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象棋中的同義字辨析

摘 要：在中國象棋的游戲規(guī)則中，將與帥，士與仕，象與相，炮與砲，卒與兵分屬對陣的雙方，表示相同的意義，具有同等的地位。本文試就字義本身的源流以及象棋的發(fā)展來辨析象棋中這五對同義字。

關(guān)鍵詞：中國象棋 同義字

中國象棋歷史悠久，其起源眾說紛紜。有人認(rèn)為象棋起源于春秋戰(zhàn)國時期，有關(guān)象棋的記載在文獻上甚至可以上溯到武王伐紂，乃至于史前的神農(nóng)氏、黃帝的時代。但是中國象棋的制度在歷史發(fā)展過程中的變化是非常大的。當(dāng)時象棋的形制與今日相去甚遠。北宋是我國象棋史上的大革新時代。這個象棋革新運動，整整持續(xù)了一百六十多年，最后才定型為今日的中國象棋。一般認(rèn)為，中國象棋采取與今天相同的形式，創(chuàng)始于南宋劉克莊（1187-1269）時代，也就是說現(xiàn)行的棋制到十三世紀(jì)已經(jīng)完全定型了。在宋代象棋初定型時，棋子上書并無將、帥、仕、士、象、相之別，而是用顏色加以區(qū)分。這也是象棋收藏家判斷棋子是否為宋代初期之物的依據(jù)之一。而我們今天看到的象棋模式為：32 枚棋子，黑、紅棋各有將（帥）1個，車、馬、炮（或一方作砲）、象（相）、士（仕）各2個，卒（兵）5個。在象棋中，將與帥，士與仕，象與相，炮與砲，卒與兵雖然用字不同，但是在游戲規(guī)則中，它們表示相同的意義，具有同等的地位。本文試就字義本身的源流以及象棋的發(fā)展來辨析象棋中這五對同義字。

將—帥

帥為形聲字。帥在《說文》中的解釋為佩巾。《王力古漢語字典》認(rèn)為這是以帥為帨，帨?zhǔn)菐浀闹匚摹Ｔ诠盼墨I中，暫時未見解作佩巾的帥字。而帨在則在《詩經(jīng)·召南·野有死麕》中有：“無感我?guī)溬猓瑹o使尨也吠。”的句子，其中帨為佩巾之義。帥與率、[辶率]、[彳率亍]為同源字。均有率先、率領(lǐng)義。《說文》：“[[辶率]，先導(dǎo)也。”段玉裁注：“[[辶率]經(jīng)典假率字為之……漢人帥字通用帥，與周時用率不同。”《說文》：“[彳率亍]，將[彳率亍]也。朱駿聲《說文通訓(xùn)定聲》：“[彳率亍]，經(jīng)傳皆以帥為之。”段玉裁注：“[彳率亍]，導(dǎo)也，循也。今之率字，率行而[彳率亍]廢矣。將帥字古只作將[彳率亍]，帥行而[彳率亍]又廢矣。”帥字的軍中主將、統(tǒng)帥之義是古文獻中非常常見的一個義項。如《左傳·僖公三十三年》：“文嬴請三帥。”《論語·子罕》：“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

將字也是形聲字。《說文》以“帥”訓(xùn)“將”：將，帥也。將字有率領(lǐng)和將帥之義。如史記·項羽本紀(jì)》：王召宋義與計事而大說之，因置以為上將軍，項羽為魯公，為次將，范增為末將，救趙。由此可見，將與帥皆有將帥之義，指一軍之首領(lǐng)。在象棋中，將與帥各為己方的最高統(tǒng)帥，遙遙相對，無分高下。

士—仕

仕為會意字。本義指學(xué)習(xí)政事，見習(xí)試用。《說文》：仕，學(xué)也，從人，從士。段玉裁注：“古義宦訓(xùn)仕，仕訓(xùn)學(xué)。”徐灝注箋：“‘宦，仕也。’此云：‘仕，學(xué)也。’是仕、宦皆學(xué)習(xí)之義。”朱駿聲《說文通訓(xùn)定聲》：“猶今言試用也。”引申為做官。《論語·公冶長》：令尹子文三仕為令尹，無喜色。《孟子·梁惠王上》：使天下仕者皆欲立于王之朝。

