約,而沒有“生當作人杰,死亦為鬼雄”的剛強之氣呢?
直到看完《泰坦尼克》,我忽然若有所悟。影片結尾,羅絲并沒有對杰克說我是多么的想念你,永遠愛你這些話。她說,我結了幾次婚,愛過幾個人,生了幾個孩子,走了世界多少個地方……
杰克的死,是為了羅絲的生。
對杰克而言,最好的報答正如羅絲所說的,她是那樣珍愛杰克換來的生命,她讓自己的一生都快快樂樂,轟轟烈烈,因為她的生命是屬于兩個人的。
先人在艱難時刻能夠勇敢地面對苦難,不是為了把我們變成冰冷的鋼鐵,而是為了讓我們按照和平與善良的本性生活。
什么是我們心中的家國呢?那些不朽的詩詞歌賦,江南煙雨,漠北秋風,弄堂中孩子們跳猴皮筋時候的歡笑,女生在課堂上為某個莫名的惆悵而走神的瞬間。
對于瓊瑤來說,悱惻溫婉是她的本性,她用南方小女子獨有的情懷,用她最柔弱的一面讓人感到生命的頑強與燦爛。
當一家人經過一次次搶劫,殺戮,搜查之后,瓊瑤在第八章《夜半穿越火線》的結尾一段寫道:“中午時分,我們見到了第一隊國軍,看到了第一面國旗。”
那時,忽然發現在自己身上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在讀瓊瑤的書時,我居然落淚了。從此,也不可以笑話那些讀瓊瑤落淚的女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