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年前那個夏天

1994年夏天，我小學畢業了。作為對我考了高分的獎勵，舅舅買了本中學生優秀作文大全給我，綠色封皮，厚實無比，足足有幾百篇范本作文。這本書后來幫了我大忙，成為我混跡初中語文課堂的利器。那個年代的語文老師，大多是80年代的文學青年，所以我寫作文，提筆就是：“我的思緒如脫韁的野馬，奔馳在記憶的原野上?！被蛘撸拔宜械?994年的記憶，只有那個夏天飆漲的肉價和巴喬低頭的背影。”老師一見這種開頭，立馬眉開眼笑，給個高分。

其實都是瞎掰。巴喬的背影，我要到半年后才在電視上看到，一個陰柔的男聲唱著“愛江山更愛美人”，畫面是1994年美國世界杯集錦，巴喬走過去，起腳，射門，叉腰，垂頭，男聲又唱，“哪個英雄好漢寧愿孤單”。我沒有看那屆世界杯的比賽，假期的小學空蕩無人，我早上抱個足球出去，一個人在土石操場上練球，沒有球門，就插兩根竹竿，頂上綁根紅繩，再撿一些磚頭擺在地上，假裝盤帶、過人、射門。有時太陽很毒，就躺在樹下看漫畫，想象自己是《足球小將》里大空翼和日向小次郎的合體。很多年后，我躺在沙發上，看到本田圭佑的驚天一射，看到他接受采訪時說《足球小將》陪他長大，笑得啤酒嗆了自己一身。

下午是學習時間，家里給報了個英語學習班。一個圓臉的年輕姑娘，剛剛從師范學校畢業，還沒找到接收學校，就在自家房里辦了個英語班，給了我們十幾個小學畢業生最初的英文啟蒙。父母們原本也沒希望我們能學到多少，只是要找個地方把人圈起來，她也教得有氣無力，打打鬧鬧中，一下午很快就過去了。

我還沒有發育，身高不足1米5，我爸樸素地相信是營養沒有跟上，他給我增加營養的辦法是每天回來時例行去肉鋪拎兩斤豬肉。到家后我爸照例要跟我感嘆一句：狗日的！肉又漲了，今天7塊，看來硬是要漲到10塊錢一斤。肉價最終沒能像我爸預測的那樣，漲到10塊，它在到達8塊5毛的頂峰時倏然而下，只留下許多負債投入養豬事業的農民，看著一天比一天肥的豬，一天比一天發愁。

但我其實并沒有親見那些人發愁的光景，這些話都是從我爸那兒聽來的。他那時候經營著一支跑運輸的車隊，說是車隊，其實才兩輛貨車，什么活都拉，三教九流的人都認識，有不少可以故事講給我聽。

我最愛聽的是計生工作中的混戰場景。那時縣上計生委的人常常包下他的車去查抄財物，開著少見的桑塔那太顯眼，還沒進村，村民家中值點錢的東西就被轉移走了，況且小車也沒法把東西拉走。通常的做法是，桑塔那停在村外，計生人員在貨車車廂里墊層油布，拿著棍棒躺在里面，到了門口跳下車就四面圍住，警告村民不要輕舉妄動，我爸說，陣仗很大，像演電影一樣，村民要么哭得聲嘶力竭，要么就是不住聲咒罵。值錢的電器和容易變現的牲畜是主要的查抄目標，到手后他們會交待我爸拉到市場上變賣，扣了包車費，再把余款交給他們。

這一紅火的生意在八月的一天嘎然終止。那天他們去查抄一戶家徒四壁的村民，任何值錢的東西都沒能找到，不甘心的工作人員們最終找到了可以安慰下自己辛勞的東西：這家村民還有塊菜地，已經成熟的西紅柿尚沒來得及摘走?？偣?人的他們摘了兩大麻袋西紅柿，把桑塔那的后備廂都裝滿了。返程的路上，我爸從他自己的駕駛室里看過去，「桑塔那就像中了邪一樣」，從一個下坡的彎道筆直沖了出去，跌落在20多米深的河谷內。摔落在亂石中的西紅柿，碎爛成大片刺眼的紅色果醬。無人生還。

悲劇很快成了人們茶余飯后的談資。在這個偏遠且不發達的地區，人們樸素地將之歸結為一種因果報應，人們談論起死去的某某，是誰家的兒子誰誰的親戚，惋惜地感嘆下自己的同情，又搖搖頭，總是會說一句，造孽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