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蟾的五首《古別離》樂府詩

白玉蟾，原名葛長庚，祖籍福建閩清，出生于瓊州（今海南），是南宋后期著名的道士、文學家。除了繼承全真道南宗四祖陳楠的衣缽，在道教史上影響深遠外，其文學創作也非常豐富，其中舊題樂府詩就有42首，具有較高的研究價值。白玉蟾一生交游甚為廣泛，其中既有很多道士高人，也有不少達官貴人。他的一部分樂府詩就作為與師友交際應酬之用了。如《古別離》五首：

有婉孤山梅，香根寄霜雪。早被東皇知，占斷西湖月。天風何狼藉，吹付壽陽人。騎箕棄鼎鼐，百花空自春。上臞庵李侍郎

青青冬嶺松，高出寒崔嵬。憶昔可憐宵，聲如滟滪堆。冰霜矧肯摧，枝葉故條暢。一夕乘風雷，龍化失群望。上回庵譙大卿令憲

彩鳳何毰毸，有玉飛則立。竹林失所依，梧枝夜露泣。雞鶩疑九苞，鹓鷺厭五毛。伊獨怨德衰，簫韶如之何？上覺非彭吏部演

溶溶空中云，膚寸能滂沱。旦暮依神龍，所至蒙恩多。歸來太山阿，已罷澤民志。溘然登昆侖，猿鶴為歔欷。上盤莊黃檢院庸

彼美幽汀蘭，開花滿國香。悵無與同心，隔水遐相望。皓月澤清姿，涼風憐幽芳。不及見妝臺，委之田舍郎。上竹莊蘇筠州森

按《古別離》一題，郭茂倩《樂府詩集》云：“《楚辭》曰：‘悲莫悲兮生別離?！豆旁姟吩唬骸行兄匦行?，與君生別離。相去萬余里，各在天一涯?！筇K武使匈奴，李陵與之詩曰：‘良時不可再，離別在須臾。’故后人擬之為《古別離》?！保ü弧稑犯娂肪砥咭?，中華書局1979年版）按照郭茂倩的說法，《古別離》一題應為后人擬《楚辭》及《古詩》所作，內容上一般為訴說別離之苦及別后思念等。白玉蟾的這五首《古別離》，奇就奇在每一首的末尾都有一個小標題，用來注明本詩的寫作指向。由小標題我們可以知道，這五首詩分別是寫給李、譙令憲、彭演、黃庸和蘇森的。

李（1144—1220），字誠之，晉江（今屬福建）人。以祖恩補承務郎，監潭州南岳廟，調仙游丞，擢知黃州、袁州，以治績遷夔州路提點刑獄，除轉運判官，未幾，遷大理少卿，言事論罷。起帥廣西，除寶謨、敷文閣待制，知建寧府。因公丐罷，奉萬壽祠以歸。寧宗嘉定十三年卒，年七十七。有文稿七十卷。事見《西山文集》卷四二《通議大夫寶文閣待制李公墓志銘》。又有《次李侍郎見贈韻》詩：“家居瓊館海山隅，腹內包藏三教書。明月清風為活計，蓬頭跣足走寰區。玉爐丹熟斟瓊醑，金闕朝回唱步虛。要識我儂真面目，廣寒宮里看蟾蜍。”近似于游戲之作。還有《奉酬臞庵李侍郎》詩五首，其五云：“酒紅沁面暈成霞，笑撚吟髭數暮鴉。不入朝廷鴛鷺侶，自甘白發插梅花。”詩中對李淡泊名利的品格推崇備至。

李也有《詩贈瓊山高人》及《敬次瓊山水調歌》兩首，為贈送白玉蟾之作。另據清李清馥《閩中理學淵源考》卷三三《僉判諸葛桂隱先生琰》：“諸葛琰，字如晦，號桂隱，直清季子，為李臞庵之婿?！保ɡ钋屦ァ堕}中理學淵源考》，影印本《四庫全書》，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460冊）由此可知李還是諸葛桂隱之岳父。

譙令憲（1155—1222），字景源（一作元），臨安（今浙江杭州）人。孝宗淳熙十一年（1184）進士，授仙游尉。歷知錢塘、衡山縣。寧宗慶元五年（1199），主管官告院。嘉泰元年（1201），除司農寺主簿（《宋會要輯稿》選舉二一之八），遷太府寺丞，出知江州。開禧元年（1205），以都官員外郎兼國史院編修，實錄院檢討。一年，為軍器少監（《南宋館閣續錄》卷九）。嘉定三年（1210），知婺州，遷提點浙東刑獄兼提舉常平。八年，提點江東刑獄。九年，以秘書修撰奉祠。十四年，起為福建轉運判官。十五年卒，年六十八。事見《西山文集》卷四四《譙殿撰墓志銘》。白玉蟾有此詩有將譙令憲比如青松之意。譙令憲《松風集序》中敘述了自己與白玉蟾結識的情況：“余持節江東之日，嘗相契于廬山之陽?！笨梢姸讼嘧R可能是在1215年左右。

彭演，字子山，侯官（今福建福州）人。孝宗乾道二年（1166）進士。光宗紹熙四年（1193），除大理寺丞，遷大宗正丞（《攻愧集》卷四一《大理寺丞彭演大宗正丞》、《宋會要輯稿》選舉二二之一二）。寧宗慶元四年（1198），知贛州（同上書職官七三之二四、四八之二）。五年，知廣州（雍正《廣東通志》卷二六）。嘉泰二年（1202），為湖南提刑兼本路勸農河渠公事（《后樂集》卷二《朝請大夫直秘閣主管成都府玉局觀彭演依前官特授荊湖南路提點刑獄公事兼本路勸農提舉河渠公事借紫制》、《宋會要輯稿》職官七九之一六）。召為吏部郎官。四年，知嘉興府。開禧三年（1207），除湖南提刑（同上書職官七三之三二、七四之一六、七四之二五）。官終吏部尚書（乾隆《福建通志》卷三四）。

