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顏氏家訓》是一部影響深遠的家訓著作,廣為后世征引。學人在其歸類問題上各執一詞,莫衷一是,《隋志》不載,《唐志》、《宋志》俱歸之儒家。《直齋書錄解題》始歸之雜家,《述古堂藏書目》及《四庫全書》從之。筆者認為各種分類都有自己的時代原因和個人原因,無所謂優劣,只是標準不同罷了。
關鍵詞:顏氏家訓 儒家 雜家 歸類
一、《顏氏家訓》在歷代書目著作中的歸類
《顏氏家訓》“蓋成書于隋文帝平陳以后,隋煬帝即位之前(大約在六世紀末期)”,是一部影響比較普遍而深遠的作品。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稱其:“古今家訓,以此為祖。”因其地位,歷代官私書目多有收錄。
《隋志》不載,《唐志》、《宋志》、《郡齋讀書志》俱歸之儒家,《直齋書錄解題》始歸之雜家,《述古堂書目》及《四庫全書》從之。
以上書目的分類大抵前后因襲,但是中間也有波折,《宋志》成書于元代,而《直齋書錄解題》成書于南宋,大抵是因為作為官修史書的《宋志》沿承的是同為官修的《唐志》,而陳振孫又別有一番考慮。
二、《顏氏家訓》歸類的依據及歸類變化的原因
1、《唐志》歸于儒家的原因
《舊唐書·經籍志》是后晉官修史書《舊唐書》的史志目錄。《舊唐書》是奉石敬瑭之命修撰,從后晉高祖天福五年(940年)開始修撰到后晉出帝開運二年(945年)完成。當朝宰相劉昫作為國家修史的主編(監修)成為署名撰者。《舊志》編撰于戰亂時代,很難收集到齊全的材料,只有毋煚的《古今書錄》(已亡佚)作為依據。而毋煚的《古今書錄》又來自于唐開元年間的《群書四錄》。曾為《群書四錄》子部負責人的毋煚,在前者的基礎上,刪繁就簡,修訂成《古今書錄》四十卷。可見《顏氏家訓》在《唐志》中的歸類正是本于毋煚。
毋煚作為唐中期著名的目錄學家,有一套明確的目錄分類思想,強調圖書分類的正確性必須建立在熟悉圖書內容與著者的基礎上。他批評《群書四錄》的編目人員“書閱不同, 事復未周, 或不詳名氏, 或未知部位”就草率分編, 造成歸類的失誤。所以設置類目時, 毋煚認為在收錄范圍上“應遵循條別學術的原則,作社會調查, 掌握學術發展的現狀和趨勢,以及依據圖書的多寡和內容實際來增置類目,他反對‘想當然’和‘空張弟數’的做法”。
《顏氏家訓》的主旨是“述立身治家之法,辨正時俗之謬,以整齊門內提撕子孫”,顯然十分直觀地體現了儒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價值觀,被毋煚歸入儒家是理所應當的,符合時代要求,也符合他的目錄分類思想。
2、《直齋書錄解題》歸之雜家的原因
陳振孫在卷十《顏氏家訓》條下的集解中寫道:“北齊黃門侍郎顏之推撰。古今家訓以此為祖,而其書崇尚釋氏,故不列于儒家。”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也有一番言論與陳氏一脈相承:
述立身治家之法, 辨正時俗之謬, 以訓世人。今觀其書, 大抵于世故人情, 深明利害, 而能文之以經訓, 故《唐志》、《宋志》俱列之儒家。然其中《歸心》等篇, 深明因果, 不出當時好佛之習。又兼論字畫音訓, 并考正典故, 品第文藝, 曼衍旁涉, 不專為一家之言。今特退之雜家, 從其類焉。”
可見,陳氏的依據也仍是《家訓》內容,同一本書,為什么兩人解讀如此不同,毋煚認為其為儒家言,直齋則認為其尚釋,這顯然跟個人偏好有關。
陳樂素在《直齋書錄解題作者陳振孫》中寫道:
直齋重儒,不喜釋、道,目為異端。……以《顏氏家訓》崇尚釋氏,不列于儒,降從雜家。卷十二群仙珠玉集條又言:“白玉蟾奸妄流也,此輩何可使及吾門!”甚至卷十六梁補闕集條以唐梁肅為名儒,遂不信其師從釋氏,斯則未免用情,事實固不可因人之好惡而變易也。然亦可見其排擯二氏,鉏铻難入矣。
陳振孫很推崇晁公武,他把自己對于典籍整理研究的心得,按晁公武《郡齋讀書志》的形式,撰成私家藏書目錄《直齋書錄解題》56卷,而其學術價值也可與《郡齋讀書志》相媲美,二者被譽為古代私家書目的“雙璧”。但是《郡齋讀書志》將《顏氏家訓》歸之儒家,陳氏卻歸之雜家,這顯然與直齋不盲從、擅于分析的性格有關。
三、《顏氏家訓》的內容
1、思想主體是儒家
