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意識形態與中歐外交博弈

摘要：作為一個規范性強權，歐盟多年來不僅堅定地通過政治對話推動中國逐漸向基于法治和尊重人權的開放型社會轉變，而且在其對華政策文件中公開表示其價值期望愈來愈得不到有效滿足。為了使中歐關系在新的伙伴協定基礎上順利發展，中國政府一方面需要對歐盟的規范性要求加以正視和重視，另一方面則應當采取針對性措施，包括加大雙方在經貿合作和戰略訴求上的相互依存度，加強對歐盟及其成員國的外交公關，充分利用亞歐會議的多邊平臺，開發和運用好中國自身的政治軟實力等。

關鍵詞：規范性強權；民主；法治；人權；政治軟實力

中圖分類號：D80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8-6269（2013）03-0042-05

自1995年歐盟發表《歐中關系長期政策》文件以來，中歐關系從最初的建設性關系到全面伙伴關系，進而升級為全面戰略伙伴關系，實現了歷史性的跨越。但在此過程中，歐盟日益突出其規范性強權的身份，公開且不遺余力地“支持中國向基于法治和尊重人權的開放型社會轉變”。面對這樣一個雖然主張對話但日益表示其價值期望愈來愈得不到有效滿足的戰略伙伴，中國政府究竟應該如何應對和作為？這是中國對歐外交需要解決的重大問題。

一、政治意識形態的現實性

或許有人會問：在一個通常被認為是超越意識形態和社會制度并主要以國家利益為考量基礎的務實的后冷戰時代，重提意識形態政治是否符合時代要求并反映當前國際關系現實呢？誠然，冷戰時期的意識形態對抗不僅對國家的內政外交，而且對整個國際關系都造成了巨大的混亂甚至是災難。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在冷戰結束后也曾宣稱過“歷史的終結”。然而，當今世界的現實卻是不僅有像中國這樣的社會主義國家正在崛起，而且有諸多探索適合自己發展道路的廣大發展中國家。客觀地講，福山所謂的資本主義一統天下的“預言”并未實現。

姜安在其著作《意識形態與外交博弈》中提醒我們，“作為一個不可或缺的文化因素，與政治現象的發生緊密相聯，意識形態從一開始就作為所有政治單元的文化傳統的重要因素和基本元素而存在，任何國家的國家公共政策的實施或涉外行動的展開幾乎都被深深地打上了意識形態的烙印，意識形態外交也會自然地成為國家對外行為的‘光榮傳統’”。因此，“意識形態對國家外交政策的影響是我們無法主觀予以剔除的政治現象”。從這個意義上講，盡管意識形態爭斗是冷戰時期的典型特征，但是冷戰的結束并沒有因此而完全使意識形態的存在和功能邊緣化?？梢灶A見的是，某些發達國家和國家集團與廣大發展中國家之間的意識形態較量仍然沒有結束，甚至還可能加劇，所不同的也許只是隨著時代特征的整體轉換而引發的博弈手段和方式的改變。

事實上，作為某種觀念存在的意識形態在國際關系中一直都扮演著重要的角色。理想主義的代表人物，美國第28屆總統伍德羅·威爾遜（Woodrow Wilson）所提出的世界和平綱領，即“十四點原則”，就明確地打出了民主、自由和自決的旗號?，F實主義雖然以推崇權力政治而著稱，但是漢斯·摩根索（Hans Morgenthau）仍然認為“盡管一切政治必然是權力的追逐，但意識形態卻使這場角逐，對于角逐者和旁觀者，在心理上和倫理上都能夠接受”。然而，建構主義更加系統地回答了觀念因素之于國際體系及其單元的重要作用。因此，觀念因素，尤其是其中反映意識形態的政治價值對于國家對外行為和國家間關系的影響是深刻而久遠的。意識形態即使不像冷戰時期那樣居于國際關系的首要位置，但這并不能否認其對政治互信以及穩定的經貿關系，進而對整個雙邊關系所產生的重要影響。

