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屆名家名劇月3月21日在上海拉開帷幕,由茅威濤首次出演女角的新概念越劇《江南好人》被選為開幕劇。這位越劇第一女小生,在臺下是意態(tài)嫻淑的女人,臺上是清俊軒昂的男兒。這一切,她是如何做到的?
一輩子只做—件事,是—種奢侈的執(zhí)著
我小時候喜歡出些餿主意,思想也挺獨立的。比如上學那會兒,要打掃衛(wèi)生掏下水道。我就覺得我只要把活兒干好就行了,何必在乎用哪種形式呢?但是有些老師、同學偏要表現(xiàn)出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我就說那你跳下去呀,跳到陰溝里去掏,你只有跳下去才能掏得更干凈。我心里其實在想,如果可以不跳下去,你為什么非要跳進去呢?小時候老師、同學都說我很淘氣,又很乖巧,因為我是個懂規(guī)則的人。但我又不甘于墨守成規(guī),總是想對我感到有疑問的慣例挑戰(zhàn)。除了一次外婆說,“這個孩子長大會有出息”。因為那時候沒有人對我看好過。
學戲那會兒特別刻苦,我又是那種非要做到最好的學生。我可以發(fā)神經(jīng)似地穿著靴子不脫下來,就為了適應那雙靴子,連吃飯去食堂都穿著;為了勒上頭不再嘔吐、惡心,我就勒著頭睡覺,第二天起來,臉都是腫的。當年原生代小百花有28朵小花,到如今臺上只剩下零零落落的幾朵老花,而我為什么還能堅持在這里?有一天我這樣問自己。我的答案是,當這種守候從職業(yè)變成了使命,堅持的人就不會再感到猶豫和彷徨。記得一個朋友在看完我演的《藏書之家》后說,“茅茅,如果有來生,我一定要像你一樣,一輩子只做一件事。”我聽了特別感慨。真的是這樣,有選擇的人生很昂貴,而一輩子只做一件事,更是一種奢侈的執(zhí)著。
我說過,哪天不再玉樹臨風我就不演了
我丈夫郭小男曾經(jīng)開玩笑說,茅威濤要好好研究研究,她身上的基因有問題,肯定有男性的成分,“我以為娶了一個江南女子是小鳥依人、溫文爾雅型的,排了《秋瑾》后發(fā)現(xiàn),江南女子還有一種是橫刀立馬型的,很不幸我娶了后者”。
我有兩個哥哥,我5歲就跟著哥哥在運河里游泳。小時候我會跟著哥哥去打鳥,去爬樹。男孩子能玩的,我都會玩。這造成我比較敢去冒險的性格,什么都敢去闖一闖。我的前輩老師們,剃短發(fā),身上一直都保存一種中性的東西。我年輕時候也是那樣,一定要剪短頭發(fā),穿T恤,T恤的領子還要豎起來。早期我和何賽飛出去做活動,去電臺接受采訪,人家一看就知道,一個是小生,一個是花旦。那時我跟她去機場,她什么都不做,什么重東西都不拿,很自然地就推給了我。生活中,我很女人,特別不愿意男性化。但是唱小生一定是會受這種影響的。年輕的時候,如果扎辮子,演小生就演不出來。當然現(xiàn)在不需要了,我穿什么,扮不扮上,都能演出來。北京有位龔和德老師,寫過一篇文章,說我是走進少女心中的白馬王子。其實男人的形象,關鍵是有沒有擔當。女人期盼男人要有擔當。為什么劇場里有那么多女人來看戲,因為她們在這里得到了一份欣然。所以說,我這輩子活得挺夠的,做一輩子女人,又演了一輩子女人理想中的男人。我在舞臺上呈現(xiàn)出的東西,承接了一種理想,一種理解。去年《西廂記》封箱,很多人趕來看。當然也有不少人說,不就是搞噱頭。《西廂記》是我一個階段的高度,真的放棄了心中也有不舍。但我到了知天命之年一定要學會舍得。我不會讓觀眾覺得茅威濤嗓子、形象這么差了,還在舞臺上不肯下來。我說過,哪天我覺得鏡子里的自己不再玉樹臨風了,肯定就不演了。
我和丈夫是不罵不相識,當然爭到最后還是演員服從了導演
我和郭導都很有個性,走到一起的過程也算是比較不尋常,幾乎是不罵不相識。第一次郭小男去看我的藝術專場《驀然又回首》,當時叫好聲一片,他卻開誠布公地批評了一番。他當時那句話對我猶如當頭棒喝,其實做這個專場時,我的確在藝術上遭遇了瓶頸,他的話基本上是對我的否定,但我心里明白他說的是事實。直到排了《荊軻》、《孔乙己》之后,我才對自己那個“越劇青年表演藝術家”的稱號有了些底氣。
