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界一般討論桐城派的文學,都是從方苞開始的,推其為桐城初祖。這是因為他標榜了“義法”,而整個桐城派文論的架構,就是建立在所謂的“義法”說之上的。但事實上,對于方苞此說的來源,學界仍存有不同意見。如張高評先生就認為方氏此說是來自史學師友的啟發,他說:“以方苞之交游考之,有二人焉,對于方苞義法論之提出,有觸發影響作用,其一為浙東史學家《明史稿》編纂者萬斯同,其一為好讀《左傳》、《史記》,講究史法,有志編纂《明史》的戴名世。”(《方苞義法與〈春秋〉書法》,張高評《左傳之文韜》,臺灣麗文文化公司1994年版)張先生從史學方面來探討方苞義法觀念的淵源,很有道理,我們也基本贊同,但是這似乎也只是關注了一個層面。從《左傳》評點本身來看,方苞與其他人的關系似乎更為密切。他與王源、劉獻廷、朱軾等都有交往,而上述諸人都雅好《左傳》,且均有關于《左傳》的評點著作傳世,種種跡象表明方苞的有關“義法”的文學觀念似乎更多地受到了他們的影響。
一
王源(1648—1710),字昆繩,直隸大興(今北京)人,父官錦衣衛指揮僉事,家貧。1693年舉人,1687年被尚書徐乾學聘入都,1709年應邀客懷安太守姚陶署,編修《明史》,著《易學通言》五卷,卒于幕。早年嘗從魏禧學古文,與劉獻廷、方苞、李塨等人交厚。李塨有《王子傳》(《恕穀后集》卷六),方苞有《四君子傳》(《望溪先生文集》卷八)。其子王兆符早卒,曾從方苞問學(見程崟記《受〈左傳〉之篇傳指始末》)。
他晚年擬遍論經史典籍,《左傳評》亦稱《左傳練要》(《四庫存目》,十卷)是他的大型叢書《文章練要》中一部分,所謂練要者,“簡練精要以為規矩準繩”(程城《文章練要序》)。《四庫提要》云:“是書本名《文章練要》,分六宗、百家。六宗以《左傳》為首,百家以《公羊傳》、《穀梁傳》為首。然六宗僅《左傳》有評本,百家亦惟評《公羊》、《穀梁》二傳而已。”館臣們以為他的著述計劃沒有完成,但我們從其門生程城的書序中來看,王源最終完成的著作應該不止這些,“城幸得觀《文章練要》于先生,欲公諸天下而全書浩繁,未能梓,先刊其《左傳》十卷行世。”(《文章練要序》)很可能全書已經完成,只是沒有被刊刻流傳。
從時間上來看,王源《左傳練要》在康熙年間即已刊刻(具體時間不詳),而方苞的《春秋左傳義法舉要》成書于雍正六年(1728)。從方苞和王源兩人現存的書作內容來看,似乎的確存在著某種聯系。方苞《左傳義法舉要》中所選的六篇文章起止多與王書相近:一,《韓之戰》,方、王相同,起止均為:“晉侯之入……置官司焉”;二,《齊連稱》,方:“齊侯……立無知”,王:“齊侯……公子糾來奔”;三,《城濮之戰》,方:“二十八年……不在民矣”,王:“春晉侯將伐曹……能以德攻”;四,《邲之戰》,方、王同,起止均為:“十二年春……晉侯使復其位”;五,《鄢陵之戰》,方、王同,起止均為:“夏四月……弗及而卒”;六,《宋之盟》,方、王同,起止均為:“宋向戌善趙文子……向戌之謂乎”。從篇目的起止上看,《春秋左傳義法舉要》與《左傳練要》中相關部分,總計六篇中有四篇的起止完全相同,很難說是巧合。雖然兩書在具體的評點方式上有所不同,但若說兩人沒有互通消息則很難令人信服。
