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華小說《活著》、《一個地主的死》——基于新歷史主義的視角

摘 要：余華是中國當代文壇上一位很引人注目的作家，對歷史的關注和敘述始終是余華創作的一個方面，余華的小說創作具有新歷史主義的特點，撇開了歷史文本，拋棄了舊的政治與意識形態觀念，對傳統歷史文化進行了顛覆。

關鍵詞：余華 活著 一個地主的死 新歷史主義

一、新歷史主義與余華小說

所謂“新歷史主義”（New Historicism），是指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崛起于美英文學與批評領域內的一種批評方法或稱潮流。這種“新”的文學批評方法不同于舊歷史主義和形式主義批評，它是一種對歷史“文本”加以釋義的、政治解讀的“文化詩學”。它有以下幾個主要特征：

1. 歷史的“文本性”或“話語化”

新歷史主義認為，歷史是一種文本或者話語，因為我們接觸到的不是歷史事實，而是一堆語言符號對被視作歷史事件的敘述。我們能夠看到的歷史，實際上都是作為文本的歷史。而“文本”不但取決于客觀的歷史，更取決于寫作者的修辭態度，取決于他的解釋方式、解釋角度與價值立場。

2. 歷史語境

針對形式主義及后結構主義的非歷史傾向，新歷史主義試圖在文學及文學批評領域內恢復歷史意識。新歷史主義認為，歷史情境是不可恢復的，因為闡釋者無法拋棄他的現實身份和處境進入歷史。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在進入歷史語境的同時，我們也在面對自我的意識。

3. 文化詩學

文化詩學的實質是把文學置于文化視野中，文化構成一個強大的控制體系，文學在其中生長呼吸；同時，文學是文化的構成要素和記載方式之一。文化詩學肯定文學文本與政治、社會文本的“互文性”，即相互建構的關系。它的目的之一是從事文學和意識形態關系的考證和剖析。

余華的創作中暗含了新歷史主義的某些特點，它主要表現在：他遵循內心的真實性，關注個體命運在歷史中的處境，把所謂客觀、真實的傳統歷史拆解為極具主觀色彩的文本化的歷史，把必然的連續的歷史化為偶然的斷裂的歷史；他關注社會現實，但又疏離于主流意識形態，他試圖通過邊緣人物、邊緣意識和邊緣結論顛覆歷史理性和主流意識形態，發出自己的聲音和呼喊，從而完成對社會大眾的啟蒙，達到文學文本與社會文本的“互塑”；他鐘情于民間，民間文化養育了他，也孕育了他的創作，他以粗樸渾厚的民間文化和強韌不屈的民間精神鑄就了一部民間“小歷史”，這既是對傳統“大歷史”的對抗，也是對它的有益補充，同時還顯示出余華對人類存在的深切關懷。

中國當代文壇是一個眾聲喧嘩而又獨自為營的地方，每個人獨守自己的一方小小的天空，說著只有自己才能聽得懂的夢囈。而余華是“一個秉持了良知與痛感的作家，他在敘述歷史的時候，“體現了一個強有力的良知的意志”，這源自他對中國底層百姓的體恤和對人類的人文關懷[1]，余華常常提到海明威在《喪鐘為誰而鳴》的扉頁上寫的兩句詩：“所有人的損失都是我的損失，因為我包孕在人類之中，因此你別打聽喪鐘為誰而鳴，它為我也是為你敲響?！?/p>

二、余華小說的人物形象

人究竟憑什么在這個世界上活著呢？人活著怎樣才能具有“生存價值”呢？余華用《活著》講述了關于死亡的故事，詮釋了與以往不同的生命意識內涵。福貴，一個典型的生命中被痛苦重重困擾的農民形象，成了余華眼中的生命意識的代言人。他用農民堅強的意志承受著世間的一切苦難，樂觀地活著，親手埋葬完一個個離他而去的親人后，與老牛相依為命，用一種獨特的生活方式支撐著自己活下去，在經歷太多的苦難后，變得無比堅強。余華在《活著》中借助福貴、家珍之死來展示“死亡境界”，家珍死得很好，死得平平安安，干干凈凈，死后一點是非都沒留下。

福貴對待“家珍之死”的態度已經超脫世俗的悲歡離合，由于他在喪子喪女的悲痛中煉就了超常的承受能力，所以坦然地接受了妻子的死亡。他從自己一生的苦難經歷中明白了生命的涵義，“做人還是平常點好，掙這個掙那個，掙來掙去陪了自己的命，像我這樣說起來是越混越沒出息，可壽命長，我認識的人一個挨著一個死去，我還活著?！边@是福貴對自己人生的總結，也可以說是余華宿命論的集中體現。在這里，“活著”只是純粹的“活著”，是一種最原始的、最基本的生存欲望，符合馬斯洛需要原理。福貴只是“為了活著而活著”。

