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四世同堂》中的高弟形象

摘 要：高弟形象是老舍筆下少有的具有革命色彩、有追求的新女性形象。老舍從革命的角度來展示高弟形象的命運和成長軌跡，寄托了他的革命理想和民族期望。

關鍵詞：高弟形象 英雄女性 革命觀

老舍在親歷了抗日之后，創作了一部中華民族抗戰題材的小說——《四世同堂》。內容講述的是1937年至1945年八年抗戰年間，淪陷區北平一條叫“小羊圈胡同”居民的受難史、覺醒史和反抗史。作家通過小羊圈胡同居民的遭遇和活動，揭露和批判日本帝國主義及其走狗的無恥罪行，歌頌和弘揚中華民族偉大的愛國抗爭和民族氣節塑造了許多富有典型意義的人物形象，英雄女性形象冠高弟就是眾多人物形象中的一個比較突出、特別的一個。

這個人物形象，是老舍筆下少有的人生軌跡呈上升態勢的新女性。老舍運用故事情節設置和矛盾沖突表現她的性格特征，成功地為讀者塑造了一個出生于漢奸家庭的少女成為一個具有革命色彩、有理想、有追求的英雄女性的成長歷程。

一

高弟是大漢奸冠曉荷和大赤包的女兒，是富庶人家的大小姐。大小姐高弟長得不漂亮，厚嘴唇，短鼻子，但心地善良。因為不漂亮，她自小既得不到媽媽的寵愛，又常常被漂亮的妹妹招弟嘲笑。少女期間，所交往的男朋友們也常常是見到漂亮的妹妹而移情別戀，所以她性格頗為自卑。高弟讀過幾年書，腦子里有些新派思想，天真爛漫。對愛情渴望又得不到滿足的年紀，漢奸家庭教育和自卑、正義、善良、軟弱性格的沖突，不如意的人際關系和生活環境，種種因素使她的脾氣和性格顯得古怪又復雜。

因此，叛逆和別扭成了高弟少女時期的形象標簽。她鄙視賣國求榮、享樂至上的父母和妹妹，處處與她們作對；同情父親的小妾桐芳受母親欺侮的遭遇，常常為其出頭。高弟這些反抗行為，雖然是幼稚的，解決不了問題的，但是使我們看到了一個出淤泥而不染的的女孩，看到了國家和民族的希望。

生在一個厚顏無恥的漢奸家庭里，在無力改變現狀的情況下，在孤獨感的驅使下，高弟“漸漸的學會以幻想作安慰” 。鄰居錢家的二少爺仲石是她幻想的情人和英雄。錢家雖然貧窮，仲石雖然只是一個汽車夫，但是在她眼里，錢家都是有骨氣的人，比向日本人下跪的漢奸強得多。然而，不幸的是“她幻想的英雄成為了真正的英雄。”車夫仲石載著一車日本兵一同沖下了山崖。他用這樣的英勇壯舉就義了。仲石的這種悲壯之舉，使高弟悲傷的同時，也正應和了她善良、浪漫的少女情懷，點燃了她的愛國情感，激發了她的勇氣。

隨著日本侵略者對北平的統治加強，一心想著升官發財的父母把高弟當作隨時啟用的棋子。冠曉荷和大赤包先是把她許給漢奸李空山，后又改許給漢奸藍東陽。在這件事上，高弟的反抗表現較為堅定。這反映出，高弟的個體主體性和民族國家意識已經逐漸清晰，但還未完全擺脫怯懦感，無與漢奸家庭決裂的勇氣。直到一場家庭變故：她家被日本人搶劫，母親入獄，鐵桿漢奸父親頑固不化，妹妹做了日本軍營的特務，她勇敢、自強、剛烈的優秀特質終于顯露了出來。

在與敵火熱的斗爭中，高弟為把日本人趕出中國而出生入死。在與敵人嚴酷地斗爭過程中，她日漸勇敢、機智、果斷，成熟，很快成長為一個優秀的革命戰士。石頭夾縫中的小草終于成長為了參天大樹。在抗日戰爭勝利前夕，她也找到了志同道合的終身伴侶，也就是祁家老三瑞全。