二、作為規范性強權的歐盟

20世紀70年代，歐洲學者弗蘭克斯·迪歇納（Francois Duchene）首先指出，歐共體作為一種“民事力量”（Civilian Power），其影響力最重要的來源和特征就在于其“在數十年的一體化進程中所建構起來的、獨具特色的價值和原則”。在此基礎上，伊阮·曼納斯（Ian Manners）進一步明確提出了所謂的“歐洲規范性強權”（Normative Power Europe）的概念。他歸納了歐盟所具有的五種核心價值（和平、自由、民主、人權、法治）和四種非核心價值（社會團結、公平、可持續發展、善治），并指出不僅歐盟本身建立在并將持續建立在這些價值觀基礎之上，而且歐盟作為一個規范性的國際行為體有責任將這些促進歐洲安定、繁榮、富強的觀念因素推廣到世界其他地區，以求一個更加和諧的國際社會的出現。

盡管歐盟所提及的價值因素覆蓋諸多范圍和領域，但是民主、法治和人權等政治價值取向則是其強調的重中之重。不僅如此，人權問題似乎在某種意義上還囊括了民主和法治因素，并表現為歐盟價值取向中最為明顯也最具爭議的方面。需要說明的是，包括歐盟在內的西方發達國家或國家集團有時所偏執的并非人權本身，而是試圖利用被政治化的人權問題并通過政治化的人權外交途徑來實現某種政治、經濟或戰略目的。從這個意義上講，“人權問題是中國與歐盟之間存在的最大也是最棘手的分歧”，也就不足為奇了。

歐盟在其首份對華政策文件中指出，“對于人權和基本自由的承諾處于歐盟世界政策的中心位置”，因為“歐盟相信對于國際人權標準的擁護和政治自由化的接受乃是社會和政治長期穩定的關鍵”。為此，“對于人權重要性的強調將繼續成為歐盟對華政策的持續特征”。1998年的《與中國建立全面伙伴關系》文件進一步系統地表述了歐盟對華政策目標。其中第一和第二條分別提到“同時利用雙邊和世界舞臺，通過不斷升級的政治對話來進一步與中國接觸”，“支持中國向基于法治和尊重人權的開放型社會轉變”。

自那以來，歐盟每隔一兩年就對其進行相關評估。2000年的第一份報告指出“盡管在經濟和社會權利方面有所改善并在加強法治方面有所改進，但是在公民和政治權利領域卻不僅缺少進步，甚至還有惡化的趨勢”。次年發表的另一份報告一方面強調歐盟將對于人權的訴求置于歐中政治對話的首要位置，另一方面則使用警告的口吻指出，除非中國在人權問題上，尤其是在公民與政治權利領域，取得實質性的進展，否則對話將不再是可以接受的方式。

2003年，歐盟發表《成熟的伙伴關系——歐中關系中的共同利益和挑戰》，文件開篇就點明“歐洲在支持中國成功地轉變為一個完全囊括民主、自由市場原則和法治的穩定、繁榮和開放的社會這一問題上擁有重大的政治經濟利益”?！叭欢?，中國現有的人權狀況與普遍接受的國際標準，尤其是那些涉及到公民和政治權利的，仍然存在巨大的差距”。歐盟認為，中國雖然應承要對歐方的關注做出回應，但是事實上并沒有取得什么實質性的進展。

2006年，歐盟出臺的題為《歐盟一中國：更緊密的伙伴，擴大的責任》的報告更是對中國當前的人權狀況和政策頗有微詞，指出在包括基本權利和自由在內的改革問題上，中國取得的實際成果有限。目前的歐中人權對話雖然符合雙方初衷，但是歐盟的期望隨著雙方伙伴關系的增進已經不斷提高，“人權對話應該更加突出重點，注重成果，減少討論話題，提高交流的質量，取得實在的成果”。“這被認為是有史以來歐盟批評中國人權狀況最直接的一次”。但與此同時，歐盟確實有必要“以這樣一種清楚的方式表達自己對這個問題的關注，以使中歐人權對話取得進步”。