余華將現實中的歷史事實寫進了小說，讓歷史事實也“活著”。將歷史性與現實性結合起來，將人的欲望表現得入木三分。正如余華自己對“活著”的評價一樣，“作為一詞語，‘活著’在我們中國的語言里充滿了力量，它的力量不是來自于喊叫，也不是來自于進攻，而是忍受，去忍受生命賦予我們的責任，去忍受現實給予我們的幸福和苦難，無聊和平庸……，《活著》還講述了如何承受巨大的苦難，就像中國的一句成語：千鈞一發。讓一根頭發去承受三萬斤的重壓，它沒有斷?！痘钪愤€講述了絕望的存在，講述了人是為活著本身活著，而不是為活著之外的其他任何事物而活著。”

余華通過歷史事實創傷性記憶，暴露出現實中那被忽視、被遺忘的苦難，告知人們困頓可能重復上演。人“活著”時要堅強地忍受苦難，即使再苦再累，也要讓自己好好“活著”。

三、余華小說的語言藝術

長期以來，人們對文學作為語言的藝術未予以充分的重視，在閱讀文學作品時，往往是避開語言直奔主題，從中牽出意義來。這種做法實質上是基于一種對語言的傳統理解，即語言是表情達意的工具。

在《活著》中，民間話語逐漸消解了知識分子話語。作者采用獨特的視角，把文本分兩個部分，主體部分是福貴的敘述，向人們講述著自己的一生。另一位敘述者“采風人”只起到串場的作用，他的職責就是聆聽和轉述。“采風人”的敘述沿用了余華過去的話語方式，描寫、抒情、議論，各種句式錯落有致，仍保留了知識分子的語體習慣。福貴的敘述則平實易懂，因為他使用的語匯、句法都沒有超出他的農民身份，如“爹說的話就像一把鈍刀子在割我的脖子，腦袋掉不下來，倒是疼得死去活來”，這個比喻與福貴身份相符，都沒超出農民生活經驗之外，“刀”是農民生活里十分常見的東西，余華把它們放在福貴的講述里，既貼切生動，又真實可信。

四、余華小說的歷史意識

“歷史不僅是一種社會和文化的構成，也是一種生命的構成。生命的一切矛盾和苦樂，都成了歷史存在的一部分，甚至是影響歷史變化的動力的一個組成部分。” 歷史由人書寫，也是由人構成，如果沒有人的參與，歷史將是一部不完整的歷史。余華來自民間，更懂得從民間汲取精華，并在民間尋找歷史的真諦，他關注極端苦難的普通百姓的個體生存狀態，張揚個體生命在直面人生時迸發出的精神力量。

新歷史主義批評的關鍵是“歷史究竟是什么的問題：是一個可以重新獲得的事實的領域，還是一個由歷史學家/闡釋者以各種方式將文本化的痕跡聚合起來而形成的構造物。[3]”很顯然，余華的答案是后者。從某種意義上說，有多少種闡釋的主體，就有多少種歷史。在《一個地主的死》中，余華為我們塑造了王香火這一全新的地主形象。他是鄉里極有威望的大財主的兒子，但毫無“地主”惡習，也無“地主”的膽小怕事。在日本兵進入村莊時，他毅然地走向了日本兵，而此時他周圍的眾人，一個個麻木不仁，愚昧無知，有拿公羊與母豬交配取樂的，有絞盡腦汁嫖妓的，有自欺欺人賣江湖藥的，更有甚者親眼看到日本軍官野獸般強奸一個63歲的中國老婦人時，竟無動于衷，沒有半點中國人的良知和憤怒，更別提團結起來抗日了。唯有地主王香火把這一切看在眼里，他暗暗設計把日本兵引向孤島，并與鬼子同歸于盡。對于他的愛國義舉，無人理解，他的父親罵他是“孽子”，母親和妻子整天哭哭啼啼，周圍人也在笑話他不想活了，他家的長工孫喜，借此敲詐他家人。此文中，余華沒有過多地渲染王香火英勇愛國、視死如歸的英雄氣概，更多的是通過與周圍人的對比，把他凸顯出來。余華也沒有人為地把他拔高為一名英勇的革命志士，他所有的愛國行為都是自發的，他與鬼子同歸于盡時并沒有“打倒日本帝國主義”之類的壯語豪言，只喊了一聲“爹啊，疼死我了”便“扭曲著死在血泊之中”。其實這樣更接近人物內心的真實和當時的實際情況。

