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綃(約1582—1671),字冰仙,一字片霞,號素公,江蘇長洲(今蘇州)人。通判吳水蒼之女,巡道許瑤(文玉)之妻。能詩屬文,兼擅絲竹,以書畫著。鄒流琦《吳冰仙集小引》稱其“裔出延陵,為吳門名族。蘭心蕙質,雅尚書史。……于一切琴棋弦管之藝,無不精絕。書法直通鍾、王;尤喜畫,每經點綴,靈動如生”。詩詞清麗婉約,與吳偉業、曹爾堪相唱和。有《嘯雪庵集》,附詞一卷,刻于清康熙年間,徐乃昌輯入《小檀欒室匯刻閨秀詞》第七集?!秶[雪庵詩馀》有《明詞匯刊》本,收詞56首。
一
作為一位閨秀詞人,吳綃擅長描摹身邊四季美景。在她的筆下,春天的踏青縱游充溢著歡快如醉、青春旖旎的風情:“如畫樓臺花夾路,香街人醉玉驄肥”(《憶江南》其一)、“園林萬點胭脂,人面紛紛相覷”(《斗百花》);徜徉于駘蕩春風、如煙柳絲間的女主人公盡顯芳顏自賞、清新活潑的情致:“好花多在鬢云邊,曉妝鮮”(《春光好》);描寫夏日的蕩槳采蓮,則刻畫“水似玻璃人似玉”(《憶江南》其二)、“芰荷香里人歸去”(《憶秦娥·夏景》)的清涼圖景,其《漢宮春·夏景》詞寫道:
午夢初回,見滿庭花影,煙罩相階。一架淺紅深綠,蜀纈勻排。纖鉤長帶,亂紛紜、掩映樓臺。鬯好似、鄰墻上,笑隱雙腮。 多是天公有意,怕春光歸去,羯鼓相催。倩他暖風濃露,剩染繁開。欄干那畔,無聊長月,幾遍徘徊。記得我、因貪艷朵,半空抓住金釵。
作品描寫初夏時節花事繁盛的景象。上片寫花影如煙,花色如錦(蜀纈),花朵如美女笑靨(笑隱雙腮),寫實與寫意相結合。下片開頭巧妙化用了唐玄宗擊鼓催花的典故,據唐人南卓《羯鼓錄》記載:“時當宿雨初晴,景色明麗,小殿內庭,柳杏將吐。(玄宗)睹而嘆曰:‘對此景物,豈得不為他判斷之乎?’左右相目,將命備酒,獨高力士遣取羯鼓。上旋命之,臨軒縱擊一曲,曲名《春光好》,神思自得。及顧柳杏,皆已發坼。上指而笑謂嬪御曰:‘此一事,不喚我作天公,可乎?’嬪御侍官皆呼萬歲。”(南卓《羯鼓錄》)詞人于此繁花盛開之際,盡享風物之美。結末三句由花及人,細致刻畫少女貪摘花朵的情態,更顯天真爛漫、倩麗動人。
在秋氣爽朗的夜空下,作者描摹獨具蘇州風味的清雅景象:“鱸鲙鮮肥莼菜滑,千人石上月亭亭?!保ā稇浗稀菲淙┧€在《憶秦娥·秋景》詞中通過秋蟲幽咽、螢影飛動、梧聲凄切、鴻雁音絕、明月孤寂等典型意象的組接,刻畫出秋夜所特有的格調情韻。其筆下的寒冬景致,則著力渲染“迢迢玉漏聲悲咽,霜飚攪動檐邊鐵”(《憶秦娥·冬景》)的蕭條凜冽。然而正是在如此凄寒的環境里,梅花卻凌寒綻放、獨樹風標:“江南憶,地暖早梅香。長夜不禁朝起早,一枝如玉鬢云旁。呵手試新妝?!保ā稇浗稀菲渌模┰~人鬢插梅花,不僅形象清絕芳潔,而且也體現出高雅脫俗的品性。
吳綃不僅細致刻畫自然景物之美,還著力描摹絕色歌妓的美艷風姿。其《一斛珠·歌妓》詞寫道:
錦堂春曉。鏡前拂綽新妝了。容華南國如伊少。豆蔻梢頭,似柳腰肢小。 鸞袖動香飛雪繞。煙中一朵芙蓉裊。莫惜明珠,買取傾城笑。
詞作描寫年少歌妓的秀美姿容,裊娜腰肢,翩然起舞,綽約縹緲。她的《瑞鷓鴣·出歌妓》詞上片對歌妓的描摹更為細膩:“筵前檀板試新聲,嬌喉囀處聽春鶯。短發齊眉,似束腰肢小,更喜雙眸片月清?!毙侣晪蓢?,婉媚動人;短發齊眉,清爽可人;更喜雙眸清澈,盡顯女子青春迷人的風采。
