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振宇:表情背后的秘密

2009年美劇《Lie to me》（別對我說謊）風靡全球，讓人記住了一個科學新概念——「Micro-expression」（面部微表情）。僅靠對方面部的細微變化就能判斷對方有沒有說謊，中國政法大學教師姜振宇就是國內最早的相關研究者，被稱為「中國微反應研究第一人」。加盟江蘇衛視《非常了得》節目，讓他從幕后走到了臺前，這個現實版「讀心者」迅速成為屏幕上的焦點。

只是一項普通的科研

人們對姜振宇的了解大多集中于「微反應」，但是「微反應」只是姜振宇生活的一部分，是他的一個愛好。他本科和碩士的專業都是計算機，在中國政法大學的教學領域是「計算機媒體技術」。

對微反應的興趣源于姜振宇2007年讀到的一本美國藝術院校教科書，名為《人的情緒和表情》，這本書完整地闡述了一套人的面部細微表情和情緒的關系的理論。這一理論給姜振宇帶來了巨大的震撼。「我也不知道我為什么會這么震撼。如果沒有這本書，別人跟我說細微表情和情緒的關系，我根本不會相信。人的表情那么豐富，很容易偽裝，怎么能拿來作為判斷情緒的標準呢？」

在此之前姜振宇并不喜歡科研，但這本書讓他開始有了科研的欲望，「第一次找到了做科研的生理快感。」他開始廣泛閱讀相關書籍，并著手開始這方面的研究。2010年，他和幾個興趣相投的同事成立了一個興趣小組：中國政法大學微反應研究小組。小組將國外學者對「Micro-expression」（面部微表情）的研究擴充、完善為「心理應激微反應」。這是國內第一個從事微反應研究的團隊。

「心理應激微反應」涵蓋了微表情、微動作和微語義，都是人類一些無意識的反應。為什么「微反應」可以作為判斷一個人真實想法的依據？微反應研究小組的主頁上給出了這樣的解釋（節選）：

人所作出的所有反應，包括隨意運動和非隨意運動，都是在人體神經系統的指揮下完成的。因此，通過分析人的應激反應，可以逆推人的神經系統狀態和變化。分析的應激反應包括思維表現、本能、習慣以及完全不能用思維性主觀意識控制的自主反應，結合具體情境綜合分析這些推導結果，可以比較準確地分析出人的真實心理。

美劇《Lie to me》中，美國心理學家保羅?艾克曼(Paul Ekman)博士的研究成果，成為男主角萊特曼斷案時的經典臺詞。保羅?艾克曼是臉部表情辨識、情緒與人際欺騙領域的專家。美國聯邦調查局（FBI）和中央情報局的官員都曾邀請艾克曼為他們舉辦如何識破謊言的專題研討班。《Lie to me》的風靡引發了一股微表情熱潮，網絡上出現了大量類似《N種說謊時的小動作》、《學習識別謊言的技巧》這樣的帖子。2010年，港劇《讀心神探》再添一把火。對于這些，姜振宇并不感到高興。他說：「公眾對于微反應有兩種極端態度，一種是‘神化’，一種是‘妖魔化’。神化它的人把它看成一種超能力，覺得掌握了它便能在與人交往時無往不利；妖魔化它的人則把它看做洪水猛獸，覺得微反應研究會令人毫無隱私可言。其實微反應不過是一項有科學性質的樸素的研究。」

出于對自己研究領域的尊重，微反應研究小組決定面向公眾，傳達關于微反應研究的科學認知。作為組長，姜振宇當然義不容辭。一方面向真正對微反應研究有興趣的人講解理論知識，另一方面也向被「讀心術」吸引而來的人解釋：微反應研究在生活中的應用很難，想通過學習微反應來看透別人的想法是不靠譜的。

5年的研究，姜振宇交出了《微反應——小動作背后隱藏著什么》和《微表情——如何識別他人臉面真假》兩本書，他把這兩本書的封面放在了微博的背景上。盡管他對于這樣的自我宣傳感到不好意思，但周圍人都安慰他：「你只是在用更容易被大家接受的方法來推廣微反應小組的研究成果。」

把舞臺變成實驗室

在微反應研究領域取得的成果也吸引了一些來自外界的關注。2011年5月，姜振宇接到一個電話，是江蘇衛視的一位編導打來的，邀請他參與江蘇衛視一檔益智問答脫口秀節目。節目形式大致是這樣的：8個身份不知真假的男女站在臺上，然后選手分別上臺，通過每次90秒的問話，來辨別對方的身份是真是假。而姜振宇要做的，是作為「觀察團」成員為選手提供幫助和提醒。