羅素在《論歷史》中談到“我認為一個沒有偏見的人，是不可能寫出有趣味的歷史書來的。” 他要求歷史著作必須要有趣味，要使那些以讀詩歌或讀好小說的態度讀歷史的人，都感到興趣，而“如果要讓讀者感興趣，就必須允許他在戲劇性的事件中有所偏袒。”可能是出于余華個人的趣味和“偏袒”，他的小說尤其鐘情于被主流意識形態所唾棄的地主形象，《活著》是余華虛構的關于地主的又一個歷史文本。福貴出身于一個富裕的地主家庭，年輕時是個人見人厭的主兒，擁有“惡少”的一切惡習?？僧斔鸭耶a輸得精光，家境每況愈下的情況下倒讓人越來越同情，以致使人流下感動的淚水。“福貴”作為中國當代文學史上刻畫得最經典、最令人感動的地主形象之一，他傾注了余華的全部心血和情感。余華從一個側面揭示了中國當代史上某段荒唐可笑的歷史。余華憑借自己對歷史獨到的理解，為地主給出了另一種解釋，從而成功跨越了歷史文本和歷史小說中的階級界限。

完全真實和絕對客觀的歷史是難以獲得的，海登·懷特就堅信“歷史事實是構造出來的，固然，它是以對文獻和其他類型的歷史遺存的研究為基礎的，但盡管如此，它還是構造出來的：它們在文獻檔案中并非作為已包裝成‘事實的’的‘資料’而出現”[4]。一切歷史事實都是歷史學家經過主觀的篩選“編纂”而成。不僅是地主形象，還有大量的歷史事件，都經過余華精心挑選。

《活著》講述了主人公福貴從抗戰到文革期間的歷史命運。福貴一生命運多舛，其原因則是歷史和現實的偶然因素合力所致。福貴年輕時是個紈绔子弟，在賭場上傾家蕩產后，從此過上多災多難的生活。本來，福貴的老祖宗“不過是養了一只小雞，然后把雞養大變成鵝，鵝變成羊，羊變成?！??？墒桥既恍园阉麄兺葡蛄瞬豢芍拿\，“徐家出了兩個敗家子”，福貴的爹把牛變成了羊，羊又變成了鵝，傳到福貴手里，鵝變成了雞，最后連雞也沒有了。然而，歷史卻開了一個驚人的玩笑，正是由于福貴的一貧如洗拯救了他自己，一夜暴富的龍二在土地改革運動中，被劃成惡霸地主挨了五槍，成了福貴的“替死鬼”，福貴則因佃農身份安然無恙。僥幸逃過此劫的福貴，決心做一個好丈夫好父親，這時命運又向他露出可怕的面目，死神毫不留情地從他身邊一個個奪去至親至愛的人，先是兒子死于給縣長夫人獻血，女兒難產致死，妻子病死，后是女婿意外被水泥板夾死，小外孫吃豆子撐死，最后只剩下他孤零零的活著。

經歷了太多的悲歡離合和變化無常，福貴似乎悟透生活真理，坦然面對自己的死亡。然而，他內心深處則更多的是沉重和無奈。他一生經歷最多、感受最深的是親人的死亡，這些死亡看似正常卻并非正常，看似合理卻并非合理，它們全與那段災難深重的歷史息息相關。若不是生活在一個政治意識濃厚，權力高于一切且毫無法制和人權的時代，有慶就不會被抽血過多而死；若不是經歷國內革命戰爭、人民公社、大煉鋼鐵、三年自然災害、文革，鳳霞不至于又聾又啞，三十好幾才嫁人生子，以致難產；家珍也不會因勞累和貧困過度患上軟骨?。恍⊥鈱O更不會被豆子撐死，那是長期饑餓的結果。他們的死都很無辜，但福貴在這殘酷的現實面前卻無能為力。

余華認為：“歷史是己經消失了的存在，了解歷史真相，有一個很重要的途徑，就是通過野史傳說、民歌、家庭譜系、個人回憶錄等形式保存下來的歷史信息，民間……”“常常將歷史信息深藏在隱晦的文化形式里，以反復出現的隱語、象征、暗示等，不斷喚起人們的集體記憶。”在《活著》與《一個地主的死》中，余華有意摒棄宏大敘事，通過瑣碎的日常生活的描寫，展示了民間社會既充滿悲苦艱辛又不失恬淡自在的面貌，歷史就是以民間文化的形式進駐人們的心底。

參考文獻：

[1] 張清華.境外談文—中國當代文學中的歷史敘事[M].河北：花山文藝出版社，2004.

[2] 張進.新歷史主義與歷史詩學[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

[3] 張京媛.新歷史主義與文學批評[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3.

[4][美]海登·懷特.元史學：十九世紀歐洲的歷史想象[M].陳新譯.南京：江蘇出版集團，2004.

[5]余華.活著[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04

[6]余華.余華作品集[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5.

作者簡介：趙琴（1981-），女，湖南桃江人，湖南科技大學藝術學院音樂系講師，湘潭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09級文藝學碩士研究生，主要從事音樂美學與黎錦暉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