二
明末著名才媛王端淑曾極力推許吳綃“千古聰明,絕代佳人也,為吳中女才子第一”(《名媛詩緯》卷十三)。然而吳綃的絕代才華卻橫遭不幸婚姻的摧殘,由此引發出諸多身世感傷的喟嘆。吳綃與丈夫許瑤曾經有過溫情繾綣的生活經歷,其《減字木蘭花》(夢殘鶯溜)詞中“擲果輕車驀地逢”,將情郎比作風流倜儻的潘岳,表現青春邂逅的一見鐘情;“猶共馀香戀錦茵”,則充滿了小兒女如膠似漆的纏綿。其《賀新郎》(花滿藍橋路)詞更詳盡地描摹與“畫眉郎”同床共枕、互訴衷腸的情態:“回玉枕、鴛鴦交語。兩兩同心雙結取。笑楚臺、當日巫山雨。常比翼、白頭誓?!彼麄兙U結同心,海誓山盟,至死不渝。后來夫婿上京趕考,吳綃在《蝶戀花·送舉》詞中表露出深切的期待、傷心、牽掛之情,最后寫道:“月里一枝君自許,看花好與花為主?!边b祝夫君蟾宮折桂,金榜題名。隨后的《蝶戀花·聞第》詞則表現出得知丈夫中第后激動興奮的感受:“拭盡啼痕千點雨,泥金兩字傳佳語?!彼氨谏掀灵g,題遍懷人句”,并且深情探問:“不知今夜眠何處?”關切之情溢于言表。
在此后的生活中,許瑤慣于四處冶游,夫妻之間離多聚少,琴瑟相和的美滿終難實現。吳綃詞中頗多對遠別天涯游子的相思怨嘆,如“閑思個人千里,馬蹄何處塵陌”(《聲聲慢·夏景》)、“王孫不來儂自去,游魂頃刻追千里”(《蝶戀花·病懷》)。在《雙雙燕》(樓臺日暖)詞中,她責怨丈夫冶游貪歡、拈花惹草,卻令閨中美人青春流逝:“恨薄倖無端,五陵狂客。撩花惹柳,誤煞錦屏琴瑟?!痹谌绱说臒o奈孤寂中,詞人愁緒難遣,身心憔悴,其《醉花陰·望遠》詞寫道:
游子天涯音信久。盼到西風瘦。昨夜夢兒圓,只道卻歸,翠幄熏香透。 覺來依舊黃昏后。有迢迢更漏。報道睡來些,好夢難憑,索性天明候。
詞人忍受游子天涯漂泊、音信杳無的愁苦,寄情于夢,借夢抒懷,夢醒時分耳聞更漏點滴之聲,更覺凄寂幽怨之意,她只得強自寬慰,癡心等候游子歸來的消息。
面對命運的摧折,吳綃自嘆命薄,感發出深濃的身世之悲:“嘆風風雨雨度馀年,凄涼狀?!保ā稘M江紅·述懷》)她晚年潛心修道,年九十,端坐而化。其《繡帶子》詞寫道:“秋到海棠紅,露珠滴芳叢。此際禪心如水,階下數聲蛩。 色色更空空。多少事、暮鼓晨鐘。須教領取,一庭花影,別是宗風?!痹陴б蓝U宗的思想指引下,作者心靜如水,看清了萬象本空的實質,拋卻了凡世煩惱,獲得了精神的解脫。
吳綃對于凄寂生活的感受,常常通過一系列傷春的題材表現出來。其《青玉案》詞寫道:
姑蘇舊是繁華處。嘆寂寞、閑來住。轉眼年光三月暮。幾朝晴暖,幾番風雨。容易春來去。 簾前隱隱門前路。腸斷梁邊燕飛去。但是情來惟獨語。花間詩酒,塘邊簫鼓。煙景漫空絮。
作品將一片春愁置放在姑蘇這樣一個古來繁華的歷史名勝地,自然產生了厚重的滄桑之感。詞人感喟美好春光轉瞬即逝,獨自體味著寂寞閑愁,傷春的感受在如煙柳絲、迷蒙柳絮的襯托下顯得格外空漠凄愴。其《菩薩蠻·閨情》詞描寫春夢繚亂的凄迷、衣帶漸寬的惆悵,《漁家傲·春曉》詞刻畫作者“萬斛閑愁渾不了,無聊自把寒衾攪”的凄苦情態,《一叢花》詞則描摹春天景致的美好:“畫梁春晝燕來時,桃李一枝枝?!庇纱虽秩境鲈~人獨守空閨的愁苦:“愁腸似柳千絲亂,只幾日、瘦了腰肢。”《憶漢月》詞結末寫道:“日斜樹影近簾前,燕子不歸還早。”也是以燕子自由自在的飛翔之樂,渲染出閨中女子孤苦無依之悲,以樂景襯哀情,倍增其哀!