二
劉獻廷(1648—1695),字繼莊,別號廣陽子,直隸大興人。生平資料見王源《劉處士墓表》、全祖望《劉繼莊傳》,以及《清史稿》。劉獻廷在史地與音韻方面的功力尤其深厚。他是清初的一位奇人,《清史稿·儒林傳》說他:
其學主經世,自象緯、律歷,音韻、險塞、財賦、軍政、以逮歧黃、釋老之書,無所不究習。與梁谷顧培、衡山王夫之、南昌彭士望為師友,而復往來昆山徐乾學之門,議論不隨人后。萬斯同引參《明史》館事,顧祖禹、黃儀亦引參《一統志》事。獻廷謂:“諸公考古有余,實用則末也。”(《劉獻廷傳》)
與他交游的除了之前張高評先生提到的萬斯同之外,特別值得一提的還有王源。兩人都是北京人,他們是在游徐乾學的館中結識的。《清史稿·儒林傳》說:
昆山徐乾學開書局于洞庭山,招致天下名士,源與焉。與儕輩中獨與劉獻廷善。日討論天地陰陽之變,霸王大略,兵法文章典制,古今興亡之故,方域要害,近代才人邪正。其意見往往相同。獻廷歿,言之輒流涕。未幾遇李塨,大悅之曰:“自獻廷歿,豈意復見君乎!”(《王源傳》)
王源還說到劉獻廷曾委托他替自己寫傳記:
嘗從容謂余曰:“吾志若不就,他無所愿,但愿先子死耳。”予驚問故。曰:“吾生平知己舍子其誰,得子謂吾傳以傳,何恨哉!”(《劉處士墓表》)
兩人間關系之親密,由此可見一斑。值得我們注意的是,兩人都有經世之志,又都有對《左傳》的評點,似乎并非偶然。
劉獻廷留傳下來的著作不多,《清史稿》稱:“同時吳殳盛稱其書。他所著書多佚。歿后,弟子黃宗夏輯錄之,為《廣陽雜記》。”傳記又稱他“負志不仕,不肯為辭章之學”(王源《劉處士墓表》),“深惡雕蟲之技”(全祖望《劉繼莊傳》)。他自己也有類似的話:“為學先須開拓其心胸,務令識見廣闊為第一義,次于古今興廢沿革,禮樂農兵之故,一一淹貫,心知其事,庶不惚于讀書;若夫尋章摘句,一技一能,所謂雕蟲小技,壯夫恥為者也。”(劉獻廷《廣陽雜記》卷四)但他卻留下來一部專門論文的《左傳快評》(清劉獻廷評、金成棟輯《左傳快評》八卷,清康熙蕉雨間房藏版)。金成棟《題辭》云:
繼莊先生抱經濟之學,于時不偶,著書等身,其他無論,即評定《左氏傳》諸篇,無微不抉,無隱不窺,吸精洗髓,妙解瀾翻,自有左氏以來無此尚論,幾成千古缺陷。
該序只是泛泛而論,提供的信息很有限。劉氏作此書的時間和目的都無從知曉。從書中具體評語來看,顯然是出于指導后學作文的。劉獻廷曾客居吳江得壽圣院很長時間,培養了不少人才,該書或作于此時。
劉獻廷的《左傳快評》,很少見前人提及過,四庫館臣似乎也沒有見到,事實上此書見解之深刻,評點之精彩,在整個的明清《左傳》評點中都是十分突出的。《左傳快評》,現存的本子為康熙年間刊刻(具體時間也不詳,流傳越南的漢籍中,也有此書),大體與王源的《左傳練要》出現時間相近,均早于方苞的《春秋左傳義法舉要》。沒有材料表明劉獻廷與方苞有過交誼,但是考察二人的書籍,則往往可以見到論述相近的地方。