如今，歐中正就簽署一項新的全面框架協議進行著艱難的談判。原因之一就在于，無論是談判的過程還是最終的文本都不可避免地涉及到了民主、法治和人權等內容。因為“民主、人權和促進共同價值始終是歐盟政策的基本原則，對雙邊關系極為重要”，而歐方在此問題上的“固執己見”必然受到來自中方的反彈。對此，中國政府應當充分意識到這一問題的重要性和沖突的可能性，并積極予以應對。

三、中國的對策建議

中國曾經是一個受意識形態深度影響的社會主義國家。然而，從中國共產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中國已經逐步實現了從意識形態化政治向務實政治的轉變。值得注意的是，告別意識形態至上的做法并不等同于完全拋棄意識形態，不等于說意識形態因素在國家的對外戰略和國際關系中被完全邊緣化了。中國政府在對外交往過程雖然不再以意識形態的標準定義親疏遠近，也不以此干預他國內政，但是對堅持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及其指導思想則是不容置疑的。這種政治意識形態不僅沒有在主觀上被拋棄，相反隨著新的國際斗爭形勢的出現在客觀上也顯得越來越重要。

就中歐關系而言，盡管布魯塞爾同意與北京建立一種戰略伙伴關系，但歐盟方面似乎對“戰略”二字格外謹慎。與中方強調的“超越意識形態和社會制度的差異”的內涵不同，歐盟更傾向于以輸出歐盟價值觀為前提，以中國接受歐方改革期望為目的，進而消除這種所謂的差異。因為“現在歐洲仍有一個學術流派認為，只有在雙方都擁有共同的價值觀念之后，尤其是都成為西方所定義的民主國家之后，戰略性伙伴關系才能夠建立起來”。換句話講，歐盟關注的絕不僅僅是中國是否存在民主、法治和人權的問題，而是存在什么樣的民主、法治和人權，是否符合歐盟的價值標準或者說符合歐盟所承認的國際標準。

從這個意義上講，中國對歐外交不要奢望歐盟改變其輸出歐洲觀念的戰略目標，而是應當積極尋求有利資源和可用途徑將雙邊關系的主要精力集中在實實在在的共贏領域，并竭力減少政治意識形態的分歧對整個雙邊關系所造成的不利影響。為此，筆者主張從以下幾個方面開展對歐外交公關。

（一）加大中歐在經濟貿易和戰略訴求等方面的相互依存度

作為一個所謂的規范性強權，歐盟并非對所有的伙伴都能顯示其“強”的一面，這取決于歐盟所掌握的政策工具或手段以及更深層次的權力和利益因素。雖然歐盟可以通過對中東歐國家設置入盟障礙，對發展中國家提出援助條件等方式推動其規范性外交，但是對于頗具實力且作為其重要貿易伙伴和投資場所的東亞國家，歐盟的價值輸出卻并不那么順利。實力對比和經濟利益嚴重制約著歐盟對他國的交往態度和行為方式。

因此，歐盟不得不考慮“人權關切必須被整合進國家更廣泛的對外政策中去，因為人權至多只是若干對外政策目標中間的一個”。如今，歐盟和中國已經分別成為對方的第一和第二大貿易伙伴。中歐雙邊經濟相互依賴呈現繼續擴大和深化的趨勢，加上歐盟在戰略上和諸多全球與地區熱點問題上需要中國的支持和配合，尤其是在當前歐債危機持續發酵的情況下，中國完全可以通過擴大對歐貿易與投資的方式達到軟化歐盟價值立場的目的。

（二）重視歐盟成員國和歐洲議會在中歐關系中的地位和作用

歐盟并非一個單一的實體?！霸谥袣W關系中，成員國歷來而且仍將是歐盟發展友好的對華關系的最主要的動力和根基”。以德國為例，雖然該國“放棄了制裁政策，并不等于人權問題退出了德國對華政策的中心位置。人權問題依然是德國對華政策的重要問題，也是德國外交追求的主要目標之一”。更為重要的是，“如果找不到合適的解決辦法，德國和其他西方國家就可能重新采取對抗性的人權政策。他們從來也沒有放棄這種選擇。這一切取決于雙方目標的重合能否維持以及能維持多長時間，取決于他們認為中國國內形勢的發展是否同其期望的一致”。因此，中國需要進一步重視歐盟成員國的作用，并公關好與其主要大國的雙邊關系。