吳綃擅長花卉詠物詞的創作。她描摹月下海棠的嬌艷欲滴:“如醉如慵,別是一般標格。嫦娥十分光彩,照娟娟、淡妝顏色?!遍|中女子摘花賞玩,盡顯嬌嬈:“向鏡臺、鬢邊輕摘。看盡嬌嬈態,堪憐堪惜。”(《四犯玲瓏·海棠》)詞人歌詠花草,往往融入自己的情感寄托,例如其《畫堂春·萱花》詞描繪北堂萱花一枝獨放的幽姿:“輕風濃日畫欄頭,綠嫩紅柔。”但是這忘憂花的開放并沒有給作者帶來滿心的歡喜:“粉蝶不知人意,紛紛來往綢繆。雙眉常自曲如鉤,莫說忘憂。”她眉頭緊鎖,埋怨粉蝶上下翻飛,表明內心無限郁苦,忘憂花的美麗愈發反襯出詞人的愁苦心跡。最能代表其品性節操的詠花詞要數《卜算子·詠蓮》:
誰種白蓮花,秋到花開處。陶令騰騰醉欲歸,香滿廬山路。 莫笑出青泥,心凈還如許。一片琉璃照影空,常向波中住。
作者歌詠白蓮花,揭示其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潔品格,表達了詞人自己的人格追求。吳綃《嘯雪庵稿自序》曰:“假使菲薄,生于上葉,傳禮經,續漢史,則余病未能;一吟一詠,亦有微長,未必謝于昔人也?!庇纱丝梢娖鋵ψ陨碓娫~才華的大膽自信。本詞中化用了陶淵明的生活故事,同樣流露出清雅文人的個性情懷。
吳綃雅善丹青,同時也擅長運用題畫詞的形式流露人生情懷,抒發身世感受。其《減字木蘭花·題畫梨花白燕》詞由景及人,最后寫道:“靜掩重門,人與花枝總斷魂。”突顯了女主人公身心憔悴、黯然神傷,渲染出凄迷哀惋的意境?!肚餁q引·畫梅花扇贈尼》詞直接傾訴歲月蹉跎的薄命之悲:“笑我半生真命薄,沒事被他閑事縛?!弊詈笏榜{三車,皈三寶,心相約”,皈依禪宗,實現精神的解脫。最能集中體現其心性理想和人生悲感的詞作是《河滿子·自題彈琴小像》:
最愛朱絲聲澹,花前漫撫瑤琴。世上幾人能好古,高山流水空尋。目送飛鴻天外,白云遠樹愔愔。 彈到孤鸞別鶴,凄凄還自沾襟。指下宮商多激烈,平生一片冰心。若話無弦妙處,何須更問知音。
詞人內心郁苦,漫撫瑤琴,“世上幾人能好古,高山流水空尋”兩句,充滿著孤芳自賞、知音難求的感慨,也流露出作者自珍、自矜的孤傲性格。“目送飛鴻天外”,化用嵇康《贈秀才入軍》“目送歸鴻,手揮五弦”詩句,展現出悠遠曠達、灑落自得的神情。下片“孤鸞別鶴”暗示伉儷不諧的苦痛,作者的情感愈加悲楚,指下彈奏出宮商凄愴激烈之音,傳遞出內心的不平和郁憤?!捌缴黄摹?,進一步表明自己高雅純潔的心靈、忠貞不渝的情懷。故此周銘稱道吳綃詞“清超雋拔,絕無纖媚之態,想見大家舉止”(《林下詞選》卷十)。
三