《說文》：士，事也，數(shù)始于一，終于十，從一從十。孔子曰：推十合一為士。士與仕在古文獻中常常互通。朱駿聲《說文通訓(xùn)定聲》說：士，假借為仕。《周禮·地官·載師》：“以宅田、士田、賈田，任近郊之地。”鄭玄注：士讀為仕，仕者亦受田，所謂圭田也。”《孟子·公孫丑下》：“有仕于此，而子悅之，不告于王，而私與之吾子之祿爵。夫士也，亦無王命而私受之于子，則可乎？”焦循正義：“《論衡·刺孟篇》述此文‘仕’作‘士’。……‘仕’與‘士’古多通用。”俞越《古書疑義舉例·上下文異字同義例》：“‘有仕于此’字‘仕’，即‘夫士也’之‘士’。‘夫士也’，正承‘有仕于此’而言。‘士’正字，‘仕’假字。”

朱南銑的《中國象棋史叢考》一書認(rèn)為，“士”這個子大概在北宋末時出現(xiàn)，由北宋時通行象棋中的一“偏”一“裨”兩個兵種合并而來，可能反映文人執(zhí)政，不復(fù)墨守偏將軍和裨將軍的漢官舊名。[1]李松福的《象棋史話》則認(rèn)為士的出現(xiàn)可能與宋宮中的宮女參加象棋活動有關(guān)，如周彥質(zhì)的宮詞就有“象棋宮女共雅歡”的描寫。其根據(jù)為開封曾出土一批黃銅質(zhì)象棋子，據(jù)鑒定為北宋末年宋徽宗時之物。棋子有正反兩面，一面為漢字，一面為圖案。其中“士”的一面是一位戎裝女子的形象。并且征引周輝《清波雜志》中說宋徽宗時宮娥多有武藝的記載作為佐證。[2]

筆者傾意于前者。雖然不知道開封出土棋子中的“士” 為什么另一面是戎裝女子的形象。但是，象棋作為一種象征戰(zhàn)斗的游戲，把宮娥置于其中有嫌突兀。而且雖說當(dāng)時部分宮娥有武藝，但亦非十分普遍，再者，有武藝與正式上戰(zhàn)場作戰(zhàn)，其間還是有著一段很大的距離。而從字義上看，“士”的意思正是指讀書做官的人，與文官之意相合。在我看來，“士”可能還有另外一種解釋。士的其中一個義項是指作戰(zhàn)時在車上的戰(zhàn)士，所謂“在車曰士，步曰卒”。而“偏”、“裨”在作戰(zhàn)中也是乘車以出的。如此看來，象棋中的士是否也可解釋為戰(zhàn)車上的士兵？而出現(xiàn)較晚的“仕”則可能是為求區(qū)別，由“士”與“仕”通而來。

象—相

象是象形字，本義是大象。有如下義項：①相似、如同；②仿效；③事物的外表形態(tài)；④執(zhí)法，使合規(guī)范；⑤古代通譯南方民族語言的官。

相是會意字。原指用眼睛觀察樹木的外形。本義是察看。特指觀察情狀，加以判斷。引申為根據(jù)事物的外貌外形和情狀來占卜禍福。這個意思引申為兩個義項。一是觀察的情況、外貌，一是輔助、幫助。起輔助作用的人是相字的后起義。

作為象棋中表示相同意義的一組字，象和相的字義并無重合之處，最為讓人費解。“我國自南北朝至北宋末的象棋，古文獻中都以“象戲”名之。”[3]這個“象”，不是動物之象，應(yīng)當(dāng)作《周易》中的“象征”解釋。[4]“我國古代所謂象戲，不是因棋中有象而得名，其實從南北朝至唐代的象棋中未見有過‘象’這個子出現(xiàn)。我國象棋中之有動物象，可能為北宋或五代末期。”[5]李松福的《象棋史話》一書認(rèn)為：可能在當(dāng)時的民間棋藝家看來，既名象戲，又有戰(zhàn)馬，增加象使之名實相符。[6]而對于紅方的相則未作解釋。私意推測，相與象是否類似于訓(xùn)詁學(xué)上的聲訓(xùn)，認(rèn)為象有護將的作用，所以想到以表示輔助之義的“相”字來表示紅方的“象”？

