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羅漢果然
恰恰它的鐘聲恰恰被客船聽到,恰恰在姑蘇城外,寒山寺的好處。
于是留下千古絕唱。如果不幸在城里呢?大概也被內耗掉了。
這是閑話。有人介紹秋一畫家,秋一就會眼睛一彈,大聲言道:“我不是畫家,現在的畫家都是騙子。”
至于現在的畫家是不是騙子,這是另一個問題。秋一的意思我大致明白,他認為畫家很容易欺世盜名,出典大概在他青少年時期喜歡的齊白石。齊白石曰:“不似則欺世,太似則盜名。”
這不是騙子是什么呢?秋一說的是藝術問題。
近些年南來北往我見過的畫家不少,對藝術肯花心思又沒有花在豁達里的—秋一是其中之一。那天林海鐘帶著他的研究生和本科生去蘇州博物館看“沈周特展”,夜晚來“更上樓”喝茶,聊到他昔日寫的博士論文,他的課題是“古意”。我說海鐘你能否用一個字概括“古意”,他說:“誠。”
我大為感動,因為“古意”就在我身邊也—秋一矣。秋一身上燦爛的光斑,也是一個“誠”字。大部分人是看不懂的。也正因為大部分人看不懂,他是真“誠”。
而我很多時候僅僅禮儀:“客客氣氣,不跟你們多啰嗦。”秋一比我高。
秋一近年來好像專攻羅漢了,其實他什么都能畫,而且一出手就是秋一面目。一次有人請我畫龍,我說我只會畫蛇添足。蛇添上足,有些像龍,畢竟不是龍。秋一正在一邊,我說請秋一畫吧,他立馬畫了條入云龍;龍啊麒麟啊獅子啊老虎啊,秋一都能畫;就是蒼蠅、蚊子、百腳老蟲,只要你需要,他也能信手拈來。
秋一畫畫的時候極其沉著,平時卻急。我最怕他約吃飯了,飯店名永遠說不清,逼急了,他說:“阿看見了?我立勒一棵樹下。”(蘇州話)蘇州樹多,就是北京也不是沙漠。我這時候總會瞎想,秋一前世大概是在沙漠里修行過的。
橫看豎看,秋一他腦袋總逃不脫像一顆羅漢果,加上膚色較深,那真是一顆包漿上乘的羅漢果了。羅漢果是藥,止咳;秋一也有藥性,止俗。這個“止”比“治”好,人要知道止步。
前不久我父親看著一部年鑒,翻到秋一的畫,他說:“秋一畫得不錯,怎么蘇州人不太曉得?”我答:“正因為蘇州人不太曉得,所以他才能畫得不錯。”
我去外地,外地的朋友說起蘇州,常常會問起秋一;寒山寺的好處,恰恰在姑蘇城外,恰恰它的鐘聲恰恰被客船聽到。
刻意
秋一寫,張泰中刻,我看秋一與張泰中合作的紫砂器物,腦海里就浮出一根鐵棍山藥的形象。
我以前見到的一些—他人的紫砂器物、類似的紫砂器物,好像蠶豆、毛豆、四季豆,或者韭菜,或者洋蔥頭,或者蕹;而秋一和張泰中就像一根鐵棍山藥,硬插進蠶豆、毛豆、四季豆、韭菜、洋蔥頭和蕹中,與眾不同,橫空出世。
山藥真是好東西,補氣。
秋一與張泰中的天作之合,也真是氣足。看他們的東西,你能看得氣鼓鼓,就對了。
秋一寫,張泰中刻,我前面說了山藥、蠶豆、毛豆、四季豆、韭菜、洋蔥頭和蕹,我老車完全一個菜販子了。換個說法。有人提議,來一點文化的……說法吧。
這年頭,文化也就是說法了。
秋一寫,張泰中刻,我以前見到的一些—他人的紫砂器物、類似的紫砂器物,好像蘭花竹頭,而秋一和張泰中就像一棵刪繁就簡之枯樹,從蘭花竹頭的無花頭或者花頭經里戳了出來,譯成成語,就是“脫穎而出”;譯成俗語,就是“介許多蘿卜軋塊肉”。
這樣說就文化?對,文化,文化人。一個人能背《離騷》,就是國學大師;所以一個人會說成語,當然就是文化人啦。況且還知道俗語,玩轉文化,旁及亞文化。
秋一寫,張泰中刻,其中有高級。高級的東西往往說不出。不是我不說,是我說不出。
秋一寫,張泰中刻,原名《胡涂亂刻》,這名字很好的,又怕誤會,就讓我重新命名。我說《寫生刻意》吧,聽上去一點才氣也沒有,但頗有深意。秋一“寫”,張泰中“刻”,“生意”讓阿三來做。
曲一在一邊說:“就叫《刻意》吧。”
嗯,《刻意》,不錯。人生就要刻意,如果能夠刻意,刻意倒可以拆開“刻意”,“刻”!“意”!便是大境界。
換句話說,想能深“刻”一寸,活便寫“意”一尺。
我的“刻意”就是這么“刻”“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