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土地革命戰爭時期,中國共產黨創建的農村革命根據地,因實行蘇維埃管理模式,而被稱做蘇維埃區域,簡稱蘇區。一般而言,蘇區都是處于四周白色恐怖包圍下的紅色革命根據地區域。為支持革命戰爭,改良民眾生活,各個蘇區都盡可能開展了經濟建設,并且運用發行公債等手段籌集所需經費與物資。這些已是眾所周知的歷史。鮮為人知的是,以井岡山、贛西南和湘東南為基礎的湘贛蘇區,曾經發行過一種收買谷子的期票,用以“保障土地革命戰爭全部勝利,充實紅軍糧食”。這種名為“中華蘇維埃共和國湘贛省收買谷子期票”的票據,顯然不同于蘇區中央或地方政府普遍發行的公債。屬個別發行,存世量稀少,堪稱稀世之珍。
較早著錄這一期票的,是中國金融出版社1992年6月出版的,列入《中國革命根據地貨幣史》叢書中的《湘贛革命根據地貨幣史》一書。在該書第三章第三節中對湘贛蘇區發行期票一事有所敘述,且于圖錄部分刊出期票樣式。遺憾的是,所述只涉及期票發行背景及期票本身的附注內容,未涉及期票質地、形制、圖案等。所刊期票樣式又未注明是原尺寸還是經過縮放。這不免給收藏者、研究者及普通讀者造成種種不便。
2009年,《中國錢幣》雜志在其第二期上發表了洪榮昌所撰《紅軍時期的期票》一文,介紹了他收藏的中華蘇維埃共和國湘贛省收買谷子期票。同年9月,解放軍出版社出版洪榮昌編著的《紅色票證——中華蘇維埃共和國票證文物收藏集錦》一書,又收錄了該文,并刊登了期票樣式,還對期票質地、形制、圖案作了相當細致的描述,洪先生還對期票的歷史地位作出了自己的判斷。其所刊期票樣式,比《湘贛革命根據地貨幣史》所錄要逼真一些。這些長處,無疑可補前者之不足。
洪先生收藏的這款期票,“為毛邊紙石印版,豎式框圖結構,紅黑兩色套印,單面,四邊是花邊圖框,頂部為梯形,有兩條小花邊分隔為三部分,上部冠名‘中華蘇維埃共和國湘贛省收買谷子’15個字;中間左右為菱形花飾,花飾中間留白一個圓圈,在留白圈內分別書一個‘期’字和‘票’字,下部面積較大,約占全票的三分之二,有編號、發行期票的說明,以及落款和發行時間。底紋為梅花圖案組成的‘期票’兩個大字,編號為002243。說明有兩條(內容從略——筆者)。落款為‘省財政部部長陳希云’,時間為‘一九三四年四月二十日’,并蓋‘湘贛省蘇維埃財政部執行委員會’橢圓形印章和‘陳希云’內圓外方私章”。
以上對期票本身進行描述的文字,大體上是準確的。只有對發行機關印章的文字解釋錯了,正確的釋文應是:湘贛省蘇維埃執行委員會財政部。須知省蘇維埃執行委員會乃一省最高政權機關,財政等各部只是其下設之職能部門。洪先生忽略了這一層關系,按印文層次逐層順讀,焉能不錯?
