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誤君尋五作家？

在晚宋那幾十年中，劉克莊是當(dāng)之無愧的一位大作家。隨著他的政治地位日高，在碑志文市場上，他的行情也日益見漲。翻開《后村先生大全集》，可以看到有好多碑文和墓志銘。不難想象，這個大作家要多么忙碌，多么勤勉，多么嘔心瀝血，才能應(yīng)付得了來自當(dāng)世親友源源不斷的請托。人情債是不能不背的。到了老病侵尋的晚年，大作家劉克莊也不免有些不堪重負(fù)的感覺。《后村先生大全集》卷二十四有一篇《答楊浩》，就表達(dá)了這樣的感受：

往前曾受銘文囑，老病安知擬議差。柏下人埋將宿草，管城子禿已無花。自慚吾匪三長史，誰誤君尋五作家？今代李邕寧袖手，往來碑版不須嗟。

李邕被杜甫推崇為“碑版照四裔”，這位唐代最負(fù)盛名的碑記書家兼作家，一生自撰自書的碑版據(jù)說多達(dá)800余通。典型在前，劉克莊稱贊別人碑文寫得好時，就會拿李邕作標(biāo)準(zhǔn)：“君房言語，李邕碑板。”（《后村集》卷一三九《鄭常博祭文》）。在《答楊浩》這首詩中，劉克莊自己也和李邕搭上了關(guān)系——“今代李邕”，這也許楊浩來函求志銘時對劉克莊的恭維之辭，后村先生是故先好一通訴苦，最后表出楊浩給安的這頂帽子，用自我安慰又帶著自嘲式幽默的口吻作結(jié)，算是應(yīng)下了朋友之托。

宋人寫詩，本來就喜歡用典。《答楊浩》這首詩，“李邕”是個典故，在“李邕”出現(xiàn)之前，劉克莊其實已經(jīng)連用了一大串典故。宋人用典還頗喜歡些“窮講究”，《答楊浩》的用典，也正是講究得很。比如頷聯(lián)“柏下人埋將宿草，管城子禿已無花”這十四個字，巧在上下句各“無縫粘合”了兩個典故。柏下人，就是墓中人，語出陶淵明《諸人共游周家墓柏下》：“感彼柏下人，安得不為歡。”宿草，就是來年的草，《禮記·檀弓上》：“朋友之墓，有宿草而不哭焉。”孔穎達(dá)疏：“宿草，陳根也，草經(jīng)一年則根陳也，朋友相為哭一期，草根陳乃不哭也。”這個詞，這個意思，陶淵明也用過——“流塵集虛坐，宿草旅前庭”（《悲從弟仲德》）。管城子，語出韓愈《毛穎傳》，指筆；生花，用“李太白少時夢所用之筆頭上生花，后天才贍逸，名聞天下”事（《開元天寶遺事》）。頭兩個典故搭在一起，是說死者故去已久，后兩個典故搭在一起，是說作墓志的人文采已竭，言下之意，曠日持久，答應(yīng)人家的志文還沒寫出來。律詩中二聯(lián)的用典，不僅擇料要切當(dāng)，還要講求個搭配，也就是要對得好。這頷聯(lián)的第二處巧妙，就在于巧對。“柏下人埋將宿草”，可以算粘合兩則晉典，“管城子禿已無花”，則是兩個唐事，晉唐成對；同時，上半句是兩個詩典，下半句出自游戲筆墨、瑣言小說，雅俗又成一對。

能在十四個字中展現(xiàn)出用典的重重巧妙，非高手不能辦也。不過，最讓劉克莊得意的，肯定還是頸聯(lián)的用典。劉克莊寫詩，喜歡加上些自注。碰到得意之典，或者“吃重”之筆，他擔(dān)心讀者看不透，自己的一片苦心就此被辜負(fù)，不免就要“現(xiàn)身說法”。《答楊浩》頸聯(lián)之下，就有這樣一段自注：“王溍（縉）多為人作志銘，或送潤筆，誤達(dá)淮（維）處。淮（維）笑曰：‘五作家在那邊。’”