白玉蟾曾經寫過4首詩贈與彭演，這首《古別離》就是其中之一。詩中用彩鳳自比，冀望能夠得到彭演的引薦。另外有一首題為《覺非居士東庵甚奇觀，玉蟾曾游其間，醉吟一篇舊風以紀之》，詩中有“東有鼓山榴花谷，南有方山小王屋”之句，可見作于福州?！睹坊ǘ壮逝砝舨俊穭t主要是對彭演的人品進行鼓吹，其一云：“一自花光為寫真，至今冷落水之濱。惟三更月其知己，此一瓣香專為春。清所以清冰骨格，損之又損玉精神。雪中好與誰為伴，只有竹如君子人?！睂⒚坊ㄗ鳛榕硌萑烁竦膶懻眨⒄f只有像竹這樣的君子才配與梅作伴。彭演也寫過一首《敬次海瓊逸人小山韻》送給白玉蟾：“芒鞋破臘似尋梅，誰識真仙亦姓回？居易未容歸海院，自然聊與訪天臺。隨緣又作匆匆別，乘興何妨得得來。倘志衰翁聞一二，不辭日日辟蒿萊。”這首詩化用唐代無盡藏比丘尼“終日尋春不見春，芒鞋踏破嶺頭云”之意，詩中充滿禪機之趣。

此外白玉蟾還寫過一首賀壽詞送給彭演，題為《摸魚兒·壽覺非居士》。詞中有“自倒指今年，七旬有六，使節半天下”之句，可見彭演此時為76歲。按彭演是乾道二年進士，按照正常的25歲中進士算，則出生于1141年左右。那么到1222年去世，已經年過八十。

《海瓊白真人語錄》卷二《鶴林法語》云：“嘉定壬午上元，祖師海瓊君，以度師鶴林君致書，自浙而閩，為度師鶴林君之父，先吏部覺非先生，行黃箓事?！保◤埨^禹《中華道藏》，華夏出版社2004年版）嘉定壬午，指1222年。根據《鶴林法語》所說，這一年的上元（正月十五），白玉蟾應彭耜的書信邀請，從浙江來到福建，為彭耜剛剛去世的父親吏部覺非先生行黃箓事。可見彭演當于不久前去世。由此可知，彭耜正是彭演之子。這也和《海瓊白真人語錄》最后方從義跋語所說“（彭鶴林）真人乃三山巨族”相吻合。

蘇森，字仲嚴，號竹莊，晚年自號懶翁。曾棗莊先生《三蘇世系和姻親述略》一文指出蘇森為北宋大文學家蘇轍之玄孫，蘇詡之子，蘇森“宋寧宗開禧三年（1207）也曾知筠州，并重刊《欒城集》，作《欒城集跋》”（曾棗莊《三蘇世系和姻親述略》，見曾棗莊、曾濤選注《三蘇選集》，黑龍江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按《欒城集》為蘇轍詩文集，查《欒城集》宋開禧刻本蘇森序有云：“開禧丁卯上元日，四世孫朝奉郎、權知筠州軍州事蘇森謹書?！保ㄌK轍著，曾棗莊、馬德富校點《欒城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版）由此可以確定蘇森為蘇轍四世孫。

蘇森流傳下來的作品除《欒城集跋》外，白玉蟾文集中還保存著他寫的一篇《跋修仙辨惑論序》。然本書前文已經考證《修仙辨惑論》這篇文章有一定疑問，所以此處不再贅述。

白玉蟾贈給蘇森的詩詞作品較多，除了《古別離五首·上竹莊蘇筠州森》外，還有《賦詩二首呈懶翁》、《暮抵懶翁齋醉吟》、《見懶翁》、《呈懶翁》六首、《水調歌頭·和懶翁》等。

此外，白玉蟾還有一篇《懶翁齋賦》，對考證二者之間的關系很有幫助：“眉山蘇森老于懶，以懶翁名其齋。……不與俗交，不與人語，翁之身前乃一老禪也。既見武夷白玉蟾，遂喜而終日與語。玉蟾喜而賦此齋，時乃嘉定丙子初夏十有五日也。”按嘉定丙子，為1216年。是年白玉蟾初春前往江西鉛山，旋即返回武夷山重建止止庵。為蘇森作此賦后，又前往浙東、吳中一帶游玩。文中有“翁今已過于從心之一年”之句，按孔子的說法，人到七十為從心所欲而不逾矩之年，故知1216年時蘇森71歲，并由此可以推知蘇森生于1146年。

黃庸，生卒年及事跡不詳。然從“檢院”這一稱呼可以看出，應該擔任過“檢校御史大夫”之類的官職。以上所述五人皆為當時官宦名流，且都在福建一帶擔任過官職或居住過，而白玉蟾也長期在福建武夷一帶游歷，因此才有了與他們交往的機會。白玉蟾在這五首詩中所寫的內容主要是對五人高風亮節的推崇，無論是寫梅、松、蘭還是龍、鳳，無不推崇備至，而且詩中還常常敘及自己的感恩之情與向往之心，如“所至蒙恩多”、“悵無與同心”等。由此可見，白玉蟾可能曾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作為這些官宦名流的門客，故詩中才會有這樣的內容。

（作者單位：海南師范大學文學院 海南大學人文傳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