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陳子龍乃明末清初詞壇影響最大的派別“云間派“的領袖。其詞推崇南唐北宋,標舉李璟、李煜、周邦彥、李清照的婉約詞風。陳子龍主張“詩莊詞媚”,贊同詞委曲婉轉的表達方式,因此,他強調詞表達的含蓄和余韻未盡。陳子龍繼承發展了前人的觀念,提出了以“比興寄托”表達情志的主張,而寄托表達的內容是“風騷之旨”。吳梅在《詞學通論》對臥子詞評價道:“余嘗謂明詞,非用于酬應,即用于閨闥,其能上接風騷,得倚聲之正則者,獨有大樽(陳子龍)而已”。
關鍵詞:陳子龍 比興寄托 風騷
陳子龍(1568—1647),字人中、臥子,號軼符,晚年號大樽。作為明末清初有成就的詞學流派“云間派”的代表人物,陳子龍帶領云間諸子,抱著憂時濟世之心,以文學為抒情言志的重要手段樹立起鮮明時代風格,使明詞發展為之一振,并開清詞“中興之盛”。
一、陳子龍的比興寄托說
陳子龍及云間諸子強調詞向五代、北宋傳統回歸,主張詞應“境由情生,詞隨意啟,天機偶發,元音自成”,追求高渾詞境,推崇李璟,李煜父子和周邦彥,李清照為典范,反對南宋以來“寄慨者亢率,而近于槍武;諧俗者鄙淺,而人于優伶”的創作傾向。既以南唐北宋詞為依歸,故陳子龍認同詞為言情之作,主張正宗的婉約詞風,以及含蓄的方式抒情。陳子龍在《王介人詩余序》中提出:“蓋以沉摯之思,而出之必淺近,使讀之者驟遇如在耳目之表,久誦而得沉永之趣,則用意難也。……。其為境也婉媚,雖以警露取妍,實貴含蓄不盡,時在低回唱嘆之際,則命篇難也。”“意”是指詞之內蘊、志趣、情志、主旨。子龍注意到要用詞這種淺近的藝術形式,表達作者豐富的思想感情,使讀者得到深刻、持久的感發。而“命篇難”即強調含蓄的表達方式。因而不不是用直說,而是采用比興寄托的方法。對詞體原有的含蓄深婉特質的強調自然會走向比興寄托的層面。詞的風騷之旨正是陳子龍特別強調的重點。其《三子詩余序》云:
詩余始于唐末,而婉暢秾逸極于北宋。然斯時也,并律詩亦亡。是則詩余者,匪獨莊士之所當疾,抑亦風人之所宜戒也。然亦有不可廢者,夫風騷之旨,皆本言情之作,必托于閨襜之際。代有新聲,而想窮擬議。于是以溫厚之篇、含蓄之旨,未足以寫哀而宣志也,思極于追琢而纖刻之辭來,情深于柔靡而婉孌之趣合,志溺于燕姷而妍綺之境出,態趨于蕩逸而流暢之調生。同郡徐子麗沖、計子子山、王子匯升,年并韶茂,有斐然著作之志。示予一編,婉弱情艷,俊辭絡繹,纏綿猗娜,逸態橫生,婉弱情艷,俊辭絡繹,纏綿猗娜,逸態橫生,真宋人流業也。或曰:是無傷于大雅乎?!予曰:不然。夫并刀吳鹽,美成以被貶,瓊樓玉宇,子瞻遂稱愛君。端人麗而不淫,荒才剌而實腴,其旨殊也。三子者,托貞心于妍貌,隱摯念于佻言。
“比興”是指在創作中的寄托。如《離騷》以美人比君王,香草比賢人,來寄托屈原的愛國思想。“比興”是藝術手段,“寄托”指的是作者的創作意圖。文中所說“閨襜之際”是詞的傳統題材形式,而要寄托表達的內容卻是“風騷之旨意”。除此之外,他贊揚徐麗沖、計子山、王匯升三人的詞“托貞心于妍貌,隱摯念于佻言”。陳子龍還在文中借周邦彥和蘇軾的故事來表明他對指詞旨詞意的理解。據張端義《貴耳錄》卷記載,周邦彥因作《少年游》詞以檃括宋徽宗與李師師事而被貶。蘇軾事見《歲時廣記》卷三一引《復雅歌詞》,蘇軾作《水調歌頭》,神宗讀至“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乃嘆曰:“蘇軾終是愛君”,即量移汝州。陳子龍舉這兩則典故, 表明他對詞之內蘊的理解已從單純的“情”伸展到“君臣之大義”的層面。