二

老舍塑造的高第的形象有如此感人的魅力，從一個無知的富家大小姐走上抗日革命道路，究其原因不是因為她有動人的外表，而在于她所具備的不同于一般只追求表面時髦知識女性的內在品格。

明確的自主意識，對理想和自由的執著追求和改變現實的抱負，是高弟人生發生重大改變的主要原因。她，成長于社會的中上層的家庭，而沒有沾染本腐朽階級的思想習氣； 身處于鐵桿漢奸家庭，能對自己、對家庭、對周圍的人和事保持著清醒認識和判斷，不與之同流合污，更沒有像妹妹招弟那樣自甘墮落。這種堅定意志和對命運的不妥協，正是區別于那個時代很多知識女性命運悲劇的原因。例如，與《老張的哲學》中的李靜相比，李靜盡管念了新書，但是面對姑母的勸導，叔叔的軟弱和老張的威逼利誘，她的軟弱最終至使她淪為成了封建禮教的犧牲品。高弟盡管時而怯懦，但大事從不妥協。她拒絕討好漢奸李空山與藍東陽，更堅決地拒絕了父母安排的婚事。“反正我不能嫁給李空山，也不能嫁給藍東陽！我愿意要誰，才嫁給誰！” 這種“倔脾氣”，使她不會因金錢和權勢而沉淪，使她終有一天化繭成蝶，勇敢地追求自由和理想。

一個人的偉大品格，往往在面臨重大變故的時候，才表現出來。在家產被抄，媽媽入獄，失去經濟來源和家庭的時候，出身于富裕之鄉，從未面臨過經濟所迫的高弟，面對這種人生考驗，不但沒有被嚇倒，反而更加堅強。“她不是不知道家庭前途的暗淡，可是她也覺得只有暗淡與困苦才能改變一切；假使能慢慢的變好，那就先吃一點苦頭也值得。” 于是，她積極地去找一些事情做，養家糊口，尋找出路。而不是像妹妹招弟那樣，在面臨困境的時候，退縮、墮落成民族的罪人；沒有像《微神》中的“她”迷失困頓；也沒有像《月牙兒》中的“我”那樣，出賣自己的青春。

當然，高弟走上抗日救亡的道路，與外在的因素也是分不開的。她暗戀的情人——悲壯犧牲的仲石，大義凜然、一腔正氣的錢默吟、堅強、勇敢的桐芳和瑞宣都對高弟有很大的影響。他們的指引，點燃了高弟心中的愛國熱情，使高弟有了更加遠大的理想和目標，有徹底地與家庭決裂的勇氣，選擇投入到抗日的時代洪流中，走上革命的道路。

高弟形象感人至深，老舍在作品結尾時借瑞全的話，直言不諱地表達了對她由衷地贊賞。“她的臉上沒有多余的表情，而只有一股正氣，與堅定的眼神。這點正義與眼神，并沒使她更好看一點，可是的確增多了她的尊嚴。” 抗日戰爭是艱苦卓絕的，高弟歷經苦難，歷經鮮血，在抗日斗爭中終像鳳凰在火中涅槃重生，重塑了別樣的美麗和尊嚴！

三

以高弟為代表的抗日英雄形象極受評論界注目的，她是中華民族在抗戰中所煥發的希望力量。民族危難之時，正是因為有一群英雄兒女力挽狂瀾，中華民族才能屹立于民族之林。老舍懷著一種神圣的民族感和深沉的同情心，用極其溫柔的筆觸和極大的熱情刻畫了高弟形象，高度贊揚了她沖破傳統、世俗羈絆的勇氣，大義的的愛國壯舉，強烈的民族意識和不甘受侵略的現實責任感。老舍創作的高弟形象投射了作家民族觀和革命觀。

老舍的革命觀和民族觀，從主觀方面看與民族出身和家庭環境的影響有關。老舍是滿族人，隸屬于滿洲八旗的正紅旗。滿族是一個崇尚忠義的民族。八旗將士為國為民視死如歸的英勇事跡，歷來被詩史、百姓歌詠贊頌。以天下為己任，為國家盡忠職守更是保衛皇城的禁軍根深蒂固的觀念。這種滿民族文化的觀念傳統，潛移默化地滲透到了老舍的思想觀念中。