期票印行于1934年4月20日。此前,湘贛省蘇區先后于1933年1月和7月發行過定額分別為8萬元、15萬元的兩期革命戰爭公債,并于同年11月補發第二期革命公債20萬元,用于經濟建設。前兩期革命戰爭公債須以現金購買。補發的革命公債,購買者可以“交銀或交谷、棉花聽其自便,交谷與棉花價格由當地縣政府公布之”。這項規定,秉承的是中華蘇維埃中央政府,于1933年7月22日頒發的《發行經濟建設公債條例》之精神。《條例》規定:“購買本公債者,交谷交銀,聽其自便,交谷者谷價照當地縣政府公布之價格計算。”此時蘇維埃政府發行公債有銀谷兩收規定,其原因:一是蘇區群眾手中現金(包括蘇幣)有限;二是蘇區糧食供應日趨緊張,糧價日貴,個別地方、個別時間甚至有價無市,而且這種狀況日益嚴重。1934年4月,活躍在湘贛蘇區的紅十七師、十八師相繼取得沙市和田里兩次戰斗勝利后,紅軍駐地周圍就出現了有錢買不到米的現象。
湘贛省蘇區采取政治動員與經濟動員相結合、交銀交谷聽其自便等辦法,使推銷革命公債的工作取得不小成績。然而到1934年4月中旬,全省還有7萬元公債沒有被認購。為此,中共湘贛省委于4月21日,決定開展收集糧食3萬石的突擊運動,要求各級蘇維埃政府緊密圍繞收集糧食,增加市場供應,保障軍需民食的目標,積極完成尾欠公債。 與此同時,省蘇區財政部發行專門用于收買谷子的期票4萬元,“向每個選民或每家以谷子購買一張。期限四個月(八月一日起),到期后準予向企業機關或國家分行兌現,以及完納國稅,一概收回”。
以上所述,當然可以理解為湘贛省蘇區財政部發行收買谷子期票的背景。不過,既然行銷公債已經可以收谷子,那為何還要另外發行期票去收買谷子呢?洪昌榮解釋,群眾手里有谷子,但不知道怎么用谷子購買公債,于是就發行了這期收買谷子的期票。這顯然是沒有說服力的。且看1934年4月26日《紅色湘贛》記載:“山塘鄉蘇維埃幾天內,推銷公債很多,收現谷2000多斤,收現洋100多元”,“有六七十歲的老媽子親自挑谷來買公債的”。由此可知當年群眾用谷子購買公債并無難處或不便。湘贛省蘇區財政部發行這一期票,也就不會因此而來。
其實,解開這個問題的癥結,在于了解公債與期票的區別。公債和期票都是有價證券,是債務人對債權人出具的、在一定時期內支付款項的債務證書。但期票除支付貨幣外,還可以支付商品,作為期貨交易的信用憑證。明白了這個區別,上述問題便迎刃而解了。
在本文中,公債和期票的債務人都是湘贛省蘇區政府。發行公債是向群眾借錢,發行期票是向群眾借糧。假如群眾當時有谷子交付,可以直接買公債。而其時正值春荒,青黃不接,群眾手里無余谷可出手。但公債尾欠要銷完,政府又急需掌握數月后的糧源,發行收買谷子期票自然成了順理成章之事。這點道理其實并不難懂,但看該期票票面“附注”的第二點就會明白:“每個選民或每家以谷子購買一張,期限四個月(八月一日起)。”群眾手里的谷子作為期貨,應在8月1日至12月31日,這4個月里交付湘贛省蘇區指定的機關;然后憑期票去領現錢或完納國稅。交谷期限為什么定在這4個月?因為此時早稻已收割,中稻、晚稻也陸續可以收割。
還應指出湘贛省蘇區發行的公債和期票,除上述主要區別外,彼此還有一些不同:公債有利息,且準許買賣抵押及作其他現款的擔保品之用;期票無利息,也無準許買賣抵押及作其他現款擔保品之用的約定。
湘贛省蘇區政府的設想盡管很好,但結果卻未必盡如人意。1933年10月,蔣介石對湘贛蘇區等地發動第五次“圍剿”時,湘贛軍民雖奮力反擊,并取得梅花山、沙市、田里等戰斗的勝利,但終因博古、李德等推行“左”傾錯誤路線而未能打破敵人“圍剿”。1934年7月23日,中革軍委電令由紅十六師、十七師、十八師組成的紅六軍團撤出湘贛蘇區,轉移到湖南中部建立新的根據地,為中央紅軍實行戰略轉移(長征)探路。8月7日,紅六軍團9000將士突圍西征。不久,湘贛蘇區大部即被敵人占領。依此看來,湘贛省蘇區發行收買谷子的期票,多半未能完成。但是,當年共產黨人的這番破解困局的創舉,依然可圈可點,值得記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