自注中的這段故事，今可見于《太平廣記》卷二五五引《盧氏雜記》：“唐宰相王嶼好與人作碑志，有送潤毫者，誤扣右丞王維門，維曰：‘大作家在那邊。’”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太平廣記》所記的故事版本，跟劉克莊敘述的版本，有兩點不一樣。一是王嶼、王維的名字，劉克莊寫作王溍、王淮；二是《廣記》的“大作家”，劉克莊寫作“五作家”。

除了《太平廣記》，這個錯送潤筆的故事還見于宋代的另外兩種文獻(xiàn)，《海錄碎事》（卷二十一）和《唐語林》（卷五）。在這兩本書中，那個“大作家”都是王縉，而不是王嶼；那個被誤叩門的，都是王維，不是王淮。王縉是王維的弟弟，而《海錄碎事》的表述是，送潤筆者“誤叩其兄右丞維門”，可見《海錄碎事》對王縉這個名字是非常確定的。看來，《后村集》中的溍、淮應(yīng)當(dāng)是縉、維之訛，字近而訛，應(yīng)該是手民之誤，與劉克莊無關(guān)。至于《廣記》中出現(xiàn)的王嶼，此人與王縉皆曾拜相，生活年代也差不多，都與王維同時。但是，王嶼似乎沒什么文名，《全唐文》中只收錄其奏疏一篇，也不突出。王縉則向來以能文著稱。《舊唐書》本傳稱其“少好學(xué)，與兄維早以文翰著名”，“連應(yīng)草澤及文辭清麗舉，累授侍御史、武部員外”，“撰《玄宗哀冊文》，時稱為工”。在碑志文寫作方面，他也是好手。《全唐文》卷三七還存有他的碑文《東京大敬愛寺大證禪師碑》，《唐代墓志匯編》中也收錄其天寶年間所撰墓志銘一篇。這兄弟兩人都有文名，哥哥的名氣更大一些，不小心把弟弟的潤筆誤送到哥哥門下，從情理上也比較好說，周勛初先生在《唐語林校證》中也認(rèn)為，《太平廣記》引文“王縉”誤作“王嶼”。

《答楊浩》頸聯(lián)用到王維、王縉兄弟之典，應(yīng)該沒有什么疑義。這個典故與上句劉知幾的典故相對，是唐人對唐人，又是語典對事典，同樣展現(xiàn)了劉克莊對切典巧對的孜孜以求。只是，諸書中的“大作家”和《答楊浩》中“五作家”的差異，還是不得其解。既然劉克莊原詩、注文中兩次出現(xiàn)“五作家”，顯然不會是偶爾寫錯了字，而是原文本就如此。這也就是說，劉克莊看到的故事版本，就是“五作家”。而且，他把原典往那里一擺，目的是讓讀者看懂這個典故，可見劉克莊不僅自己明白“五作家”這個詞的含義，在他的預(yù)期中，讀者也當(dāng)應(yīng)當(dāng)明了其含義。問題是，“大作家”倒是不難解釋，可各位看官，何謂“五作家”，您真的明白嗎？

錢鍾書先生《管錐編》（第744頁）曾對這段故事及劉克莊用典作過考證。在引錄劉克莊詩時，他似乎誤抄“匪”作“非”，因此，接下來所作“非字必是匪之誤，不然失粘”的判斷，就顯得無的放矢了。他又說劉克莊自注“誤憶嶼為縉，小眚無傷”，其實這并不是劉克莊的誤憶，而是劉克莊看到的故事并非《廣記》的版本，或者是《廣記》的誤本。不過，在這一段考證中，錢先生的重點，還是針對“五作家”的疑案：

以“大”為“五”，了無理致，大類杜撰以求“三長史”對仗，不免英雄欺人。“三長史”字面出《漢書·張湯傳》，而語意不合，且“長史”之“長”上聲，又屬失粘；必是用劉知幾《答鄭唯忠史才論》所謂“史才須有三長”（《全唐文》卷二七四），然割裂“史才三長”為“三長史”，亦蠻做欠妥適。此一聯(lián)上下句均可勒帛也。

