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相玉式——《文心雕龍》藝術風格特征淺析

摘 要：《文心雕龍》一書藝術風格鮮明，在語言形式上，大量運用富有韻律的韻文和駢文；在思想上，注重理論與現(xiàn)實緊密相連，顯現(xiàn)出獨特的思辯性；在內(nèi)容上，儒、道、釋等文化藝術精神在各個篇章中渾融一體，充分體現(xiàn)出中國古代文論乃至文化內(nèi)容與形式兼?zhèn)涞乃囆g特征。

關鍵詞：《文心雕龍》 韻律 思辯性 文化藝術精神

《文心雕龍·辨騷》贊曰：“山川無極，情理實勞。金相玉式，艷溢錙毫。”劉勰以“金相玉式”生動比喻《離騷》內(nèi)容與形式兼?zhèn)涞乃囆g特征。而在今天看來，作為中國文人自覺探索文學規(guī)律之集大成者，《文心雕龍》一書無論在語言形式上還是思想內(nèi)容上，都深刻體現(xiàn)出中國古代文學乃至文化形實兼?zhèn)洹ⅰ敖鹣嘤袷健钡乃囆g魅力。

首先，在語言形式上，《文心雕龍》富于音韻美。《文心雕龍》本身就是一部文學作品，其大量運用駢文和韻文等形式，莊重嚴謹中不失活潑趣味，閱讀起來瑯瑯上口，節(jié)奏押韻。本是較為抽象乏味的理論，在《文心雕龍》中卻以形象生動的詩性語言形式展現(xiàn)出來。單就這一點就足以見出中國古代文學理論在藝術形式上勝于西方理論的獨特魅力。例如，《序志》中對《文心雕龍》成書動機的闡釋就非常鮮明生動：

夫文心者，言為文之用心也。昔涓子琴心，王孫巧心，心哉美矣，故用之焉。古來文章，以雕縟成體，豈取騶奭之群言雕龍也？夫宇宙綿邈，黎獻紛雜，拔萃出類，智術而已。歲月飄忽，性靈不居，騰聲飛實，制作而已。夫肖貌天地，稟性五才，擬耳目于日月，方聲氣乎風雷，其超出萬物，亦已靈矣。

此段開篇對書名來歷的介紹以韻文形式為主，引經(jīng)據(jù)典，對書名來歷的介紹看似簡潔實則內(nèi)涵豐富，指出“文心雕龍”這一名稱背后的深層意義。而后談及個人創(chuàng)作動機，劉勰更是用兩段精彩的駢文加以表述，充分體現(xiàn)了中國古代文章韻律節(jié)奏感強的特點。諸如此類對于文章命名和創(chuàng)作意圖的介紹，大多西方理論作品往往只會用來普通的陳述句來說明，但《文心雕龍》卻非常完美地運用了韻文和駢文兩種富有節(jié)奏韻律的語言形式，并同時融入了反問、對仗、對照等藝術手法，不但文章更加清晰明了，而且讓讀者也體會到了審美的愉悅。

其次，在思想上，《文心雕龍》具有獨特的思辯性，注重文學與自然和人生緊密相連。西方理論著作的抽象難懂和脫離現(xiàn)實是無可否認的事實，而這種現(xiàn)象在中國古代文論中卻很少存在。中國古代文論中不乏理性的思考和論證，但給讀者的感覺卻是自然生動，貼近生活。這種特征在《文心雕龍》中體現(xiàn)得非常鮮明，例如《原道》開篇提到：

文之為德也大矣，與天地并生者何哉？夫玄黃色雜，方圓體分，日月疊璧，以垂麗天之象；山川煥綺，以鋪理地之形：此蓋道之文也。仰觀吐曜，俯察含章，高卑定位，故兩儀即生矣；惟人參之，性靈所鐘，是為三才。為五行之秀，實天地之心。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

對于文學起源問題，這里闡釋得非常明確：文作為道的產(chǎn)物，與天地人并生。日月山川，各有神采，人有性情，為萬物之靈。外物映照于內(nèi)心，內(nèi)心情感生成，情感傳達于文辭，文辭表現(xiàn)情感，文章因此而生。而人的內(nèi)心活動源自于自然、源自于天地宇宙。天人合一，物我交融，才是文學產(chǎn)生的根本原因。闡釋過程邏輯清晰，有理有據(jù)。

