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漢書》記載王昭君史事以來,歷代男性詩人吟詠王昭君的作品綿延不絕,而女性詩人創作昭君詩的,在魏晉南北朝唐宋元明時期,僅有梁瓊《昭君怨》、黃幼藻《題明妃出塞圖》等寥寥數首,可謂吉光片羽。可到了清代,女詩人則以“巾幗不讓須眉”的豪氣,寫了眾多的昭君詩,蔚為壯觀。她們往往突出男性詩人的重圍,以女性獨特的情感視角,展示其才智、詩情和史識,從而創作出融情景事理于一體的優秀詩歌,成為清代女性詩作園地中的一朵奇葩。
一、 撥盡琵琶恨未終,離情千古與誰同
在傳統文化“安土重遷”觀念影響下,王昭君離宮和番,由中原走入塞漠,遠離家人和故鄉,從熟悉的生活到陌生的世界,自是異常的凄涼和孤獨。“憐其遠嫁”就成為許多詩人詠唱昭君的主題思想,如明人瞿佑在《歸田詩話》卷上“昭君詞”中所說的:“詩人詠昭君者多矣,大篇短章,率敘其離愁別恨而已。”清代女詩人也受此文化的深刻影響,描寫昭君的離情別恨,哀傷多致。
徐昭華《明妃怨》:“一別深宮出塞垣,黃沙陣陣撲征鞍。于闐不見花堪采,隴水由來淚未干。寒風萬里吹淅瀝,欲掃蛾眉恨無力。環佩空教入夢魂,胭脂久已無顏色。試聽琵琶弦上聲,分明都是別離情。漢宮窈窕何所見,惟有塞垣寒月明。冰連野窖烏啼歇,月照長城馬嘶絕。更闌蘆管暗吹來,不落梅花落寒雪。故苑春花陸續生,春風吹不到龍庭。燕山萬里黃云暗,惟有明妃墓草青。”由離別漢宮開始,節節鋪敘,一路寫來,目之所及,耳之所聞,極寒極苦。中原塞外對比著寫,突出胡地氣候惡劣,渲染濃重的離愁別恨。流不盡的“淚”,寫不完的“恨”,唱不完的“別離情”,惟有“寒月”、“寒雪”陪伴離愁佳人,可謂景中含情,情生于境,情景交融,韻味不絕。“故苑春花陸續生,春風吹不到龍庭”,再也感受不到故國之春的溫暖,寫盡了昭君寒透的絕望心情。黃沙萬里,黃云昏暗,“惟有明妃墓草青”,僅此一點青翠,應是昭君忠魂所化吧!
楊瓊華《題明妃出塞圖》:“胡妝不稱纖腰瘦,朔風吹急宮衣透。馬前飛雪馬后花,紅顏那得還依舊?”在常人眼中,“馬前飛雪馬后花”自有一番欣賞異域風情的愉悅歡快,可對昭君卻是美貌容顏的無情摧殘:“紅顏那得還依舊。”歡樂悲苦相映相襯,不言怨愁,怨愁自現,而內心的愁苦,更是別樣滋味。
昭君的悲劇命運還在于年年南望而永無歸期,終老胡地。這對于信奉“葉落歸根”觀念的國人來說,相比蔡文姬被贖回歸,自是更多一層悲傷哀怨。陶安生《昭君》:“不及文姬能返國,空留冢上草青青。”惟有冢上的青草,枯榮年年,伴隨幽魂。