“長史”是官名，當(dāng)年張湯被朱買臣、王朝、邊通這三位長史陷害，張湯自殺前，上書武帝，說“湯無尺寸功，起刀筆吏，陛下幸致為三公，無以塞責(zé)。然謀湯罪者，三長史也。”這是“三長史”一詞的出處。近年新出版的《劉克莊集箋校》（辛更儒箋校，中華書局2011年版）注此詩時即采用了這個出典。然而，這個典故放到原詩中，顯然解不通，而且平仄也不合。因此，錢先生的見解是正確的，“三長史”不是三個長史，而是史才三長，劉克莊在此是表達(dá)自謙之意，所以才有“自慚吾匪”云云。

將“史才須有三長”凝縮為“三長史”，確實是冒進(jìn)了。按照錢先生的解釋，劉克莊是出于偶對的需要，才作此割接倒轉(zhuǎn)的。至于“大作家”搖身變?yōu)椤拔遄骷摇保凑斟X先生的說法，那竟是偷梁換柱，自造出典，性質(zhì)更為惡劣了。可先是“三長史”為了“五作家”而自作新詞，繼而“五作家”為了“三長史”而自造舊典，到底是上句湊合下句呢，還是下句湊合上句？這樣的解讀，又未免有點循環(huán)論證的意思了。

其實，按我們的讀書印象，劉克莊為人為文，都不是一個特別大膽的人，他是不是真如錢先生所說，“英雄欺人”，是可以懷疑的。再者，從“犯罪心理”上講，要假冒一個讀不通的典故，那就應(yīng)該自諱出處，生怕啟人疑惑，哪里有這般寫了再注、此地?zé)o銀的作者？

所以，我們相信劉克莊看到的故事版本，就是“五作家”。為了和“五作家”對仗，他才湊出了上句的“三長史”。三長史，是“三長”之史，五作家，也是“五作”之家。受“大作家”版本的干擾，錢先生仍以“作家”連讀，致使“五作家”只能理解成“五個作家”，那自然不可通了。

那么，“五作”又是什么呢？《唐會要》卷三八《元和六年十二月條流文武官及庶人喪葬敕》：“伏以喪葬條件，明示所司，如五作及工匠之徒，捉搦之后，自合準(zhǔn)前后敕文科繩，所司不得更之。”這里就提到了“五作”。唐代有個官署叫將作監(jiān)，負(fù)責(zé)國家各種土木工程，以及掌管各類手工業(yè)作坊。凡是工程所須的物資以及工匠，將作監(jiān)都負(fù)責(zé)供給。像喪葬所用的葬具和隨葬品，就是將作監(jiān)供應(yīng)的物資項目之一。具體說來，將作監(jiān)下有兩個機構(gòu)“左校署”和“甄官署”，前者掌營“木作”，后者掌營造“磚石瓷瓦”（《通典》卷二七《職官九》注）。對此，《唐六典》卷二三有更詳細(xì)的說明，左校署的執(zhí)掌中包括“喪葬儀制”，小注云：“喪儀謂棺槨、明器之屬。”而甄官署“掌供琢石、陶土之事”，“凡石作之類，有石磬、石人、石獸、石柱、碑碣、碾硙，出有方土，用有物宜”。對敕贈明器的喪家，甄官署也提供明器。前文說到，將作監(jiān)不僅提供物資，還提供工匠，元和六年敕文提到的“五作”，應(yīng)該就是將作監(jiān)中負(fù)責(zé)制造喪具和隨葬品的工匠。那么，這些工匠為什么稱“五作”呢？我們看《通典》說左校署掌管的是“木作”，《唐六典》說甄官署掌管的是“石作”，類似的，將作監(jiān)諸下設(shè)機構(gòu)所分掌職能，其實就是“諸作”，而所謂“五作”，可能就是義同“諸作”的一個泛稱。

傳說在少皞時期，掌管工務(wù)的有五個官，稱謂“五雉”。《左傳·昭公十七年》：“五雉為五工正，利器用，正度量，夷民者也。”杜預(yù)注：“雉有五種，故曰五雉。”孔穎達(dá)疏引賈逵曰：“西方曰雉，攻木之工也；東方曰雉，搏埴之工也；南方曰翟雉，攻金之工也；北方曰雉，攻皮之工也；伊洛而南曰翚雉，設(shè)五色之工也。”五雉是五種雉鳥，它們各代表一個工種。《通典》在追溯將作監(jiān)機構(gòu)源頭時說：“今將作，亦少皞氏以五雉為五工正，以利器用。”可見唐人認(rèn)為將作監(jiān)就是古時的五雉之官。將作監(jiān)的諸作，為什么不泛稱為三作、九作而偏偏稱“五作”？那是因為“五”字有來歷，它就來自“五雉”這個源頭。