與此同時，中國還應當盡可能地接觸并影響歐洲議會。因為歐洲議會時常針對中國的民主、法治和人權狀況提出被中方認為是嚴重干涉中國內政的議案，而歐洲議會本身又是唯一一個由歐盟公民直選產生的機構，其不僅在法理上代表著歐洲普通民眾的關注和聲音，而且隨著歐洲一體化的深入發展，其在歐盟對外政策制定中的地位和作用也在不斷攀升。中國全國人大應當繼續保持并深化同歐洲議會之間已有的對話機制，加強雙方立法機構的交流與溝通，力求使歐洲議會成為中歐關系發展的強勁助力。

（三）充分開發和利用亞歐會議的多邊效用

除了利用雙邊政治對話和專門的人權對話機制以外，歐盟在對華推行民主、法治和人權等政治價值觀時還特別強調雙邊與多邊并舉，積極支持并配合西方其他國家和國際組織對中國的施壓與和平演變。作為一個囊括27個主權國家的聯盟，歐盟與中國本來就存在著力量對比上的巨大優勢，再加上西方價值聯盟的聯合壓力，對于中國而言，孤軍奮戰自然不是明智之舉。其實，除了中國以外，東南亞國家與歐盟同樣存在著關于民主、法治和人權等問題的分歧和爭論。因此中國政府應積極爭取其他發展中國家的相互理解和尊重，共同應對來自歐盟的價值挑戰。

就此而言，在防范和抵制歐盟價值輸出的問題上，東南亞國家是可以聯合的對象，而亞歐會議（ASEM）則是可以借助的平臺。對歐盟來講，亞歐會議多支柱、多向度、多層次的結構設計恰好符合歐盟的制度框架，的確有利于歐盟及其成員國通過多種途徑和多樣方式來實現其利益訴求。然而，對中國來說，作為一種地區間合作形式，亞歐會議在客觀上促使了“東亞共同體”在某種意義上的形成。這樣一來，中國不僅獲得了與歐盟討價還價的額外資源，而且增強了與歐盟進行對話的整體實力，從而進一步保證了中歐人權對話所倡導的平等性和協商性能夠真正落到實處。

（四）致力于提升中國自身的政治軟實力

軟實力就是文化吸引力的看法曾一度受到廣泛認可。然而，閻學通卻認為文化實力不等于軟實力?！拔幕瘜嵙κ擒泴嵙Φ臉嫵刹糠值珔s非核心要素”。實際上約瑟夫·奈早就指出“一個國家的軟實力資源由三部分構成：對他國有吸引力的文化、在國內和國際上都能得到遵循的政治價值觀、被視為合法和享有道德權威的外交政策”。中國建構軟實力的重點之一應在于增強自身的政治軟實力。

與歐盟利用經濟制裁等手段強迫他國接受西方民主、法治和人權理念的做法不同，中國政府歷來主張不干涉他國內政，尤其是他國人民自主選擇政治經濟發展道路的正當權利。其結果是，相對于歐盟將其軟實力進行硬運用所產生的逆反效應，中國的政治軟實力卻正受到越來越多發展中國家的青睞。盡管中國無意向第三世界傳播所謂的中國模式，也無心挑戰所謂的歐式標準，然而“針對意識形態的障礙（中國）完全不必一觸及這些問題就心虛”。“客觀地研究和評估中國模式及其所具有的軟權力，即使作為中歐戰略對話的一部分，也是符合歐洲的利益的，而不應該不斷地向中國講經布道，其實中國反過來也可以向歐洲講經布道”。

四、結束語

中歐關系中的民主、法治及人權之爭雖然僅僅是雙邊關系中的支流，但如果我們不對此予以充分重視并積極應對，那么中歐雙方的確有可能進入一種“不太和諧的‘婚姻關系’”。然而，幸運的是，“中歐之間的共同點遠遠超過分歧”。中歐關系的“基本格局、運行態勢和發展方向不會逆轉和發生根本變化”。只要我們認識到這一點，中歐關系就能逐步朝著一個更加全面、更加平等的方向持續發展。

責任編輯：周巧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