李國梅《明妃怨》:“漢庭遠嫁事堪悲,一曲琵琶雙淚垂。異日空留青冢恨,從來薄命是蛾眉。”詩中從更宏闊的背景上描寫分析昭君遠嫁的不幸,僅是廣大婦女悲苦命運的冰山一角。由于社會地位低下,古代婦女所受的壓迫無所不在,所以,詩人以更寬廣的視野,由深層次的歷史文化背景揭示蛾眉從來是薄命的原因。這也是清代眾多女詩人對昭君悲劇命運關注探尋的重點之一。
二、 不是和親出塞去,終身那得見君王
自《西京雜記》上出現“昭君與畫師”的故事之后,后人多把昭君的不幸歸咎于畫師毛延壽,怪罪其索賄不成而丑化昭君相貌,致使昭君出宮和番。陶安生《昭君》:“畫工相誤貌娉娉,愁抱琵琶出漢廷。”左錫嘉《昭君辭》其一:“長眉入鬢愁,斷夢胡笳迫。戚戚苦無悰,丹青誤顏色。”等等,即是這種論調的代表。但是萬夢丹《昭君》:“按圖索去太相輕,豈有芳姿繪得成?枉向宮門誅畫史,琵琶出塞已無聲。”則直接把批判的矛頭指向最高統治者皇帝的官僚作派。“豈有芳姿繪得成”恰如王安石《明妃曲》所寫“意態由來畫不成”,即是最高明的畫師也難以畫出美人的萬種風情,真是“枉向宮門誅畫史”了。楊惺惺《明妃》:“休把容顏怨畫師,漢宮應不少蛾眉。若教一例承恩寵,縱使傾城那得知。”更鮮明地指出傾城傾國的三千后宮佳麗,如何能夠個個都被寵幸!正是因為后宮佳麗太多,才釀成昭君的悲劇。徐德音就指出:“莫為丹青殺畫師,君王原不識蛾眉。”昭君若“不是和親出塞去,終身那得見君王”(袁希謝《明妃》),只是在昭君“去國和戎事已彰,君王從此識王嬙”(馬士琪《明妃怨》)。昭君只是千百年來無數妃嬪宮女不幸命運的一個典型代表,所以沈持玉《詠王昭君呈心齋先生》:“琵琶一曲怨春風,萬里飄零逐塞鴻。最是多情毛畫史,不叫傾國老深宮。”毛畫史的不道德行為,反而“最是多情”,可謂悲怨之中更深刻的怨憎。“可知沙塞凄清日,只似長門冷落時”(徐德音《明妃》),“不知身死幽宮里,國色何曾少斷腸”(馬士琪《明妃怨》)。離宮和番是不幸的,長門冷落、身死幽宮亦是一種不幸!方婉儀《次韻題明妃圖》:“畫師若把黃金囑,老守長門到白頭。”則從另一面分析,畫師受賄美化昭君,終其一生也只是“老守長門到白頭”。江淑則《昭君》“不然老死深宮里,只與鴻毛一例論”。多少宮女就這樣在深宮里,凄清冷落了此一生,豈不更為悲哀。余希嬰《昭君詠》:“當日老深宮,黃土何足數。”感慨昭君若未出宮,最終也只是老死深宮,變成一抔黃土,杳無人知。
總之,昭君無論是離宮和番,還是身死幽宮,都是一種不幸。左錫嘉《昭君辭》其二:“只恨妾命薄,莫憎洛陽師。”抒發了個人在這種不合理的封建婚姻制度面前的無奈,只能自“恨妾命薄”,可見清代女詩人們思考之深入,認識之深刻,議論之精警!黃幼藻《明妃曲》:“天外邊風掩面紗,舉頭何處是中華。早知身被丹砂誤,但嫁巫山百姓家。”則假想了另外一種情景:早知結果如此,還不如嫁個平常人家,也是很幸福的事情!