“五作”在唐代只是將作監(jiān)及其工人的一個泛稱，到了宋代，就真成了一個機構(gòu)，這個機構(gòu)所負(fù)責(zé)的項目，具體來說不是五作，而是“八作”，后來又?jǐn)U充成“二十一作”，但機構(gòu)名稱一直叫“八作司”，仍然隸屬于將作監(jiān)。《宋會要輯稿·職官三十》：

八作曰：泥作、赤白作、桐油作、石作、瓦作、竹作、磚作、井作。又有廣備指揮主城之事，總二十一作，曰：大木作、鋸匠作、小木作、皮作、大爐作、小爐作、麻作、石作、磚作、泥作、井作、赤白作、桶作、瓦作、竹作、猛火油作、釘鉸作、火藥作、金火作、青窯作、窟子作。

既然兩宋有“八作司”這個機構(gòu)，宋人對唐人說的“五作”，想來應(yīng)毫無理解困難，所以劉克莊才公然把它放在注文里，而不必再去解釋究竟什么是“五作”——若非如此，他這個得意之典，豈不還是要被辜負(fù)了。說到這里，我們再返回頭來看王維兄弟的那個故事，“五作家”和“大作家”兩個版本，究竟哪個好呢？

如果王維的原話是“大作家”，當(dāng)然語帶嘲諷，但說王縉是“五作家”，那嘲諷的意味就要更濃——王縉替人寫志文，服務(wù)性質(zhì)有類作碑琢石的“五作”，而“五作”是地位十分低下的工匠，他們甚至是由犯人來充當(dāng)?shù)摹Ｌ拼幫叫陶撸霸诰┧蛯⒆鞅O(jiān)，婦人送少府監(jiān)縫作；外州者，供當(dāng)處官役及修理城隍、倉庫及公廨雜使”（《唐六典》卷六）。前面提到的元和六年敕中規(guī)定，碰到葬禮規(guī)格超標(biāo)的情況，不問主家之罪，而“只坐工人”，亦可見其身份卑賤。所以，在王維的故事里，“大作家”和“五作家”兩皆可通，只是“大作家”是寓抑于揚的輕度嘲謔的話，“五作家”可算作是近乎刻薄的重度諷刺了。

王維總被別人的訪客擾了清凈，若是帶點情緒，也可以理解。何況靠替人作碑志賺錢這件營生，自來就被人說道。當(dāng)初，漢末最著名的碑文作家蔡邕，因為講了一句甚為誠實的話——“吾為人作銘，未嘗不有慚容，唯為郭有道碑頌無愧耳。”（《世說新語·德行》劉孝標(biāo)注引）從此給后人留下口實，成為“諛墓”的先祖。蔡邕諛墓基本還是為的交情，后來的作者，有的是交情加交易，甚至干脆純是為交易。所以韓愈的怪朋友劉叉，因與人不合，一朝棄韓愈而去，還順手牽走了韓愈的錢，聲稱“此諛墓中人所得耳，不若與劉君為壽”。這個批判方式，比王維的冷嘲熱諷倒是實惠得多了。

而劉克莊推重的李邕，文名書名都高，收費更是相應(yīng)不低。《舊唐書》本傳說他“雖貶職在外，中朝衣冠及天下寺觀多赍持金帛往求其文。前后所制凡數(shù)百首，受納饋遺亦至巨萬。時議以為自古鬻文獲財，未有如邕者”。作為“今代李邕”，劉克莊既然深知給人作碑志會招來“五作”之譏、“諛墓”之名，內(nèi)心難免糾結(jié)。終于，在晚年的另一首詩作《抄戊辰十月近稿七首》之三（《后村集》卷四六）中，他對自己發(fā)出了這樣的疑問：

不知后世誶碑板，似李邕耶似蔡邕？

（作者單位：南京大學(xué)文學(xu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