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3年1月26日,沈敏特教授在中國傳媒大學南廣學院發表演講。
用一個什么樣的標準來衡定文化的價值,成了我們重新認識民族文化的重中之重
最近幾年,面對信仰缺失,道德滑坡的現狀,國學幾乎成了拯救末世的救星,擔當著“大國崛起”的文化方面軍的角色。
多年來我思考一個問題:五千年的文明成為我們的文化驕傲,可為什么一百多年來,中華民族倍受列強欺凌,喪權辱國的條約一個接著一個,然后是內戰;好不容易新中國建立,不料卻是政治運動愈演愈烈,終于引出了破壞性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雖然現在我們的社會,尤其是經濟獲得了前所未有的進步,但還未進入發達國家的行列,人均收入仍在世界排行的百名之后;新階段有新的矛盾新的危機,需得深層的改革開放,啟動卻困難重重、舉步維艱,一個現代化的民族、國家仍是一個距今甚遠的目標。為什么驕人的民族文化,卻不能給我們提供一個發達國家的文化基礎?因此,用一個什么樣的標準來衡定文化的價值,成了我們重新認識民族文化的重中之重。
這里首先要推出一個整體文化的定義:文化是人類為了生存與發展創造的物質財富與精神財富的總和。于是,我們可以從生存與發展的總體上、從根本上判斷,中華民族文化進入17世紀之后逐漸顯出衰老、落后和病態;19世紀中葉,帝國主義的侵入,完全暴露了它和現代文化遙遠的距離。不作如是觀,我們就無法解釋中國淪為半殖民、半封建社會的根本原因;不敢正視這個文化原因,我們就無法痛下決心,棄舊圖新,去創造利于民族發展與進步的嶄新的文化。
當然,在我們的民族遺留下來的文化中,有很多優秀的文化元素,有的堪稱現代文化的萌芽和先聲。那么,怎樣解釋傳統文化為何與現代文化相距遙遠呢?
在我們這片土地上發生過很多優質的文化現象,但并不能都成為我們的民族文化
我們有一個長久的誤解,以為凡是過去發生在中華大地上的所有的文化現象,都是中華民族的傳統文化;那些今天看來很優秀、很進步的文化現象代表著我們的民族文化的優良傳統。
我以為,審視文化傳統的這個視角錯了。我要明確指出的是,并不是過去發生在中華大地上的文化現象都屬于我們的民族文化;只有那些滲透在大多數民眾心中的價值觀、道德觀、審美觀,以此形成了他們的生活方式、思維方式、行為方式,并轉化為實實在在的物質力量,或推動歷史進步,或阻礙歷史進步;這部分的文化才是真正的這個民族的民族文化。
從這個視角出發,我們就能認識,在我們這片土地上發生過很多優質的文化現象,但并不能都成為我們的民族文化,它們沒有達到上述的標準。
譬如,孔子的“和為貴”不僅被譽為“中華民族的文化驕傲”,甚至被看成是可以推之全球的“代表東方的文化杰作”。但歷史實踐的回答,恰恰是相反的:“和為貴”在中國屬于“稀缺文化資源”,與“斗爭哲學”、“仇殺心理”之深厚廣泛幾乎不成比例。從公元前兩千多年到發生辛亥革命的1911年,中國大大小小的戰爭不下3800多次,當我們躺在靠椅上欣賞代表“中國智慧”的《三國演義》的時候,我們可知道這“智慧”消耗的人口是多少嗎?可以這么說,每一次曹操“眉頭一皺”,諸葛亮“羽扇一搖”,而“計上心來”,讓大家擊節叫好的時候,都是以多少人的死亡為代價的。中國大實話中最真的實話就是:一將功成萬骨枯。
還有一個出自《禮記》的文化概念,歷來也被推崇為中華民族的文化驕傲,那就是“天下為公”,這同樣是中華民族最稀缺的文化資源?!捌仗熘拢峭跬痢笔窍惹刈钪髁鞯恼挝幕^念。其后,備受贊揚的秦始皇統一中國,他“始”了什么呢?歷史事實作了回答:一個又一個的“家天下”;漢、唐、宋、元、明、清,哪個不是某一個家族的天下!一代代的農民革命的理想目標,不過是“彼可取而代之”的又一個“家天下”。此后的革命家們經受了五四新文化的洗禮,“家天下”的觀念遭到沖擊,卻未清洗,在另一個派生的觀念中復活并且活躍,那就是“打天下,坐天下”。顯然,“天下為公”還不能“擠”進中華民族文化之中。