《文心雕龍》的獨特思辨性體現(xiàn)于不單純地在概念中兜圈子，在理論中苦苦地循環(huán)思索，而是不脫離現(xiàn)實世界，與自然、與人生緊密相連，縝密嚴肅中不乏審美趣味，更加完整生動地對文學的性質(zhì)和規(guī)律做出解釋。文學是一個完整鮮活的生命，在不斷地發(fā)展變化。世界在變，人類在變，文學也在變。一味苦苦做形而上學的思索難免脫離現(xiàn)實世界，與自然人生緊密結(jié)合才是文學的根本屬性。

再次，儒、道、釋等古代文化藝術思想在《文心雕龍》的各個篇章中渾融一體。《文心雕龍》成書于南朝齊梁時期，當時玄學興盛，人人以談玄為榮。玄學帶有鮮明的儒家和道家的思想印記，這一點在《文心雕龍》中清晰地體現(xiàn)出來。例如在《序志》中，劉勰就多次表達出對孔子的敬意：

齒在逾立，則嘗夜夢執(zhí)丹漆之禮器，隨仲尼而南行；旦而寤，乃怡然而喜。大哉圣人之難見也，乃小子之垂夢歟。自生人以來，未有如夫子者也。

能對夢見孔子而感到非常欣喜，可見劉勰對孔子的崇拜之情。而且，劉勰還認為，自從有人類以來，就沒有人能比孔子的文化低位更高。而這種尊孔的思想對整部《文心雕龍》的行文思路都深有影響。《序志》篇中提到《文心雕龍》的創(chuàng)作是“本乎道、師乎圣”，綜合《原道》《征圣》等篇目來看，劉勰更是把孔子列入圣人的行列，尊崇程度可見一斑。

《文心雕龍》中的道家思想同樣不容忽視。《易經(jīng)》、《老子》、《莊子》當時被奉為玄學經(jīng)典而并稱“三玄”，《文心雕龍》中也經(jīng)常引用其中觀點。例如，《物色》就將道家的自然學說引入了文學構(gòu)思的過程當中：

春秋代序，陰陽慘舒；物色之動，心亦搖焉。蓋陽氣萌而玄駒步，陰律凝而丹鳥羞；微蟲猶或入感，四時之動物深矣。

春秋陰陽、四季變遷對自然萬物產(chǎn)生顯著的影響，萬物的變化又會引起人內(nèi)心的共鳴。人的內(nèi)心一旦有了感悟，就會以文章言辭的形式加以表達。這種關于自然與人的內(nèi)心的態(tài)度正是源自于道家的尊崇自然思想，人性發(fā)于自然，道家的思想對文心雕龍的影響相當深刻。諸如此類有關自然與人性的道家思想在《情采》、《養(yǎng)氣》等篇目中也多有論述。

值得重視的是，儒家和道家思想雖然在《文心雕龍》中占主導地位，但劉勰本人卻是在佛教環(huán)境中成長起來的，并且后來也皈依佛門。因此佛教印記也是《文心雕龍》的一個重要標志。但因佛家思想與當時的儒家正統(tǒng)思想有矛盾之處，所以《文心雕龍》一書在思想內(nèi)容上涉及佛教的因素很少，佛教對其影響多表現(xiàn)于縝密嚴謹?shù)恼撟C方式和清晰的結(jié)構(gòu)體例，而這一特色無疑得益于劉勰多年以來整理佛典的經(jīng)驗。

可見，《文心雕龍》以儒家思想為綱，講求“樹德建言”，為民生為政治服務，同時也充分運用道家的自然思想加以論述，兼之佛學的縝密形式，使文學問題從不同角度得以展示，為世人共賞。而儒、道、釋三大思想體系能夠在書中自然而緊密地結(jié)合在一起，也反映了中國古代文學理論乃至中國古代文化獨特的渾融風格。

參考文獻：

[1]劉勰著；范文瀾注.文心雕龍注（上、下）[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

[2]王運熙，周鋒譯注.文心雕龍譯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

作者簡介：張永杰，遼寧大學文學院2010級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