借香草美人的形式,來表達君國之憂,是從屈原開始的詩歌傳統,兩宋人逐步將其引進詞之領域,陳子龍繼承前人的觀念,提出了詞以“比興寄托”表達情志的主張。與其理論主張相一致,陳子龍的詞作以有風騷之旨而著稱。
二、創作實踐
朱東潤在《陳子龍及其時代》中將陳子龍的一生分為“文士”,“志士”和“斗士”三個階段。相對應地,他的詞創作以甲申國變為界,大略可劃分為兩個時期。前期基本上是艷詞,收入《江蘺檻》卷中,如《踏莎行·寄書》、《南鄉子·春月》等;后期之作多為黍離麥秀之悲,收入《湘真閣存稿》中,如《山花子·春恨》、《二郎神·清明感舊》等。
子龍前期愛情詞以婉約詞派標本,模擬《花間》、北宋,其詞多以春為時間背景,以春來抒情感懷。而據陳寅洛先生《柳如是別傳》考證,許多詞為當時名妓柳如是填寫。這些詞作是他們兩人情感歷程的真實記錄,其中有兩情相悅的歡欣,有愛而不能得的無奈與傷感,有別而不能聚的思念與惆悵。值得一提的是,“江蘺檻”一詞取自屈原《離騷》“扈江蘺而僻芷兮,紉秋蘭以為佩”,可見陳子龍意欲在詞中效法屈原香草美人筆法。在這些詞作中,他將個人的情感、觀點、感受等主觀要素移注到客觀物體中去,承繼詩騷以來借山川草木、春秋代序以言懷的比興寄托傳統。如《浣溪沙·楊花》全篇皆以“楊花”為主體,開頭一句用“章臺柳”這個典故,不僅表明所詠之物,而且還暗喻了柳如是的姓名及身份。上片寫楊花飄零之無奈,下片則寫楊花飄零之孤苦,而這又何嘗不是柳如是身世飄零的象征呢?再如《滿庭芳·送別》寫別后相思之苦。這種苦思,作者并未直接言說,而是用兩個意象“玉鏡”“羅裙”來間接,地婉轉地表露。結句“無過是,怨花傷柳,一樣怕黃昏”,深沉的感傷之情,溢于言表。在這首詞作中,我們可以深深地體會到陳子龍與柳如是別時的無限凄涼的悲怨。
甲申國變后,《湘真閣存稿》較之年青時代的《江蘺檻》更多了一份美人香草的寄托,這是時代精神的回響。陳子龍的后期詞作主要是抒發民族興亡、故國之思,因注重比興寄托,故顯得幽隱婉約。吳梅在《詞學通》中謂陳子龍詞“其能上接風騷,得倚聲之正則”。而子龍最著重比興申寫,遠繼風騷的無疑為入清后的愛國詞。如《念奴嬌·春雪詠蘭花》即繼承了《楚辭》香草美人的比興手法,以雪代指險惡的時代環境,以蘭代指堅貞的志士仁人,寄托了作者深深的愛國情愫。而詞中所用地名“楚殿”、“湘潭”也令人聯想到流放沅湘的戰國楚偉大詩人屈原。比較具有代表性的,能反映陳詞幽微要緲的乃屬《點絳唇·春日風雨有感》。這首詞的題目是“春日風雨有感”,在中國傳統詩詞里,“風雨”有時并不僅僅指的是自然物象,它還包含隱喻義,喻指人生中的種種苦難與挫折,而“春日”應該代表的是萬紫千紅的美好季節,因此“春日風雨”喻義外在打擊對于美好事物的破壞,但是標題寫的卻是作者觀照自然界風雨時美好事物被摧殘而生發的一種心理活動,這種心理活動是隱約細微、蘊藉含蓄的。有接風騷真脈,具有低回唱嘆、聯想品味的優點。
三、比興寄托的影響
龍榆生說:“詞學衰于明代,至子龍出,宗風大振,遂開三百年來詞學中興之盛”。陳子龍提出的“比興寄托”的主張,對詞內涵的重視,對詞中主旨的強調,情志的突出,使詞這種文體不僅在明末清初社會成為各種心態、趣味、情致、感悟、志氣都可藉以發抒的重要手段,也使得詞以其豐富的審美內涵為社會各階層所接受,并為詞在人清以后的繼續發展拓展了空間,開辟了新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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