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齊竟陵文宣王行狀》是一篇非常典型的行狀作品。作者任昉既是狀主蕭子良的故舊,也是他的得力門生,作為文壇的佼佼者,任昉最適合為蕭子良作狀。這篇行狀層次分明、條理清晰介紹了蕭子良生平的主要經歷和功德,為請謚提供了有力的佐證。行狀有些內容與史傳記載不相符合,這是作者從請謚的目的出發,對材料進行了有意識地規避和取舍。
關鍵詞:竟陵王 蕭子良 任昉 行狀 背景 內容 取舍問題
《齊竟陵文宣王行狀》是一篇非常典型的行狀體文章。竟陵王蕭子良是齊梁之際的政壇宿將和文壇領袖,死后謚“文宣”。作者任昉是當時最為著名的文士集團“竟陵八友”之一,與竟陵王蕭子良關系非比尋常。蕭子良去世后,任昉以與蕭子良的密切關系和自己在文壇上的地位,為蕭子良請謚“文宣”而作此行狀。這篇行狀的具體寫作背景是什么?任昉和竟陵王蕭子良的關系究竟怎樣不同尋常?任昉在這篇行狀中敘述了哪些內容?與史實相符不相符?本文將一一闡述這些問題。
竟陵王蕭子良(460~494),字云英,南蘭陵(今常州西北)人,為齊武帝蕭賾次子,文惠太子蕭長懋同母弟(母親同為武帝皇后裴惠昭)。蕭子良短短三十五年的人生都處于一個亂亡相續的動蕩時代,歷經宋、齊兩朝。其中,劉宋一朝歷經孝武帝劉駿、前廢帝劉子業、明帝劉彧、后廢帝劉昱和順帝劉準五代。齊朝則歷經高帝、武帝和郁林王三代:蕭子良二十歲時,其祖父蕭道成代宋立齊;二十三歲時,其父蕭賾即位,改元永明;三十四歲即永明十一年,其父蕭賾去世,侄蕭昭業繼位,改元隆昌,同年蕭子良卒。在改朝換代如此頻繁的政治背景下,蕭子良得益于祖父和父親的庇護,投身于文壇,廣結天下學士,成為赫赫有名的文壇領袖。《南齊書·竟陵王傳》記載:
“子良少有清尚,禮才好士,居不疑之地,傾意賓客,天下才學皆游集焉。善立勝事,夏月客至,為設瓜飲及甘果,著之文教。士子文章及朝貴辭翰,皆發教撰錄。” [1]
永明五年(487年),官至司徒,居建康雞籠山西邸,遂廣召天下有才之士,“竟陵八友”就在這一時期聚集起來,成為一個影響深遠的文學集團。蕭子良也因此確定了自己在文壇上的地位。《梁書》卷一《武帝紀》記載:
“竟陵王子良開西邸,招文學,高祖與沈約、謝朓、王融、蕭琛、范云、任昉、陸倕等并游焉,號曰八友。” [2]
這篇行狀的作者任昉即是“竟陵八友”之一。任昉(460~508),和蕭子良不僅是同年生人,還是堂表兄弟,從12歲起便開始交往,20歲時正式加入蕭子良幕府,成為蕭子良不可或缺的得力門生。在之后的十多年里,任昉和蕭子良的交往密切深刻,他對蕭子良的認識和了解是其他幕府成員難以比擬的。任昉是當時文壇上的佼佼者,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梁書》卷十四《任昉傳》:
“永明初,衛將軍王儉領丹陽尹,復引為主簿。儉雅欽重昉,以為當時無輩。” [3]
因此蕭子良死后,為給他請謚“文宣”而作的行狀,任昉無疑是最合適的人選。于是《齊竟陵文宣王行狀》順時、應運而生。
《齊竟陵文宣王行狀》是任昉對蕭子良一生行跡所做的蓋棺之論。行狀層次分明、條理清晰介紹了蕭子良生平的主要經歷和功德,為請謚提供了有力的佐證。
行狀一起,首先從文學和文化的角度對蕭子良一生做總體評價。不過在贊嘆蕭子良才思敏捷時,任昉認為“淮南取貴于食時,陳思見稱于七步,方斯蔑如也”,未免有夸大之嫌。這是因為行狀的目的是為死者表賢請謚,在符合事實的基礎上稍作夸大之語(文中不乏這種情況),也在情理之中。
接著行狀敘述蕭子良早期的政治功績。從蕭子良的從仕經歷看,他一共歷經祖、父、侄三朝,不過他的政治成就乏善可陳。行狀中羅列了他的一系列政治頭銜,以一句“刀筆不足宣功,風體所以弘益”來歌頌他的成就,可以說是無績可陳的謚美虛辭。而唯一可言的是其孝惠之行:
“會武穆皇后崩,公星言奔波,泣血千里,水漿不入于口者,至自禹穴。逮衣裳外除,心哀內疚,禮屈于厭降,事迫于權奪。而茹戚肌膚,沉痛瘡距。故知鍾鼓非樂云之本,縗粗非隆殺之要。”[4]
蕭子良的孝行可圈可點,惠行也有據可依。行狀說蕭子良“公內樹寬明,外施簡惠,神皋載穆,轂下以清”,這在《南齊書·竟陵王傳》中能找到佐證:
“建元二年,穆妃薨,去官。(蕭子良)仍為征虜將軍、丹陽尹。開私倉賑屬縣貧民。” [5]
“(永明)九年,京邑大水,吳興偏劇,子良開倉賑救,貧病不能立者于第北立廨收養,給衣及藥。” [6]
蕭子良憐惜民生,始終如此,不過這些只能說明蕭子良的德行,并不是他的政績。行狀中對他的政績不免有夸大之詞,這同樣是為表賢請謚的目的而作。
在行狀的主體部分,任昉著重敘述了蕭子良從劉宋任職開始,到去世葬禮的詳細經過。蕭賾繼位后,深受父親愛重的蕭子良進封竟陵郡王,從此平步青云,加官進爵幾乎沒有間斷過。對于本來就不擅長政事的蕭子良來說,同時身兼數職難免會荒疏職事,以致政績平平。
“武皇晏駕,寄深負圖”,蕭賾駕崩前,蕭子良受詔輔佐郁林王蕭昭業。“圣主嗣興,地居旦奭”,然而蕭昭業對蕭子良多有猜忌,《南齊書·竟陵王傳》記載:
“太孫少養于子良妃袁氏,甚著慈愛,既懼前不得立,自此深忌子良。”[7]
蕭子良盡心輔佐蕭昭業卻頗受猜疑,加之當時蕭鸞攬權,蕭子良可謂內外受限,即表面被人尊崇,實際上則多受拘制,結果憂懼交加,其父死后半年他就抑郁而亡。
蕭子良去世后,不僅公眾極為悲傷,當朝皇帝也痛心不已。與此同時,諸多哀榮加之與他。皇帝下詔授予蕭子良喪禮崇高的等級,祭器斂服與眾不同,這些無不顯示出蕭子良巨大的人格魅力。至此,行狀完成了對蕭子良生前功德和死后哀榮的具體敘述。
在行狀的最后一部分,作者任昉站在自己的立場上,對蕭子良作全面評價。總說蕭子良“道識虛遠,表里融通,淵然萬頃,直上千仞”,然后分別表述其性格修養、胸襟寬廣、體恤民生、樂善好施、威重有加、執法公平、嚴于律己等具體方面。接著對蕭子良在雞籠山修筑山邸及其中的文化活動給予淋漓盡致的描述。以蕭子良一生創作情況為終結,完成了行狀的所有敘述。
任昉與竟陵王蕭子良有著長期的交往,對蕭子良十分了解。他在作此行狀時,并不是事無巨細一味鋪陳,而是有選擇、有傾向地表述蕭子良的行事。對照《南齊書·竟陵王傳》,就會發現任昉有意規避了一些史實。
首先,蕭子良佞佛,在西邸集名僧講佛論法,并集朝臣僧徒辦佛事,還親自進出為佛事打雜,佛學大盛。蕭子良奉戒極嚴,自名為“凈住子”。何胤的學生鍾岏進議曰“食蚶蠣不為食肉”,遭到子良的怒斥。范縝不信佛,子良也以為不滿。蕭子良崇尚佛法幾乎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而行狀只是從立言的角度說明蕭子良撰《凈住子》,輕描淡寫其“弘洙泗之風,闡迦維之化”,其他關于佞佛之事一概不提。這是因為佛家以空為旨,而行狀意在請謚求不朽,所以不便多書。
其次,蕭子良在永明時期對父親蕭賾切諫,對文惠太子卻過制不諫,這一點史家有褒有貶,態度分明。《南齊書·竟陵王傳》:
“先是六年,左衛、殿中將軍邯鄲超上書諫射雉,世祖為止。久之,超竟被誅。永明末,上將射雉。子良諫曰……雖不盡納,而深見寵愛。” [8]
“文惠太子薨,世祖檢行東宮,見太子服御羽儀,多過制度,上大怒。以子良與太子善,不啟聞,頗加嫌責。”[9]
不論史家怎么看,諫與不諫在任昉筆下,可謂并美之事。行狀紀云:“夫國家之道,互為公私,君親之義,遞為隱犯。公二極一致,愛敬同歸,亮誠蓋規,謀猷弘遠矣。”李善注引《禮記》曰:“事親有隱而無犯,事君有犯而無隱,有諫諍之義。”蕭子良對君進諫是“敬”,對兄不諫是“愛”,二者由此達到一致。行狀請謚必表狀主之賢,倘若見不孝而不規,與表賢之旨相背,因此任昉將其視為二美之事。
另外,蕭子良曾遭郁林王蕭昭業猜忌,行狀并沒有談及這一點。《南齊書·竟陵王傳》載:“帝(指郁林王蕭昭業)常慮子良有異志,及薨,甚悅。”行狀不僅不提及郁林王的疑忌之心,反而多言蕭子良去世后蕭昭業的悲慟之感和憐惜之情,實乃為表賢之旨,難免有背于敘事的真實性和全面性。
有選擇地規避史實的取材法,由行狀這一文體的目的所決定。行狀為先賢表謚而作,必定帶有一定的歌頌性,因此很難做到紀實以錄。這也是行狀與史傳的不同之處。
注釋:
[1][梁]蕭子顯撰,南齊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2年1月第1版,P694。
[2][唐]姚思廉撰,梁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3年5月第1版,P2。
[3][唐]姚思廉撰,梁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3年5月第1版,P252。
[4][梁]蕭統編,[唐]李善注,文選[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5月第1版,P2574。
[5][梁]蕭子顯撰,南齊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2年1月第1版,P694。
[6][梁]蕭子顯撰,南齊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2年1月第1版,P700。
[7][梁]蕭子顯撰,南齊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2年1月第1版,P700。
[8][梁]蕭子顯撰,南齊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2年1月第1版,P699。
[9][梁]蕭子顯撰,南齊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2年1月第1版,P7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