那么,這些生長在中國的先進文化,應該如何定名、它們的歷史意義何在、在中華民族文化的發展中它們有無實際的作用?我把這一部分的文化稱為歷史文本文化。而劃出它們和民族文化的區別和界線,不是輕視和忽略,而恰恰是為了突出它們在民族文化發展和進步中的重大作用,這個作用就是啟蒙。
啟蒙就是要把這些先進的文化元素,逐步滲入最大多數的民眾的心中,改變并豐富他們的價值觀、道德觀、審美觀,從而更新他們的生活方式、思維方式、行為方式,轉化為嶄新的物質力量,達到推動歷史進步的目的。
只有敢于直面,敢于解析,敢于顛覆,才有民族文化的新生
無論是傳統民族文化還是現代民族文化,都是龐大復雜的系統。無論是批判繼承傳統民族文化還是建設發展現代民族文化,首先要結合歷史和現實的實踐,弄清兩者核心的文化因素。
文革十年,打著與傳統文化“徹底決裂”的旗號,很多優秀的民族的物質文化與精神文化也的確遭到重創,但非常詭異的是:支撐文革啟動、持續的,恰是中華民族傳統文化中核心的消極因素。這再一次證明,中華民族傳統文化的超穩定性:它能適應歷史的風云變幻,改頭換面地生存下來;每一次改頭換面,它會變得更加眩目,更加誘人;它的消極因素會發揮更大的破壞性。
那么,什么是秦始皇拿來統治中華民族的“體”(即政治文化的核心因素)呢?這就是以皇權專制主義為中心的等級觀念與等級制度。秦朝之后的歷朝歷代,都承襲這個以皇權專制主義為中心的等級觀念與等級制度,即所謂“秦制”,據此施行剛柔相濟、恩威并用的統治術,培養了一代又一代的“聽話”的順民,成為皇權專制主義牢固的基礎。他們共同的文化心理特征是:
按等級分配真理的真理觀。真理的源頭是實踐,是人類在實踐中對客觀規律的科學把握。而以皇權專制主義為中心的等級觀念與等級制度則把最高統治者皇帝,說成是受命于天的代言人,圣旨成了不容批評、不容懷疑甚至不容“腹誹”的最高真理。由此出發,從上到下,一級一級地把這個“真理”灌輸下去,一直滲透到每一個家庭中。于是形成了一個覆蓋全社會的人際關系的準則,那就是上對于下的管轄權,下對于上的臣服。這既是政治關系,也是道德和倫理關系,并且形成了無所不在的評價人的基本標準:聽不聽話是好與壞、優與劣的界線。
“緊跟權勢”的認知途徑。實踐、總結、再實踐、再總結,循環往復,持續不斷,是人類認識世界的科學的路線。而中國特色的認知途徑則是“緊跟權勢”,細而言之:大小高于真假,上下重于善惡,貴賤勝于美丑。是真是假,是善是惡,是美是丑,如何認識,如何判斷?不靠實踐,不靠獨立思考,靠的是皇帝的圣諭,大人的表態,上峰的拍板。
這就是幾千年來,以皇權專制主義為中心的等級觀念與等級制度的政治文化長期孕育、培植、熏陶而成的民族文化心理的核心特征。對此,只有敢于直面,敢于解析,敢于顛覆,才有民族文化的新生。
中國現代史可與五四新文化運動比房的思想大解放,是文化大革命后有關真理標準的討論
我一直堅信,中國現代史可與五四新文化運動比肩的思想大解放,是文化大革命后有關真理標準的討論。它的基本特征正是針鋒相對,直面了中華傳統文化核心的消極的文化因素——經過重新包裝而萬變不離其宗的以皇權專制主義為中心的等級觀念和等級制度。
這次思想解放是民族文化新生的契機,開辟了中華民族現代文化的發展的前景。它的突出的成果是: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從根本上動搖了按等級分配真理的真理觀;構成了民主政治的哲學基礎;從根本上恢復了在真理面前人人平等的人格尊嚴;體現了民主政治的人際關系;從根本上指明了人類認識世界的科學的途徑;保證了民主政治的公民權利。
這三大成果為中國現代公民生存與發展,創造了新的文化土壤。在這個文化土壤上,千千萬萬具有“獨立的人格,自由的思想”的現代公民,一定是改革開放、民族復興的無可替代的正能量。魯迅開創的以“改造國民性”為中心的民族新文化建設的傳統,在這次真理標準的討論中繼承了,發展了,打開了共和國改革開放前30年的通衢大道。
我敢斷言,能不能堅持和發揚這三大成果,對改革開放的后30年至關重要,因為它是現代民族文化的靈魂和基石,它決定一個民族的生存和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