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二剛戴個黑框眼鏡迎面走來,特有民國文人的范兒。我總覺得他像豐子愷,張鐵林轉過頭來端詳了片刻說:我看更像瞿秋白,若是演瞿秋白都不用化裝。鐵林是影帝,看形象一眼準。于是我們起哄說,那就恭請“皇上”給二剛物色這個角色演演吧。
畫家串演影視角色的并不少,但能演成大紅大紫被人記住的卻不多,畢竟隔行如隔山。那年我們在恭王府里讀書的時候,畫家朱新建很興奮地跟我和二剛講,哥們被導演相中,準備拍電視劇呢。果然幾天不見來上課。半個月后,再見新建,我們問他戲拍得如何?新建講:只讓我演一個和尚背對著觀眾念經,然后奪門進來一土匪,照我腦后勺一槍,我的戲就完了。沒正臉,沒臺詞,哥們一生氣不演了。從此,我們這幫畫畫的也就斷了進軍影視圈的念想。
二剛清楚,演瞿秋白是個玩笑,也不會真在家里等著片約和導演。畫畫讀書才是正事。
二
多年前,二剛的女兒在超市發現,有一款大米的袋子上印著二剛的畫,二剛一看,果然是自己畫的小老頭兒。侵權了!電話打到該公司,公司的領導自知理虧,沒幾日拉了一車大米來登門道歉。二剛一見人家情真意切,做小企業也不容易,一笑泯恩仇,握手言和了。還真是民國文人的胸懷,這要換現在的文化人,侵了他的權,還不得打到法院,得理不饒人,狠狠吃他一大口。
這個事件,至少說明兩點:一是,二剛很有名;二是,二剛的畫很有生活的趣味。就說第二點吧,中國畫史上以趣味勝的文人畫家有:八大山人、金農、豐子愷等等。二剛繼承了這個趣味并將它個人化。因此,二剛的粉絲年齡跨度最大,人群范圍最寬,甚至,不少官員都癡迷他的畫。很久以前,曾有個處長求了一幅二剛的《馬上封侯》,第二年就高興地來電話說已經升了局長(當然,此官員一定是政績突出的好官)。我們都羨慕二剛,畫中注入了神力。我們也好心提醒二剛,這個題材的畫,千萬不能給貪官買走,否則,會砸了你的牌子。民國的文人畫家齊白石,也曾以“不倒翁”的題材廣受官員、軍閥大鱷的歡迎,大概也是取其神力。藝術跟宗教很近,總是能給觀者帶來某種精神撫慰與心理暗示,好的文人畫尤其如此。
三
二剛的大畫案上很平整的放著一本翻開的書,我看了一下,是明清小品。與很多文人不同,二剛讀書是要端坐案前,有一種對知識的敬畏氣氛,甚至有久違了的閱讀美感和書香氣息。歪躺著或蹲在馬桶上、趴在草地讀,獲取的知識雖一樣,但味道比較雜亂。史上有個偉人就不能聞著臭味思考問題。這種對書的敬畏之心在老一代文人中更為突出。故宮曾有一老先生,每日伏案讀書,偶爾看一眼電視,便匆匆起身,往書桌前趕,嘴里還念叨著:罪過,罪過。
二剛是我們“新文人畫”畫家中讀書最多、見識最廣、文采最好的畫家。以前出去雅集,大家合作畫幅大畫,朱新建畫美人,王孟奇、徐樂樂畫高士,朱道平畫山,李老十畫殘荷。風馬牛不相及的事物組到一起,最后都由二剛題跋,將其串聯成一幅意思完整的作品。二剛眉頭一皺,踱個七、八、十來步,吟詩造句一揮而就。有點曹植七步吟詩的派頭。二剛教我絕招,有些經典是要背的,可防止老年癡呆。二剛曾半夜起來,高樓臨窗背誦蘇東坡的《赤壁賦》,想想,也夠蕩氣回腸。像這樣,具有民國范兒的文人,如今怕是不多了。
四
二剛的書柜有點民國氣質,柜門上貼著紅紙寫的小對聯,其中一聯上聯是:“人書俱老”,有點文人的感嘆或傷懷,老得哪兒都去不了,只有書相伴。下聯:“好景在前”,一下子峰回路轉,多云轉晴。我理解這個好景,猶如莫言,摸著稀疏的頭發,望著一架書正要感慨,電話鈴響,諾貝爾文學獎來了。或者,接到進國務院參事室的聘書,或者什么都沒有,只剩下健康長壽。在二剛看來,健康長壽,才是最佳的好景。書房對聯,最能表達文人的心聲。
癸巳將至,二剛給自己定下三享三戒(一享陽光二享清凈三享自由;一戒爭勝二戒生氣三戒被哄)。這是文人的自覺修行。豐子愷、周作人、梁實秋等等,都曾有類似向內求的人生條款。白巖松在說新年愿望時,提出兩個字:平靜。也許二剛的三享三戒正是通往平靜的一個管道。修一個云淡風輕而平靜的面容,有一點民國文人的范兒,就算是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