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真給老警衛員的一封信

1990年10月10日，88歲高齡的彭真親自前往301醫院去探望擔任他的警衛員和警衛秘書50年的李志玉。病重的李志玉躺在病床上，彭真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一個是普通警衛員、一個是中央首長，兩人久久相視，眼淚在眼眶中打轉，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兩人都知道這是他們的最后一面，這是生離死別。就這樣，一個躺著、一個坐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因為怕兩人太激動，過了很長時間，大家才把彭真勸走。

從醫院回去后，彭真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靜，提筆把前一天想說但沒說的話寫了下來。第二天讓人把信送給李志玉的妻子袁力榮，待李志玉精神稍好些時她馬上在病床前一字一句讀給他聽。讀著這封情真意切的信，她幾次哽咽著停了下來。20多天后李志玉就去世了。

志玉同志：

那日到醫院看你，感到你心情很激動——我也一樣，像有很多話要說，但卻什么也沒有說出。我從醫院回來，心情久久不能平靜，真是有點百感交集。

人病倒在床上是很難受的，看望的人往往彼此心情激動，又不好受。但是俗話說得對，人吃五谷雜糧、風吹雨打，哪有不生病的。生了病，只好沉著地同病魔苦斗、治療靜養，療養的關鍵是，要樂觀，不要悲觀，病魔多半是可戰勝的。你是一個意志很堅強的人，祝你斗爭勝利！要沉著再沉著，安心再安心地靜養。

到醫院探望的同志們回來說：你病中仍是關心我的生活和警衛工作，常常念叨過去照顧我的工作，自己不夠滿意。這就太過了。你過去的警衛和其他工作，我和潔清同志都認為是很好和滿意的，請你不要再過分苛求自己。現在幫助我工作的同志們仍保持著過去的優良傳統作風，請你放心。

你在我這里負責警衛秘書工作，實際前后近五十年了，是老戰友、老伙伴，你的為人和一貫表現是黨性強，嚴守制度、黨紀軍紀，工作細心，勇于負責，任勞任怨，不計個人利害得失，不損人利己、損公肥私，謙虛謹慎，忠于職守等，你在病中回想起來應該寬慰，心情舒暢、好好治療靜養。

祝你慢慢恢復健康

彭真 一九九○年十月十日

1942年起，20歲的李志玉開始擔任時任中央黨校教育長的彭真的警衛員，一直到1990年他去世，前前后后近50年。這50年風風雨雨中，這對老戰友、老伙伴互相關心，彼此照顧，結下了深厚的情誼。

抗日戰爭勝利后，因東北是個極其重要的區域，1945年9月，中共中央任命彭真為東北局書記，帶部分人先期去東北。李志玉作為副官陪彭真的愛人張潔清和孩子們隨后趕去。路途遙遠坎坷，交通工具只有騎馬。張潔清和女兒傅彥坐在由馬馱著的擔架上，一次，因為太疲乏了，張潔清一打盹，睡在身旁的女兒就從擔架上掉了下去。李志玉手疾眼快，一把把傅彥托住，放回擔架上，張潔清當時嚇壞了。

1947年春，彭真從東北調回中央工作，回西柏坡的路上，到處都在打仗，很危險。當時，彭真和張潔清想要把兩三歲大的女兒傅彥留給東北的同志。李志玉堅決不同意，說我來帶，一路艱辛將傅彥帶回西柏坡。

結婚后，為了照顧彭真生活，李志玉一家就住在彭真住地的宿舍里。那時彭真工作沒日沒夜，李志玉也一樣。他對彭真的生活和工作照顧得無微不至。他們之間的感情真摯細膩，工作配合默契。彭真說話聲低，他們倆說上幾句，別人都聽不見他們說什么，李志玉就已經去辦了。有時都不用說什么，就那么一站，他們已是心照不宣，李志玉就明白彭真的意思了。

彭真對李志玉的生活和家庭也非常關心。在戰爭年代，由于沒有鹽吃，李志玉經常胃疼。因李志玉有胃病，彭真和李志玉夫妻倆都說了好多次：“別到食堂吃了，就在我這吃。”“你們怕白吃，把伙食費給我。”而李志玉一家盡量不打擾他，有困難都是自己克服。

“文革”中彭真被打倒。李志玉和彭真一家失去了聯系。

李志玉算是彭真身邊的紅人、親信，自然也受到牽連。李志玉的妻子袁力榮在市委機關一樓管分發報紙。李志玉胃穿孔，因為他是彭真的警衛秘書，剛開完刀就被放在樓道里。1966年冬天，李志玉開始上班，實際工作是搞市委辦公樓的衛生，刮大字報。后又被下放到首鋼。后來李志玉到市委第二學習班工作，一次照顧市委原組織部長佘滌清看病，在積水潭碰上傅彥。當時，傅彥也不敢叫他，緊追了幾步拉了拉他的衣服，當時二人都很激動，這才又聯系上了。

1978年底，中央提出為彭真平反，彭真一家將從陜西商縣回到北京。此時，李志玉身體不好，常在家休養。彭真長子傅銳經常去找李志玉商量，將這個消息告知給更多的人。一開始說回京后讓彭真住國務院二招，因為薄一波就住那，后來李志玉找到原市政府和市公安局已恢復工作的領導，彭真一家才改住到前門飯店。

1978年12月28日，彭真全家從陜西回到北京，李志玉夫婦都去了機場迎接。后來又帶著孩子去前門飯店看他們，傅彥悄悄把袁力榮拉到一邊，給她500元，說：“爸爸說了，別人家的孩子可以不管，你們家的兩個孩子一定要管。”

從彭真回來那天起，李志玉又回到彭真身邊工作。為了工作方便，李志玉一家搬到前三門的4號樓來住，正對著臺基廠。那時到處蓋了許多房子，按條件李志玉完全可以調一套大一些好一些的房子。可他說：“我哪兒也不搬，這兒離彭真近，方便。”直到去世都沒搬。李志玉去世后，警衛局給李志玉批了一套大房子，但他已經去世，袁力榮寫了一封信，退掉了房子。常有人說袁力榮太傻，跟著李志玉一輩子就得了幾張紙（指彭真的信），但她說這樣自己活得心里很踏實。

李志玉走的那天，彭真的三個兒子傅銳、傅洋、傅亮都趕到了，見了老人最后一面。第二天傅彥來了，直怪袁力榮沒有及時通知她，她又到太平間和叔叔告別。

李志玉去世后第二天，袁力榮和孩子們一起到彭真家，彭真流著淚安慰她，說對她就如同對女兒一樣。

1997年，在接見完袁力榮同其他一些領導同志合影留念時，彭真叫袁力榮：“小孩，過來。”讓她站在自己旁邊一起拍照。從這件小事中，也可看出彭真對李志玉及其家人的深情厚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