《顏氏家訓》通行本七卷二十篇,其內容頗豐富,每篇談一個問題。具體而言,《序致》篇談此家訓寫作目的為“整齊門內,提撕子孫”。《教子》篇談子女教育問題,提倡早教、嚴教,對子女一視同仁,教育動機要端正等。《兄弟》篇講如何處理兄弟關系,兄弟為“分形連氣之人”,故當和睦友愛,妻妾卻是這種良好關系的破壞者。《后娶》篇談后娶的危害:離間父子、虐待前子,并分析后夫寵前夫之孤,后妻虐前妻之子的原因。《治家》篇談如何治理家庭:以身作則、寬嚴有度、施而不奢儉而不吝。《風操》篇談在避諱、稱謂、喪事等方面應該遵循的禮儀規范及南北差異。《慕賢》篇講對待賢才的正確態度:人才難得故要重視,對待人才不可“貴耳賤目,重遙輕近”。《勉學》篇講學習的重要性,強調學以致用。《文章》篇談文人的德行、文章功用及文學理論。《名實》篇講名與實的關系,強調名實相符、言行一致,主張樹立榜樣。《涉務》篇主張務實,多參加社會實踐,做有益于人民的人。《省事》篇主張做事要有法度,不可逾矩。做學問“多為少善,不如執一”,做官“就養有方,思不出位”。《止足》篇主張“少欲知足”。《戒兵》篇告誡子孫不要習武從戎。《養生》篇談養生之道,《歸心》篇談對佛教的認識,為佛教張目。《書證》《音辭》兩篇從專業角度談文字、訓詁、校勘、聲韻等問題,有很高的學術價值。《雜藝》篇講書法、繪畫、射箭、算術、醫學、彈琴、卜筮、棋博、投壺等雜藝。告誡子孫對這些雜藝可兼通,不可專精。《終制》篇為遺囑,回顧生年,交代后事。
此家訓的寫作本身即體現了儒家重視教育的優良傳統,為兒孫后輩在為人處事做學問習禮儀等方面指示方向。而作者顏之推本身也是一代大儒,他生于官宦世家,“世以儒雅為業”,從小接受儒家思想的熏陶并終生服膺儒學,影響著他的寫作,故儒家思想在家訓中俯拾皆是。
禮。主要體現在《風操》篇,“吾覌《禮經》,圣人之教:箕帚匕箸,咳唾唯諾,執燭沃盥,皆有節文,亦為至矣。”由于世事變遷,有的禮儀規范已不合實際,故需自己去權衡度量。顏之推“昔在江南,目能視而見之,耳能聽而聞之;蓬生麻中,不勞翰墨”。為了對子孫進行禮的教育,“故聊記錄”。
仁。顏之推主張戒兵,撫民,“生民之本,要當稼穡而食,桑麻以衣。荒果之畜,園場之所產;雞豚之善,塒圈之所生。”不僅對人,對物也是一視同仁,他的“君子遠庖廚”之感即是:“儒家君子, 尚離庖廚, 見其生不忍其死, 聞其聲不食其肉。”
中庸。“少欲知足”。在家庭物質生活方面顏之推是這樣規定的:“常以二十口家,奴婢盛多,不可出二十人,良田十頃,堂室纔避風雨,車馬僅代杖策,蓄財數萬,以擬吉兇急速,不啻此者,以義散之;不至此者,勿非道求之。”在做官任職方面也奉行這一原則:“仕宦稱泰,不過處在中品,前望五十人,后顧五十人,足以免恥辱,無傾危也。”
2、《顏氏家訓》中的佛、道思想
顏之推用大量的篇幅闡述了他對儒家思想的理解和踐行,但在部分章節里又有一些與儒家思想相左的言論,比較集中地反應在《歸心》《養生》二篇,這體現了顏之推文化人格中自相矛盾的一面。究其原因,是源于他對釋迦文化和老莊之學的吸收。
先說《顏氏家訓》里的釋迦文化,舉一些例子:
父兄不可常依,鄉國不可常保,一旦流離,無人庇蔭,當自求諸身耳。(《勉學》)
自春秋已來,家有奔亡,國有吞滅,君臣固無常分矣。(《文章》)
以上體現出佛教的無常思想。這種思想的產生與顏之推顛沛流離的人生經歷密切相關。顏之推“一生而三化”,遍嘗人間疾苦,閱盡人事滄桑,這種復雜的經歷讓他深信因果。在《歸心》篇里,他講述了七個因果報應的事例,下面列舉的其中兩個:
事例1:梁世有人,常以雞卵白和沐,云使發光,每沐輒二三十枚。臨死,發中但聞啾啾數千雞雛聲。
事例2:江陵高偉,隨吾入齊,凡數年,向幽州淀中捕魚。后病,每見群魚嚙之而死。
《家訓》中的道教思想也很豐富,在《養生》篇中,顏之推認為“神仙之事,未可全誣,但性命在天,如難鐘值”。《家訓》并沒有明確表示反對道教,但明顯不愿子孫修仙。顏之推列舉了三個原因,一是世俗生活的繁雜使人難以修行成仙,第二是煉丹修仙的耗資巨大。“金玉之費,爐器所須,益非貧士所辦。”顏氏家境清貧。三是修仙之路危險重重,“學若牛毛成如麟角。華山之下白骨如莽,何有可遂之理?”
從《家訓》全書來看,顏之推希望子孫能夠立身揚名,振興家業,在處世時遵循儒家思想,博學務實,所以對于道教宣揚的神仙世界保持著疏離的態度。出于這種指導思想,《家訓》贊成子孫學習道教中的養生術,反對道教中的方術。《家訓》說:“若其愛養神明,調護氣息,慎節起臥,均適暄寒,禁忌食飲,將餌藥物,遂其所票,不為夭折者,吾無間然。諸藥餌法,不廢世務也。”
從思想層面講,顏之推的思想是復雜的,既奉行儒家教義,又汲取佛、道思想,故其分類便呈現出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之情形,毋煚從思想主體出發將其歸入儒家,直齋因其崇尚釋氏,故將其不列入儒家,將從雜家,不能說孰優孰劣,只是劃分標準不同罷了。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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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張華萍,女,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中國古典文獻學專業2010級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古代文學文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