姜振宇沒怎么考慮就同意去試一試，他覺得這個節目設計就像是一個完整的實驗：問問題+看反應+辨真假+物證檢驗。而最后一條「物證檢驗」在生活中很難實現。王勇平在「7?23」鐵路事故首場發布會上說道「這是一個奇跡」時有「逃離反應」；郭美美的母親在接受郎咸平采訪時談到自己購買的股票，面部有表演痕跡。然而這些都只能是一種推測，當事人并不會承認。對于姜振宇這樣對微反應研究有著強烈熱情的人來說，不能驗證是痛苦的，「這意味著無法修正和提高。之前也有別的節目找過我，我都婉拒了，就是因為缺少‘物證檢驗’這一步。」

第一次錄制樣片時，姜振宇幾乎全軍覆沒。之前分析案件時已經被反復驗證的理論，拿到《非常了得》卻失靈了。他郁悶至極，不是不能接受猜錯，而是不明白自己錯在哪里。回了家，編導打來電話安慰：「第一次錄制，不熟悉游戲規則，猜錯也很正常。還是再來試試吧。」

姜振宇自己埋頭苦思了幾天，終于想明白了猜錯的原因：「之前我接觸的大多是犯罪分子，犯罪分子的心理是‘我一定要偽裝好，千萬不能讓別人發現我做了壞事’。而《非常了得》是鼓勵說謊的，說得越完美，在這個舞臺上就越被欣賞，因此選手都是抱著炫耀的心態說謊。自我保護和自我展現是說謊的兩個極端，在微反應研究領域分別被稱為‘黑微’和‘白微’，同樣是研究者的重要課題。《非常了得》恰恰是利用游戲規則，制造了一個‘白微’的實驗環境。」想明白之后，姜振宇更加覺得這個節目有參與的價值。他快速調整了判斷體系的「參數」，再次參加節目，果然正確率大幅提升。

《非常了得》有著強大的主持陣容：郭德綱、孟非兩位主持人一個幽默，一個睿智，美女嘉賓柳巖的口才和身材一樣傲人。而姜振宇加入這個團隊的時候，還只是個默默無聞的科研人員。不過節目播出幾期之后，觀眾的注意力就牢牢地被姜振宇吸引住了，他以自己在微反應研究領域的專業知識，冷靜分析蛛絲馬跡，一次次看破選手精心編造的謊言，仿佛電影中的超級神探。

不過姜振宇強調，他只會在游戲的時候現場判斷，而真正作分析的時候，都要反復看視頻才能作出判斷。節目的視頻他也會回看。效率比較高的時候，對于一個小時的測試錄像，也要用4?6個小時來進行分析，才能拿出比較靠譜的結論或方向。「做科研的人都不愿意輕易下結論。」

雖然在舞臺上也時常出錯，但姜振宇覺得正確率還是超出了自己的預期。在實驗室里，正確率總是不超過70%，而在《非常了得》，正確率達到了80%左右。猜錯了會不會覺得尷尬？姜振宇表示：「完全不會。因為我是求真的人，不在乎輸贏，不管是猜對還是猜錯，在學術方面都是正收益。」

微反應研究最缺的

是人才

每天早晨6點，姜振宇就起床了，8點半左右到學校，開始一天的工作。2000年，姜振宇從中國人民大學經濟信息管理專業畢業后，就進入中國政法大學任教。在學校里，姜振宇一直很受學生歡迎。早在參加《非常了得》之前，他已經有了一群鐵桿粉絲，他們在學校的論壇上發帖支持他，并自稱「江米團」。

對微反應感興趣的學生多了，姜振宇索性開設了36個學時的「應激微反應研究」選修課。這學期的課程有50個名額，隨機選擇。很多學生抱著獵奇和好玩的心態來上課，但真正系統學習的不多，因為「微反應體系囊括了太多學科中的知識：認知心理學、解剖學、發展心理學、犯罪心理學、數據統計、數字媒體處理??想要學好需要花費大量精力。」微反應研究小組目前最大的困難是人手不夠，能做全案分析的包括他在內只有3個人。因此姜振宇對這50名學生寄予厚望，希望能挖掘有天賦且踏實的學生，吸引他們加入小組。每周兩個半小時的課程，他會安排得很充實：基礎講解、現場實驗、案例分析等等。

在實驗中挑戰姜振宇是學生們的一大樂趣，姜振宇樂于接受挑戰，因為這是提高學生興趣的最好機會，也可以提高自己的水平。實驗對理論的建立很有幫助，比如攻擊假設實驗，在實驗開頭就告知實驗對象「我們肯定不會傷害你，只是做出攻擊動作，請一定不要動」，但是在實驗過程中，幾乎沒有人能夠對連續若干次的假設進攻沒有任何反應。這個實驗的結論就是本能會戰勝思維性意識。