從藝術角度來看,吳綃詞有意識地多方借鑒唐宋詞人的創作風格,填制出相似風格的作品?!儿o橋仙·步秦少游韻》詞不論是結構安排還是詞語使用,都明顯帶有秦觀同調詞(纖云弄巧)的痕跡。《鳳凰臺上憶吹簫·別緒》詞表現離別之際的黯然神傷,與李清照同調詞(香冷金猊)如出一轍。《憶王孫》(方諸影轉欲黃昏)詞描寫獨守空閨的凄寂斷魂之悲,本自宋代詞人李重元同調詞(萋萋芳草憶王孫),特別是吳詞最后一句“深院凄涼獨掩門”,與李詞結末“雨打梨花深閉門”堪稱同調。《憶秦娥》(春蕭索)詞以細膩的筆觸刻畫朦朧春色中的美人情態:“美人妝罷開朱箔,才過寒食羅衫薄。羅衫薄。正思閑事,舉頭聞鵲?!彼隈~蕩春風里卻幽居獨處、心有所思,最后一句陡然宕起,激起心理的振奮,也表明了感情的期待,這樣的寫法明顯來源于馮延巳《謁金門》詞“終日望君君不至,舉頭聞鵲喜”。正是由于對前代詞人作品多方面的學習和借鑒,方才形成了吳綃詞作的藝術成就。
首先,吳綃詞具有形象鮮明、想象豐富的特點。其《一叢花》詞寫道:
天空露爽火西流?;h下一叢秋。翠消香淡黃花早,聽絡緯啾啾。隴水悲涼,衡鴻凄惻,種種助人憂。 風清月冷旅窗幽。何處弄箜篌。如思似怨聲忉怛,卻難怪宋玉多愁。腸斷王孫,魂銷蝶夢,百憾在心頭。
作品擇取絡緯啾啾、隴水悲涼、衡鴻凄惻、箜篌忉怛等聽覺形象的渲染,逼真地刻畫出秋葉蕭瑟凄涼的景象,由此也便烘托了主人公凄苦腸斷的心緒。其《浣溪沙》詞上片則展開豐富的想象:“曾見西施出浣紗。一鉤香跡印弓鞋。綠波紅映臉邊花。”詞人觸景生情,仿佛看見當年西施浣紗時的輕盈身姿和美艷容顏。下片著重表現“重到沒人山寂寂”的空茫,由往事美景的想象,更加突顯出今昔巨變、人世滄桑的感慨。
其次,吳綃詞擅長運用頂真、重疊等語言形式,造成流暢連貫、一唱三嘆的表達效果。其《如夢令》詞寫道:“燈與前宵一樣。月與前宵一樣。斗帳繡羅衾,也與前宵一樣。兩樣。兩樣。不見五更天亮?!弊髌芬灾魅斯哉Z的口吻,在簡單的重復之中,表現“一樣”和“兩樣”的區別,流露出今夕對照、物是人非的悲嘆。另如《東坡引·聽弦》詞描摹聽弦的感受:
冰弦何處曲。弦畔纖纖玉。珍珠亂瀉聲聲續。斷腸銷畫燭。斷腸銷畫燭。 愁多怕聽,春山暗蹙。恨往事、心頭觸。廿年噩夢將人促。殘棋剛半局。殘棋剛半局。
作者由幽怨的琴音,勾起往事的回憶,觸發無限悲苦的人生意緒。上下片結末的兩句重疊,進一步渲染了悲涼的環境氣氛,引發讀者進行深遠的哲理思索。
再次,吳綃詞具有較深的功力,她勇于嘗試填制長調慢詞,并且達到了不俗的藝術水準。例如《江城子》(澄波如練漾殘霞)詞描寫乘船出游所見風物,寫景真切而有情韻,格調清新爽朗,頗具柳永《夜半樂》(凍云黯淡天氣)詞的風味。另如《疏簾淡月·詠懷》詞通過凄冷蕭索之景致,突顯孤寂難耐的閨婦形象,抒發“長門深閉”的寂寞、歸期迢迢的無奈,最后她只得“托行云、馳神千里”,怎奈“鸞音盻斷,陽臺夢隔,躊躇無寐”,無限的愁苦終難消解。作品情景交融、虛實相生,通過環境渲染、形象刻畫、心境抒寫,將閨婦的寂寞愁懷絲絲入扣地表達了出來,體現了作者慢詞創作的成就。
(作者單位:南京師范大學教研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