我倆常會為一個藝術問題爭得面紅耳赤,當他堅持要按導演的構思完成時,我就會突然從演員上升到制作人或者監(jiān)制人什么的角色,再拿那種身份壓他。太有個性的演員和導演在一起的時候,又因為是夫妻,往往會錯位,錯位的時候兩人就會較真兒,就會有爭執(zhí)。如果沒有這樣的關系,大家會尊重對方,總會有些忍讓。因為有這樣兩層關系,就會變成兩個人之間的問題,雙方都不讓步。當然,爭到最后還是演員服從了導演。
有件特別有意思的事。記得還是女兒上幼兒園時,有次我和郭導在家爭劇本,嗓門就大起來了,女兒舉著《三字經(jīng)》,上面寫著“父子親,夫婦順”,在我們跟前面無表情地走來走去,我倆看到就笑了,不吵了。現(xiàn)在我和小男基本都在排練場上說完,回到家就是圍著女兒轉。
出演《江南好人》挑戰(zhàn)巨大:女人做女人難上加難
《江南好人》1月在北京的首演結束后,記者問我,“茅威濤在舞臺上的角色轉換相當神速,聽說有高手毛戈平在后臺操控。觀眾能清晰地看到你為了演一個女人而付出的艱苦努力,大家簡直忘了,你本身就是女人啊。”我說,這部劇的確是個大挑戰(zhàn)。濮存聽看完戲到后臺來看我們,一進來就說,“哎呀,小男,你們不得了,我看到了越劇的‘少年派’”。說的是當時李安的《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所有人都認為那小說根本沒辦法拍成電影,但是他還是拍成了。所以濮存聽會用“少年派”來形容《江南好人》。
這出戲,最大的挑戰(zhàn)還是我怎么演女人。要知道,這可是從藝30多年來,茅威濤第一次在舞臺上扮演一個女性角色。
劉曉慶說“做女人難,做名女人更難”,我要補一句話:女人做女人難上加難。怎么說呢?戲曲理論大家阿甲先生曾說過,中國戲曲一定要技術先行。當年我年少氣盛,對此還不以為然,我說怎么可能?一定是體驗先行。演完這個戲,我感覺大家就是大家,戲曲真是技術先行。當我第一次站到排練場上演沈黛的時候,我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么走臺步,不知道該怎么舉手,所有的形體,包括聲腔,所有的一切都要改變。這個戲幾乎把我原先的功給廢了。戲曲的生旦凈末丑都要從小練功,忽然間你重新練一個功,不是簡單的小生轉身演女人的問題,而是小生和花旦的發(fā)力是不一樣的。小生用腰發(fā)力的話,花旦可能要用腿發(fā)力,骨頭都得掰過來,生理上要有很多改變。所以郭導專門請了一位老師改造我的形體。原本準備3個月的排練,我們加了一倍時間,用了6個月,也就是前3個月,我每天的排練必須化好妝,戴上花,穿上裙子,把自己“裝扮”成一位女性。最后我說服自己,把自己當男旦行不行?把自己當成梅蘭芳,當成張國榮,當成余少群,我來演一個女的。
因此,在所有的技術準備上,我回到學生時代,去學習中國傳統(tǒng)戲曲中花旦的所有身段。身段上我借用了昆舞,聲腔上借助一些評彈。如果要我給自己一個評價,演表兄隋達,我駕輕就熟;演沈黛,我還在素描和描紅,三場戲我每場都有不同。當演到最后她唱完自己的生平,男女同體哭訴:我不是個好人,我也不是一個壞人的時候,我也有一點抑制不住想哭的沖動。我控制住自己,但聲音是哽咽的,這是我以前演小生沒有的體會。
我在排練中的狀態(tài)也得到了郭導的肯定,“茅威濤極度能抗壓,有點‘神九’的意思,我知道她能行”。
“穿防彈衣”來北京,跪著不怕中槍
關于這部戲的創(chuàng)新呢,其實剛接到布萊希特《四川好人》的劇本時,我很困惑,這么思辨的東西,怎么弄成越劇呢?越劇的傳統(tǒng)觀眾是要拿著手巾到劇場等你催他淚下的呀。我心里很忐忑,但是真到了絕境,突然又生出了浴火重生的勇氣。我來北京前在微博上開了一個玩笑,我說我是穿著防彈衣來的。我的粉絲說茅茅是躺著也中槍,這次至少是跪著,是一定要中槍的,我是做好了充分的思想準備,再說我不是特別能抗壓嘛?至少現(xiàn)在,我們已經(jīng)放下了忐忑,并且收獲了鮮花。我們是“少年派”。
我相信這個戲是值得一看的,而且會帶給你很大的收獲。佛家講,沒有對錯的事,只有對錯的人。我想借用宋代詞人黃庭堅的一句詞,“坐對真成被花惱,出門一笑大江橫”。希望每個人都能夠用這樣一種心態(tài)去對待面前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