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駿逸”這個名字是她自己改的。她原先的名字叫“李囡”是我給她起的?!袄钹铩边@個名字從她降生一直伴隨到她大學一年級,后來她覺得這名字對她大有束縛,便自作主張改為“李駿逸”。這名字多少像個野小子,她卻樂不可支。
當初給她起這名字,本意就是老老實實地做個女人,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按南方人的解釋即“小女孩”之意。聽說南方人稱可愛的女孩為“囡子”,從她懂事起就不停地嘟囔著這個名字俗,總鬧著要改名,可我實在沒學問更想不出讓她滿意的名字來。覺得“囡”這個字,從字面上一來用得少,二來有點怪,其實名字不過是個稱謂而已,多各色的名字幾乎沒有不二之人。女兒受不了決意要改,她不要束縛,她要自由,她任意、任性,她要平地而飛,生活里大凡都是這樣子,妥協的當然是我。她一天天長大,自視成熟,她善意、厚道也聰穎,卻幼稚、簡單,有時單純得和幼兒園的孩子沒兩樣。我總怕她“摔跤”,所以嘮叨。我把我任意、任性的事例舉給她,說我因此受了很多委屈,吃了很多苦,她非但不聽,居然極其自我,矜才使氣,一意孤行。哪怕她眼前是一片鴻溝,你指點她,她也煩!要么就來更狠的威脅,或者離家而逃。孩子最終還是贏家,這世界上好像沒有父母不向孩子低頭的。
駿逸可能是血緣之由,從小就愛瞎畫。幼兒園、小學時她常把周圍發生的故事,像日記一樣記憶地畫下來,無論天上飛的,地上爬的,還是春游逛公園,她總要把一天天的所思所想,所經所歷用她童真般的眼睛、童真般的理解表達出來,她筆下的世界充滿了友愛和想往,真是天真爛漫,每次我看了都會大有啟發??晌液ε拢〖认灿謶n怕孩子今后也走上這條路,這條路并非一般人理解的那么輕松,為此我付出的代價、經歷的辛酸令我至今不堪回首,孰知她不分軒輊與我的愿望并行而悖,最終也沒止住她的任性,還是與我歸在一條路上,且樂此不疲。執著的程度、專注的態度比我當年有過之而無不及。
駿逸骨子里的那股倔勁、那股犟勁,那種不服輸的頑強、那種吃苦耐勞的毅力,恐怕一般女孩是難以承受的。她讀小學、中學就沒讓父母操過一點心,學習成績在班上從沒掉過前三名。記得她上小學,人家都是父母接送,惟她執意不肯,尤其她背的書包,其分量幾乎超載了她弱小身體的重量,那書包里面好似她的世界,除了學習用具,她愛不釋手的玩具,兒童讀物裝得滿滿的,每天我望著窗外孩子下學的情景,我就心疼,便急忙跑到樓下,那書包我拎著都重。那時的駿逸真聽話!真好!真可愛!
時過境遷,駿逸有了主張,我勢必要退居二線了。原本她完全可以憑借優異的學習成績,上個名牌大學,令我驕傲一番,可她非擠上我們這條魚龍混雜的破船,受苦又受罪!假如片刻寄居做客,當個消遣倒也罷了,她要動真的!非把它當成一輩子的寄托。更讓我無奈的是她放棄了名牌大學,丟了我的面子不說,考美院又非天津美院莫屬,一切只有順任自然隨她而去。
她美院的生涯無論是本科,還是研究生都羈留在我工作室,這等于還在自家門下,自家的孩子管起來當然不及別人的那么容易。況乎美術學院鑒于條條框框有受益者亦有受害者。好在駿逸在大學之先就有了自己的主張,她喜歡中國民間繪畫,著迷于西方樸素派,這兩種繪畫形式都與美術學院教學截然相悖,加上日下的美院中國畫教學早就偏離了軌道,不中不西,不土不洋,不痛不癢,中國畫的意象追求,筆墨精神早就不時髦了。美院的師資狀況,有真才實學的少,扯淡的多。有人說“十個手指伸出來都一樣齊”,問題是短的比長的多。況乎越短越有話語權,有見識的不是被冷落就是徹底地被邊緣化了。好在駿逸醒悟的早,沒被扼殺,沒被泯滅。
再說美院的教學大凡要求學生先具備客觀寫實的能力,不管學生有怎樣不同的知識結構,怎樣不同的性格,怎樣不同的愛好,一切板定,都一個揍行!這就是所謂扎實的基本功。他們要求學生較短量長以照抄自然為能事、主觀的作用要埋葬,稍一露頭肯定要削你,到頭來連描摹自然的能力全丟盡了,卻美其名曰稱這才是所謂的“體系”。王朔有句話用在這最恰當“無知者無畏”。
駿逸不吃這一套,她任性的脾氣卻在這方面得到了回報。對中國民間藝術、西方樸素繪畫竟有不俗的理解,她的認同超出了我的想象,她說:“民間藝術、樸素藝術是人類文明最樸素的解答,它在消解文化禁錮的同時使其文化能夠產生普遍意義?!蔽蚁耄耖g藝術也好,樸素藝術也罷,都是出自主觀,源自內心。民間繪畫樸拙大氣,簡潔明了;樸素繪畫天真爛漫、詼諧自然,但它缺少更深層的文化支撐不待言,重要的是如何以個人的理解,以及文化修養的高度切合在藝術語言的表達上,這才是重要的,以文化的覆蓋,以性情的自然使其幻化更高的精神境界。
當然駿逸的表達與她純粹的內心和兒童般的行為是分不開的,但她內心的另一面是憂傷的,她所觸及的現實世界和她單純的內心,常常相互顛覆,相互作用,她兒童般的歡愉背后卻常常發生追問,只有她自己去解答,在她彷徨、迷茫的時刻已有的思想資源才會產生作用。在文化與權力的對抗中,在情感與世俗的沖突下,必然會決定著她個人生命態度的傾向和語言表達的秩序。
比如她的一幅題為《手心愛》的創作,一雙連接的大手駐留在繽紛花叢中的灰色空間,畫面充滿了靜謐,那雙手好像在觸碰她心靈的世界,訴說著無限的溫情。她對愛情的解釋充滿了美好和想往,毫無束縛,和諧自在,她清楚這都是她的想象,她渴望這不是瞬間,她恨不得這美好永遠陪伴著她,她要用一切力量捍衛它,難道她不知道愛情是虛幻的嗎?生活才是永恒的,當她真正理解了愛情,更該懂得愛情同樣是人與人的關系。只要是路就有曲折迂回,只要是人就有升沉進退。
《生命之樹》是她另一幅創作,她的思路一以貫之,所不同的是她的表達愈發清晰,想象更加奇異,表達更加單純。展開畫面,一棵強壯的大樹,枝干傾斜地放射在不同的空間,盤根錯節扎實地伸向大地,好似生生不息的人類。這棵大樹仿佛承載的是時間和生命,過去和未來。
駿逸的畫是心靈的預言,無論世界多么混亂、嘈雜,她仍然那么執著,她要穿越蕪雜,找到最本真的“原心”。我喜歡她的畫,看她的畫會讓我舊夢重游,駿逸的畫是美好的,駿逸的心卻總是憂傷的,她總是希望相對著失望,歡悅相對著痛苦,平淡相對著躁動,而我對她的希望很簡單:健康!快樂!幸福!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