三、 他年重畫麒麟閣,應讓蛾眉第一功
相對于把昭君的離宮和番歸罪于畫師毛延壽這個替罪羊,另外一些人則更為直接地指出恰是漢朝君臣的無能而造成此種悲劇。楊瓊華《題明妃出塞圖》其二:“傾國從來是美人,平吳勛策苧蘿村。千年青冢空埋恨,漢室真無種蠡臣。”尹初榮《昭君怨》:“白草黃云淚先流,笳聲難解漢宮秋。龍城飛將今何在,忍見琵琶出塞愁。”沒有文種、范蠡這樣輔佐越王滅吳的賢臣,沒有了李廣這樣的“龍城飛將”,昭君只能“千年青冢空埋恨”。佘五娘《昭君出塞圖》其二:“八月霜風動虜塵,玉門關外陣云屯。漢家空有兵千騎,不及峨眉只一人。”則無情地嘲諷了一班文臣武將,養兵千萬,卻讓一個宮女靖邊,漢庭君臣實在無能。徐德音《出塞》:“六奇枉說漢謀臣,此日和戎是婦人。能使邊庭無牧馬,蛾眉也合畫麒麟。”更無情地嘲諷了漢臣的無恥嘴臉,只會以犧牲女性來維護邊境的平安,而受難的王昭君卻是默默無聞,所以女詩人特意要為她正名,要在“麒麟閣”中為她留下一席之位,要讓她流芳百代,供后人敬仰。
陳蘊蓮《昭君》:“妾未承恩愿報恩,琵琶一曲靖邊塵。寄言漢代麒麟閣,莫畫將軍畫美人。”諷刺的強度更進一層,昭君未承恩卻愿報恩,“一曲靖邊塵”有如此殊勛,自然是遠勝將軍百戰軍功,一班文臣武將無功無勞,就不必占據功臣殿,畫上美人豈不更好!許還珠《王昭君》:“從此和親成故事,安邊勛績屬蛾眉。”郭潤玉《明妃》:“漫道黃金誤此身,朔風吹散馬頭塵。琵琶一曲干戈靖,論到邊功是美人。”葛秀英《題明妃出塞圖》:“絕塞揚兵賦大風,旌旗依舊過云中。他年重畫麒麟閣,應讓蛾眉第一功。”也都指明昭君和番靖邊的偉大功績,甚至認為應該占據第一功。女詩人們以此批評漢朝君臣的無能和對他們進行無情嘲諷,是對男權社會對女性壓迫的不滿,明確指出女性功勞往往因性別歧視而被湮沒不彰,極力反抗這種不公正的待遇,尋求揚名青史的機會。
葛宜《詠昭君》:“自憐傾國色,無屬賂丹青。漢室方全盛,蛾眉嫁□廷。”馬士琪《明妃怨》其四:“毀容延壽罪猶輕,婁敬難辭鼎鑊烹。誤國和親成祖憲,故教塞外索姻盟。”更是對和親政策的不滿,但是從中華民族大家庭的和平穩定出發,在當時漢朝強大,呼韓邪單于自請和親靖邊來看,應該是民族間和平友誼的一種體現。“誤國和親成祖憲”自是深感于漢朝以此作為靖邊的消極手段而產生的不滿,實際上漢初和親并沒有帶來持久的安定,只是在漢朝強大之后,“塞外索姻盟”才是民族間的和平交往。
四、 未妨異域埋香骨,贏得千秋不朽名
昭君和番的故事早已是家喻戶曉,相比老死深宮和離宮和番的其他宮女來說,可謂不幸中的大幸吧!歸懋儀《昭君》:“斜抱琵琶淚暗傾,天山硉矹雪風生。一言定使青衿笑,失意翻贏萬古名。”人生失意,老死異域,凄苦一生,而芳名不朽,似乎也是一種補償,昭君若地下有知,也應含笑九泉了。林炊瓊《明妃》:“蛾眉多少老深宮,知己由來是畫工。青史留名非薄命,琵琶何用怨東風?”雖帶有嘲諷,但能從實際情況出發認為“青史留名非薄命”,可是青史留名又怎能換來昭君一生的幸福呢?這些詩歌都從昭君被迫出宮和番的角度立意,或同情,或批判,抓住了某些合理成分,只是寫得有些消極。
謝香塘《明妃》其二:“慷慨登車出漢宮,美人不愧是英雄。至今青草留荒冢,千古名垂絕域中。”則一改悲怨主題,重新塑造了昭君形象,“慷慨登車出漢宮”恰是美人英雄的一面,變悲情別恨為慷慨磊落,自是人生境界的一種提升。張英《昭君》:“莫怨丹青誤此身,天教艷質靖邊塵。請看萬古輪臺月,照盡長門絕代人。慷慨襟懷類請纓,紅顏謾道總傾城。未妨異域埋香骨,贏得千秋不朽名。”更進一步,極力肯定昭君“慷慨襟懷類請纓”的毛遂自薦勇氣和英邁慷慨的豪氣,早已超脫了陳腐的封建說教。孫佩蘭《明妃》:“男兒絕域無奇策,女子深宮有老謀。慷慨請行伴不返,墓門青草自千秋。”對男性的辛辣嘲諷,自是不言而喻,更是高度頌揚昭君高遠識見及和番勛績,尤其是明知“伴不返”,卻“慷慨請行”,“墓門青草自千秋”,是非功過自有千秋品論,青草一叢早已勝過千言萬語,正是不言而勝于言!