「眼動方向和思考模式的關聯」也是比較有代表性的一項實驗。《Lie to me》中，男主角萊特曼說，說話時視線左移代表正在回憶，視線右移代表正在編造謊言。「微反應研究小組」專門進行了實驗，實驗結果表明這項理論依據不足，不能作為判斷標準。「其實人是很復雜的動物，即使視線左移可以證明是在回憶，也不能判斷這個人沒有說謊，因為正在回憶的可能是一個曾經編好的謊言。」姜振宇說。

多參與實際生活

姜振宇和研究小組會利用微反應研究成果參與一些社會熱點事件的分析。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分析結果可以在真相出來后做比對，對真實案例的分析可幫助完善微反應的研究體系；另外，分析還有可能產生蝴蝶效應，推動找到真相的進程。」 這些分析永遠嚴格遵循理論，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如他一貫的冷靜客觀。姜振宇說：「我知道，一些網友期望看到爆料、痛罵、嘲諷，不過截至目前，還都沒有這些內容。我個人還是本著學術研究、實踐應用的宗旨來分析，不喜勿怪。」他不怕遭到質疑，也不怕卷入事件之中，因為分析對象的應激反應越多，越有利于做出正確的判斷。

他也強調，這些分析都只是推測，不是事實。假如當事人認為他們說得不對，希望澄清的話，可以用事實來回答他們關注的疑點；如果當事人認為受到了侵犯，但不愿意做澄清性證明，可以通過司法途徑來解決。

但研究小組對娛樂圈事件的分析不太感興趣，因為「娛樂圈有一套我們不懂的規則，而且我們的分析結果，不會對娛樂圈中生存的人有任何積極意義」。

3至5年內，姜振宇的計劃是多見人，多做測試，因為「科學最重要的一點是‘可重復驗證’。實驗室里的人類行為研究是天然失真的，還是要在真實環境下測試。也希望有機會能把計算機技術和微反應研究相結合，把研究成果量化」。因為到目前為止研究小組做的主要都是實踐應用研究，基礎理論研究還很薄弱。

對于微反應研究的意義，姜振宇說：「微反應其實就是人類作為動物不能克制的一些小動作，比語言更加貼近真實。掌握了微反應就像掌握了一門外語，多了一個交流通道，在與人交流的過程中能夠掌控更多，節約一些時間成本，也更加趨真。另外還有一些行業性的需求，比如輔助司法、人力資源、新聞采訪、產品市場調查等。」

科學不能戰勝情感

對于外界的推崇也好，質疑也好，他坦然表示：「很多人看到的只是出現在公眾面前的我，我做了很多對社會有意義的事，但是沒必要拿出來說。我在乎的人就那么幾個，他們認可我就行了。」

成名之后，姜振宇的生活并沒有太大改變，有人跟他說：「你不要把自己弄得像個娛樂明星一樣。」這顯然是不夠了解他。每個月，姜振宇要坐一次飛機到南京錄制節目，剩下的時間里他依然過著和以前差不多的生活。

除了微反應，武術是姜振宇最大的興趣所在。出現在電視上的他經常穿著襯衫，很多人以為他是「襯衫控」，但生活中他通常都穿得很運動。他從初中起就開始練習搏擊，是一位散打高手。說起搏擊姜振宇很興奮：「搏擊是我生命里第一件有生理快感的事，它的魅力就在于不可預見性。人與人之間技術性的扭打和格斗是很好玩的一件事。」近幾年，他又迷上了柔術，因為「柔術是最強的掌控術，讓我很迷戀」。

在采訪他之前，我一直在想，和姜振宇這樣會「讀心」的人交往，他的朋友們會不會感覺不自在？當我把這個問題拋給他時，他哈哈大笑，表示：「我一個人在外面時會忍不住分析陌生人，但是在與人交流時一般都不會分析，因為微反應分析最好的方法是全程觀察，如果一邊交流一邊分析，腦子里想著對方剛才的反應，就會注意不到對方說什么，沒辦法聊下去了。」

他也覺得沒有必要用微反應去分析家人和朋友，因為家人朋友之間最重要的是信任，如果一旦你做了什么所謂的分析，那不管分析結果是不是符合自己的猜想，最大的輸家都是自己。

《Lie to me》中，男主角萊特曼看透別人謊言的本領讓他人備感壓力，甚至影響了他和女兒的關系。現實生活中，微表情之父保羅?艾克曼也表示，研究不可避免地會干擾到他的家庭生活。但是姜振宇沒有這種困擾。他知道，人是動物，不是機器，在人與人的關系中，科學的作用永遠不能超越情感。

5年的研究，姜振宇交出了《微反應——小動作背后隱藏著什么》和《微表情——如何識別他人臉面真假》兩本書，他把這兩本書的封面放在了微博的背景上。

家人朋友之間最重要的是信任，如果一旦你做了什么所謂的分析，那不管分析結果是不是符合自己的猜想，最大的輸家都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