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海:一束遲到的光

趙海的簡歷很簡單，沒有個人展覽，沒有值得拿出來炫耀的經歷。這不是因為他畫得不好，而是他實在太單純，他的快樂止于作品完成之時，至于后面的參展、宣傳、出售，統統不在他的考慮范圍內。

另一種熱烈

幾年前偶然見過趙海一次，只記得是個高大的蒙古漢子，長發飄飄，頗有搖滾青年的風范。這次再見他我幾乎沒能認出來，頭發剪短到手指都抓不住，狂放不羈的姿態被平和取代，出現在我面前的分明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年輕人。

我驚訝于他的改變，好奇地詢問原因，他說：“我是2010年12月突然想要改變自己，大概和荷爾蒙有關，年齡大了。以前該玩的都玩夠了，也許以后還會有玩的階段，但目前我想讓自己的外表變成最平和的狀態，把外在的所有張揚轉化成藝術層面最熱烈的爆發。”外在的張揚和藝術的熱烈矛盾嗎？也許在別人身上不矛盾，但在趙海看來是矛盾的，“我是比較極端的那種人，有點神經質”。

如今的趙海住在北京一個偏僻的藝術村，大部分時間都是一個人待著，每天除了畫畫，時間都用于閱讀、看電影和胡思亂想。他不是排斥和人打交道，只是更享受精神世界。他說自己經常一整天不說話，而這次采訪是他半個月來說話最多的一次。其實說服他接受采訪并不容易，他考慮了很久，想到一些欣賞他的藝術家和策展人勸他要多和外界接觸，才最終決定接受采訪。

“有那么多好電影好書要看，我還有無窮無盡的創作想法想要實現，我的時間都不夠用。別人都覺得藝術家的生活很輕松，其實藝術家24小時都在工作。”24小時？是啊，包括夢里。回憶和夢境是趙海創作的最大靈感源，畫面上那些看似具象的事物，又充滿了不合理性，這些畫面不是來自現實生活，而是來自趙海華麗的精神世界。

趙海說自己屬于那種只要不餓肚子就一定要做藝術的人，他做藝術是為了在精神層面探尋更高的境界，在靈魂上與觀者產生共鳴，從不因市場而投其所好。所以趙海現在還屬于簡樸貧困的藝術家。近幾年，有投資人欣賞他的作品和態度，每年都會收購他的一部分作品。但投資人的資金投放時間并不固定，趙海依然過著極不穩定的生活。

2011年，青年藝術家推廣項目“青年藝術100”看上了趙海的作品，開始向外界推薦他。“青年藝術100”組委會成員、著名策展人彭瑋認為，趙海不同于八大美院出身的畫家，他有著自己的藝術語言，用色很特別，筆觸狂野，畫面充滿顆粒感。這種與眾不同，是組委會選擇趙海的主要原因。

具象的形式和抽象的思想

2008年至2010年間，趙海嘗試過繪制一些大畫幅的寫實作品。《丟失的行李》就是那個時期的代表作，并入選了2009年“雙相的維度”藝術家聯展。這幅畫表現的是趙海童年記憶中的包頭鋼鐵廠。趙海說，工廠是那個時代中國人的信仰，所以畫面中的包鋼在夜晚燈光的籠罩下，如教堂一般，散發著金色的光芒。然而不知什么時候，我們丟掉了曾經的信仰，就像丟掉了旅途中必備的行李。

這些大畫幅寫實作品是趙海的實驗性作品，他承認畫大幅作品很痛快，對那段時期的作品也很滿意，然而2010年之后他還是回歸到了中小畫幅。他等不及用很長的時間完成一個想法，再去開始另一個想法，他的性格也不太適合寫實的風格。“我有能力畫得很寫實，但是我還是更喜歡表現主義。我喜歡蒙克（挪威現代畫家）、培根（英國現代畫家）、馬格利特（比利時超現實主義畫家）、基弗（德國新表現主義畫家）。”我注意到，趙海的帆布背包上，還畫著蒙克名作《吶喊》中那個扭曲的人臉。

趙海的中小畫幅作品題材廣泛，畫面充滿趣味性，第一眼看上去，可能很難理解趙海的想法。“別人看我的作品，第一眼覺得挺逗的，再看看，覺得挺難受的。這就是我想達到的效果。”在他眼里，人生中充滿了悲喜劇。

我印象深刻的一組作品是《三匹斑馬和一個逃犯》，前三幅畫面中，三匹斑馬在夜色下的草原上或踱步，或奔跑，無拘無束；而最后的畫面中，驀然出現一個面色緊張，還穿著囚服的逃犯。囚服和斑馬條紋的呼應產生一種幽默感，初看覺得有趣，然而仔細想想，穿著“斑馬服”的逃犯卻無法像斑馬一樣享受自由，讓人產生一種感同身受的凄涼。

而看到作品《遲到的一束光》的時候，我馬上覺得這畫上的就是趙海本人，高大的身材、圓臉、超短發，安靜地站在那里，一束光線灑在他身上。他說這幅畫表達的是成人的軀體和孩子般的頭顱，時光讓人在得到所有的同時也失去所有，在空寂的個體世界永遠存在著希望，或許歡樂或許悲傷。不過我更愿意從自己的角度解讀這幅畫：趙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太久了，所以我們這么晚才認識他，但是我們仍然來得及投以關注的目光，去看看他樸素外表下精彩的繪畫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