砲—炮

炮為形聲字，原指一種烹調(diào)方法。《說文》：炮，毛炙肉也，從火包聲。徐灝注箋：炮本連毛裹燒之名，故用包為聲，引申為凡炮炙之稱。如《詩經(jīng)·小雅·瓠葉》：“有兔斯首，炮之燔之。”炮后來也只一種以機發(fā)石的作戰(zhàn)工具，即古代的拋石機。如《晉書·列傳第二十五》：“炮石雷駭，激矢虻飛，以先啟行，耀我皇威。”火炮約發(fā)明于唐代，但唐代在軍事上是否普遍使用火炮，尚無確鑿證據(jù)，但是可以確定，到了宋代，火炮在軍事上已占有相當(dāng)?shù)匚弧Ｒ虼耍谥富鹋谑呛芡聿庞械摹Ｈ纭端问贰ち袀鞯诹罚骸暗Z將士死守，飛火炮碎其攻具，以計生得其首領(lǐng)，敵乃解圍去。”

砲是后起字。在《第一批異體字整理表在》中，砲與炮是異體字。最初的砲是指以機發(fā)石。如《宋書·志第十一》：“發(fā)砲若雷，吐氣成雨。”砲指飛石。宋以后開始使用火炮，砲字才有火炮的義項。《宋史·兵志十一》：“火箭火炮不能侵。”炮指火炮。

目前尚未能確定唐代在軍事上已普遍使用火炮，而且這種情況也不一定馬上就反映到象棋游戲中來。但是宋代火炮在軍事上已占有相當(dāng)?shù)牡匚唬渫χ螅涑讨h，往往超過其他武器，時人稱它為“震天雷”，史載其力時說：“炮起火發(fā)，其聲如雷，聞百里外，所爇圍半畝以上，火點著甲鐵皆透。”[7]因而作為象征戰(zhàn)斗的游戲——象棋，也吸收了這種新式武器。炮在中國象棋中的出現(xiàn)，推動了象棋的大改革。[8]今天所見的象棋，或雙方皆用“炮”，或一用“炮”，一用“砲”。

卒—兵

卒是指事字。在甲骨文、金文、篆文中都是在“衣”字下面加一劃，以表示衣上有題識。《說文》：“卒，隸人給事者衣為卒。卒，衣有題識者。”卒的本義指古代隸役傳的一種衣服，轉(zhuǎn)指隸役，特指服役的士兵，古代多指步兵。《左傳·隱公元年》：“大叔完聚，繕甲兵，具卒乘，將襲鄭，夫人將啟之。”杜預(yù)注：“步曰卒。”

兵是會意字。《說文》：“兵，械也。從 持斤。”段玉裁注：“械者，器之總名也。”《荀子·議兵》：“古之兵，戈、矛、弓、矢而已矣。”引申為士卒、軍隊。《左傳·昭公十四年》：“夏，楚子使燕丹簡上國之兵于宗丘，且撫其民。”孔穎達疏：“戰(zhàn)必使人執(zhí)兵，因即名人為兵也。”

在上古，“卒”與“兵”的區(qū)別很大：“卒”是戰(zhàn)士，“兵”一般指器械。《左傳·文公七年》：“訓(xùn)卒利兵。”卒是軍隊，所以要訓(xùn)練；兵是戈矛之類，所以要使之鋒利。而且兵即使用來指人，也多指整個軍隊，一般不指單個的戰(zhàn)士。

我國福建泉州出土的南宋海船上的木制陰刻棋子已有“兵”這個子，說明用“兵”、“卒”以示雙方棋子的區(qū)別的情況在南宋時已出現(xiàn)。[9]

注釋：

[1]朱南銑.中國象棋史叢考.[M].中華書局，2003年.83頁。

[2]劉松福.象棋史話.[M].人民體育出版社，1981年.62頁

[3]劉松福.象棋史話.[M].人民體育出版社，1981年.35頁

[4]劉松福.象棋史話.[M].人民體育出版社，1981年.34頁

[5]同③

[6]同②

[7]【元】脫脫等.金史[M].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卷一百十三

[8]劉松福.象棋史話[M].人民體育出版社，1981年.48頁

[9]劉松福.象棋史話[M].人民體育出版社，1981年.7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