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魯迅小說時常被置于啟蒙批判的文化場域中進行解讀和闡釋。本文把魯迅的生活經歷和其思想中某些矛盾之處與他的小說創作相結合進行分析,以《弟兄》、《孤獨者》、《社戲》為例,擬從心理情感的角度對魯迅的小說進行觀照和探析。
關鍵詞:魯迅小說 《弟兄》 《孤獨者》 《社戲》 情感內涵
魯迅執著于對國民劣根性的批判。他的小說也因此常被闡釋成是對某種封建思想的揭露與鞭撻。在遠離了五四時代的當下,在我們為魯迅找到了安放他苦悶靈魂的文化場域后,我們可以以更開放的文化心態來重新審視魯迅的小說,同時也應該將審視魯迅的目光暫時游離于他和現實傳統緊張的對立關系之外,投向到他的情感世界中。如此操作的前提是平視魯迅,把他當做一個普通人,而非永遠冷峻的斗士。如此這般,我們才能夠撥開社會文化批評話語的遮蔽,看到他的小說中不只有痛心疾首的吶喊和孤獨孑然的彷徨,還有一種別樣的情感內涵,即常人皆會有的世俗人情。廚川白村曾說過:“文藝是純然的生命的表現;是能夠全然離了外界的壓抑和強制,站在絕對自由的心境上,表現出個性來的唯一的世界”。[1]他的這個觀點主觀色彩雖過于濃烈,但沒有人可以否認作家的生活經驗和經歷對創作的影響。
一、《弟兄》:對兄弟怡怡的認可與懷疑
《弟兄》中的沛君與弟弟靖甫是令人羨慕的兩兄弟。這與魯迅和周作人是極像的。父親病逝后,魯迅便給予了弟弟周作人父親一般的關愛。魯迅在北京買了八道灣的公寓和弟弟們還有母親同住,想著沿襲中國宗法大家庭模式,可見魯迅對兄弟怡怡的認可。《弟兄》中的沛君也并非就是偽善之人,魯迅的摯友許壽裳也認為沛君原也是不壞的。我們閱讀這篇小說的時候能夠感受到“這篇小說中含有的諷刺的成分少,而抒情的成分多”。[2]然而,在弟弟生病后,沛君表現出的焦慮卻不是因為他的病而是因為怕幫弟弟養家照顧年幼的荷生。沛君甚至在夢中毆打荷生,不準他去上學。現實生活中,周作人也出過疹子并且也是虛驚一場。魯迅與沛君也有過同樣的想法。周作人后來回憶說:“事實上他也對我曾經說過,在重病的時候‘我怕的不是你會得死,乃是將來須得養你的妻子的事。’”[3]魯迅在此表現出了他利己的一面。名和利都可以讓給兄弟的他總有一些東西是不能讓與的,但這并不能作為否定兄弟之情的證據。
二、《孤獨者》:對倫理孝道的反叛與繼承
魯迅無疑是反封建的斗士。他多次對中國傳統的孝道進行猛烈地抨擊。他在《二十四孝圖》中批判了種種因恪守孝道而扭曲的人性。其中,他最為厭惡的便是老萊子著彩衣詐跌娛親的故事。但是不可否認,孝確實是中國的傳統。魯迅對于孝道的復雜態度在《孤獨者》中有鮮明的體現。具體說便是這篇小說表現了魯迅精神深處慣有的對于孝道的反叛與繼承。
在小說開篇,魯迅便寫到“那時我在S城,就時時聽到人們提起他的名字,都說他很有些古怪……常說家庭應該破壞,一領薪水卻一定立即寄給他的祖母,一日也不拖延。”[4]由此可見魏連殳對祖母的孝順。其實這種“古怪”在某種意義上就是對魯迅矛盾內心的折射。即便如魯迅這樣深受先進思想文化熏陶又對中國傳統文化的弊端了然于心的大師也不能完全脫離了傳統文化帶給他的影響和印記。魯迅母親為他安排的婚事使他痛苦,但出于孝道,他還是接受了這個“禮物”,并準備著“陪著做一世的犧牲,完結了四千年的舊賬”。[5]
魯迅在《我們現在怎樣做父親》一文中指出維系人倫孝道的紐帶不應該是“恩”而應是出于天性的“愛”。小說中,魏連殳對于未曾謀面的親生祖母倍感親切,看著祖母的照片,他就能夠感受到愛意;然而對辛苦養活自已的繼祖母卻日漸疏遠。他在祖母去世后的放聲大哭多半是在為自已不濟的命運而泣。可見他對祖母的孝順多半是出于報恩的心理,而非發自內心的摯愛。但我們在閱讀這些情節的時候,感受不到魯迅對他的諷刺。我們能夠感受到的是隱含作者對他的悲憫和基于命運無常而產生的虛無感。這可以看做是魯迅對孝道的復雜態度的另一種表象。
三、《社戲》:對于人生境遇的感嘆和追憶
《社戲》中蘊含著魯迅對自已人生境遇的復雜感受。我們很難認為這是一篇有著強烈批判意識的小說。如果說魯迅在這篇小說中表達了自已對以京劇為代表的傳統文化中糟粕的厭惡,在弘揚國粹的當下,我們不妨認為那是魯迅個人的喜好。這種喜好似乎也難以被拔高到啟蒙批判的高度。《社戲》的主題意蘊應該是體現多數中年人都會有的滄桑之感。
這篇小說開篇就提到了文本中敘述的不看中國戲的事件時間跨度是二十年,之后又追憶了自已小時候看戲的情景。童年距離敘述者“我”講述自已不看中國戲已有二十年的時間跨度必然是超過了二十年的。這樣長的時間跨度本身就給人一種蒼涼感。從主觀感受的角度看,成年后看京戲的環境是嘈雜不堪的,而童年玩耍看戲的環境卻是清新充滿童趣的;成年后吃到的羅漢豆也沒有了童年的味道。京劇在藝術上必不會比魯鎮鄉下的社戲差;豆子還依然是那個味道,變化的是魯迅的心態和對人生的感受。誠然《社戲》是一篇小說,我們不能把敘述者完全和作者等同起來,但即便如此,魯迅在這篇小說中刻意安排成年和童年的兩相對比的情節也正是體現了他對于生活中不如意之事的感嘆和對單純童年生活的向往。
四、結語
周作人曾經說過:“一個人的平淡無奇的事實本是傳記中的最好的資料,但唯一的條件是要大家把他當做人去看,不是當著神——即偶像或傀儡,這才有點用處。”[6]如此書寫傳記的思路啟示我們在審視魯迅的小說時,我們不能忽略這些小說中所流露出的魯迅作為一個人所不可避免也不應刻意避免的庸常面。所以,當我們把他的小說和生活聯系在一起的時候,我們可能就會為魯迅小說拓展出一個更為寬廣的闡釋空間。
參考文獻:
[1]【日】廚川白村:《苦悶的象征》[M].魯迅譯,南京:江蘇文藝出版社,2008年,第9頁
[2]許壽裳:《1913~1983魯迅研究學術論著資料匯編》(第3卷)[C].北京:中國文聯出版公司,1986年,第1223頁
[3]魯迅博物館等 選編《魯迅回憶錄》(中冊)[M].北京:北京出版社,1999年1月,第856頁
[4]魯迅:《魯迅全集》(第二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11月,第88頁
[5]魯迅:《魯迅全集》[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1月,第322頁
[6]蹇小蘭:《周作人的清風苦雨》[M],北京:東方出版社,2010年,第212頁
作者簡介:張小璐(1988—),女,河北保定人,碩士研究生,主要從事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