當然也有一些女詩人由于生活閱歷的影響,寫下一些識見格調不高之作,而這也正好說明封建時代女子的深度不幸,沒有獨立的自我意識,不敢反抗,只能在綱常忠孝的封建意識里打轉。金樹彩《題昭君圖》:“馬上琵琶出塞悲,何堪重憶漢宮時。妾顏恐累君王德,那肯黃金賂畫師。”季蘭韻《題美人畫冊十首·明妃》:“艷冠深宮絕世姿,無緣難達九重知。從來美色為君累,我道忠臣是畫師。”二詩從傳統的“紅顏禍水”立場出發,認為昭君離宮和番的不幸恰是君王的大幸,自然很是迂腐。這也不能怪罪這些不幸的女詩人,生長于斯,封建禮教的綱常倫理,早已沁透骨髓,吞噬了她們獨立思考的能力,她們未能超脫時代文化的影響是能夠理解的。
五、 小結:茫茫大塊中,見聞苦拘束
詠史創作是一種典型的士大夫文學,要求識、才、膽、情并舉。宋人費袞早就在其所著《梁溪漫志》卷七“詩人詠史”條中進行了理論總結:“詩人詠史最難,須要在作史者不到處,別生眼目,正如斷案不為胥吏所欺,一兩語中須能說出本情,使后人看之,便是一篇史贊,此非具眼者不能。自唐以來本朝詩人最工為之。”詠史詩創作對占社會主導地位飽讀詩書的男性作家而言尚且如此之難,對生長于閨閣,在“無才”觀念影響下的女性而言,其創作困難的程度不難想象。清代女詩人趙棻在《濾月軒集》自序中寫道:“宋以后儒者多言:文章吟詠,非女子所當為。故今世女子能詩者,輒自諱匿,以為吾謹守內言不出于閫之禮也。”在“文章吟詠,非女子所當為”觀念的影響之下,女子作詩就會受到非難,創作詠史詩更是難上加難。正如清代女詩人王《讀史》:“足不逾閨闈,身未歷塵俗。茫茫大塊中,見聞苦拘束。”生老于閨閣,難有廣闊的社會生活閱歷,“見聞苦拘束”深刻地說明女詩人社會知識的匱乏,女詩人能對社會政治歷史生活發表一己之見,而且見解能深刻,自是難能可貴了。宋人朱熹曾評論說:“本朝婦人能文,只有李易安與魏夫人。李有詩,大略云‘兩漢本繼紹,新室猶贅疣’云云,‘所以嵇中散,至死薄殷周’,中散非湯、武得國,引之以比王莽。如此等語,豈女子所能!”李清照發表了一些對社會、政治的見解,朱熹就說:“豈尋常婦人所能!”那么,清代女詩人如此眾多而高超的詠史詩創作,在詩中深刻精警的議論,卓越獨到的見解,新穎開闊的視野就更值得贊嘆了!
明人李東陽《懷麓堂詩話》說:“《明妃怨》謂古人已說盡,更出新意。予豈敢與古人角哉?但欲求其新者,見意義之無窮耳。”清人袁枚《隨園詩話》卷十在評論嚴遂成的詠史詩時說:“讀史詩無新意,便成廿一史彈詞。雖著議論,無雋永意味,又似史贊一派,具非詩也。”想要創作出優秀的詠史詩,就必須有所創新,構思巧妙,立意新穎,吟詠咀嚼,韻味悠長。清代女詩人們正是圍繞昭君的不幸命運而展開多方位深層次的思考,從而在筆下賦予昭君以新意,足可令人回味。從以上女詩人們對于昭君靖邊建功的頌揚,雖蒙遇不幸卻揚名千秋的肯定,實際上是借此在思考總結自己的人生,尋求自身應得的社會地位,爭取擁有與男性同等的展示才華的機會,可視為女性走向人格獨立和個體覺醒的標志之一。
(作者單位:陜西師范大學文學院) 百尺朱樓臨大道。樓外輕雷,不問昏和曉。獨倚闌干人窈窕。閑中數盡行人小。 一霎車塵生樹杪。陌上樓頭,都向塵中老。薄晚西風吹雨到。明朝又是傷流潦。
(王國維《蝶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