如成公二年,《季孫行父臧孫許叔孫僑如公孫嬰齊師合晉克衛孫良夫曹公子首及齊侯戰于鞍齊師敗績》,劉獻廷在文末總評曰:“五大戰中此篇最為古峭,主賓、反正、虛實、順逆之法無一不備,熟讀之而心知其故,難題到手自然會得擒縱駕御矣。”《晉侯及秦伯戰于韓獲晉侯》,評曰:“此文以七段匯為一篇,學者當一一相其結構起盡,然后合而觀其章法,始得古人知能事。凡大幅文字無不如此。”值得注意的是,在《晉侯齊師宋師及楚戰于城濮楚師敗績》中,他甚至還說:“余常言學者當取此等大文別錄一冊,誦之萬遍,與心口合一,然后細講其經營位置,開闔變化,起伏頓挫之妙。心胸于此而開,眼界于此而豁,將見古今無不可讀之書,天下有不足寫之事矣。”而若干年后方苞乃有選《左傳》六篇以為章法之舉,似乎不僅僅是英雄所見略同了。
三
馮李驊,字天閑,錢塘人。陸浩,字大瀛,定海人(按:馮李驊、陸浩兩人具體生平不詳。乾隆四十九年續刊本《杭州府志》卷五十七“藝文”錄有《左繡》三十卷《左貫》二卷,題為“朝諸生錢塘馮季驊天閑撰”,未言及陸浩。“馮季驊”當為“馮李驊”之誤)。蔡妙真先生推測馮李驊生年在康熙四年(1665)至二十七年(1688)間,而卒于康熙五十九年(1720)之后(蔡妙真《追尋與傳釋——〈左繡〉對〈左傳〉的接受》,臺灣萬卷樓圖書有限公司2003年版)。《左繡》共三十卷,篇首載《讀左卮言》、《十二公時事圖說》、《春秋三變說》、《列國盛衰說》、《周十四王說》。書中分上、下二格,下格列杜預《經傳集解》及林堯叟《左傳解》。杜《解》悉依原文,林《解》則多有刪節。又摘取孔穎達《春秋左傳正義》及顧炎武《左傳補正》二書與杜氏有異同者,附于其后。上格皆載馮李驊與陸浩評語。他們自道該書所作之目的云:
前人有謂:“鴛鴦繡出從君看,不把金針度于人。”左氏則竟將金針普度天下后世,但粗心人覿面失之耳。愚特以“繡”目《左傳》,實有望于天下后世之貪看鴛鴦者。(《讀左卮言》)
他們的用意十分明顯,即試圖揭示出《左傳》文章的妙處,讓讀者能領會其精髓,最終有助于文章的寫作。
馮李驊對于《左傳》的評點,較之他家更為細致詳盡,但他關于《左傳》文法的觀點,最集中體現在文首的《讀左卮言》中。該文很長,總論《左傳》文法,概括十分精彩,可視為對前代《左傳》文論的總結。
馮李驊是否與方苞有著某種聯系?前人也討論不多。朱軾曾經為《左繡》作過序,想來與馮李驊之間的關系不差,而據《清儒學案》記載,朱軾又與方苞交情很深。劉大櫆也說:“公倡大義,眾見為迂,最知公者,高安相朱。慨彼世俗,僅識公粗。擬之周士,子產夷吾。”(《祭望溪先生文》)此處的“高安相朱”,就是指的朱軾。
蔡妙真以為:“方苞以‘雅潔’風格同時論說古文與時文,馮李驊的評點則多有借用時文概念之處,兩人時代相當,若非彼此有啟發之功,至少可見出《左傳》被解讀的層面已與前人不同,因此《左繡》以評點方式解讀《左傳》,自亦有其時代精神在。”(蔡妙真《追尋與傳釋——左繡對左傳的接受》,臺灣萬卷樓圖書有限公司2003年版)蔡先生的觀點還可以商榷,但是她提到了方苞與馮李驊之間的影響關系,是很值得我們注意的。
綜上看來,方苞的“義法”理論主要是來自于《左傳》,而方苞對《左傳》的關注和解釋,很大情況下可能是受到了上述諸人的影響,至少存在著這樣的可能性。如果上述推測屬實的話,學界一般以為的觀點,即方苞的義法說是他自己的獨創,并進而影響到了清代諸人對《左傳》評點關注的觀點,是值得再討論的。
(作者單位:南京審計學院國際文化交流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