老舍繼承滿族優秀文化和品質性情的主要是通過他的家庭。老舍的父親是保衛皇城的一名護軍。在老舍一歲半的時候，他的父親在一次與聯軍的巷戰中，戰死在北平城北長街的一家糧店里。老舍對父親雖然沒有什么記憶，但從父親那里繼承了國家民族至上，盡忠報國為民的精神。老舍的身體里流淌著中華民族的血液，父親的慘死，更增添了老舍的國愁家恨和愛國情懷。他曾在《吐了一口氣》一文中寫到：“自從我開始記事，直到老母病逝，我聽過多少次她的關于八國聯軍罪行的含淚追述。對于集合到北京來的各路團民的形象，她述說的不多，因為她，正像當日的一般婦女那樣，是不敢輕易走出街門的。她可是深恨，因而也就牢牢記住洋兵的罪行——他們找上門來行兇打搶。母親的述說，深深印在我的心中，難以磨滅。在我的童年時期，我幾乎不需要聽什么吞吃孩子的惡魔等等故事。母親口中的洋兵是比童話中巨口獠牙的惡魔更為兇暴的。況且，童話只是童話，母親講的是千真萬確的事實，是直接與我們一家人有關的事實。”他更悲憤地寫到：“聯軍攻入北京，他們究竟殺了多少人，劫走多少財寶，沒法統計。這是一筆永遠算不清的債！” 父親含恨的去逝，母親悲泣的痛述，無疑早早地灌輸了老舍強烈的國家意識和民族意識。

所以他積極地倡導個人投身到國家的拯救當中去。他自身在抗日戰爭爆發初期，就毫不遲疑地拋妻別子南下，投入到了抗日救亡的隊伍中。他堅定了扛起了“文協”的大旗，至到抗戰的勝利。

“八年抗戰給老舍的影響是極深刻的。八年風風雨雨擴大了生活領域，在更深的層次上認識了中華民族偉大的精神力量。” 而實際的抗戰體驗，無疑讓老舍體會到了中華民族不可征服的精神蘊藏在中華民族內部。這種威武不屈的浩然正氣根植于中華民眾當中。作家把八年的抗戰體驗和記載著中華民族和中國文化幾千年變遷更新的北平城的抗戰史，通過藝術加工創作了一系列英雄人物形象。從另一個角度說，高弟形象是老舍身融國難時期的心理感受表達。同時，也體現了老舍在中國兒女身上看到民族的希望，找到了民族反抗戰爭取得勝利的力量和源泉。

注釋：

[1]老舍：《四世同堂》，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年1月版，第62頁.

[2]老舍：《四世同堂》，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年1月版，第534頁.

[3]老舍：《四世同堂》，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年1月版，第883頁.

[4]老舍：《四世同堂》，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年1月版，第1040頁.

[5]老舍：《老舍生活與創作自述》，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年版，第147-149頁.

[6]老舍著：《八方風雨》，（載北平《新民報》1946年4月4日——5月16日.

參考文獻：

[1] 曾廣燦、吳懷斌編．《老舍研究資料》．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1985

[2] 老舍．《四世同堂》（單行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8

[3] （法）保爾·巴迪．《小說家老舍》．長江文藝出版社，2005

[4]老舍．《老舍生活與創作自述》，人民文學出版，1982

[5] 樊駿．認識老舍[J].文學評論，1996．05

[6] 劉安章、李榮峰．抗日戰爭時期老舍活動紀略（上） [J].重慶師范大學學報，1982．03

[7] 劉安章、李榮峰．抗日戰爭時期老舍活動紀略（下） [J].重慶師范大學學報，1982 ．04

[8] 甘海嵐．論老舍的抗戰文學創作[J].北京社會科學，1997．03

[9] 老舍．八方風雨[J].新民報，1946．04

作者簡介：林小燕，女，河南鹿邑人，2010級中南民族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研究生，研究方向：民族文學與作家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