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西園雅集看雅集圖式創作

摘要 雅集圖式是一種特定題材的繪畫，是對文人雅集的藝術寫照。李公麟以西園雅集為藍本創作《西園雅集圖》后，引發了繪畫領域對雅集圖式創作的集體熱情，成為一種罕見的藝術現象。本文以西園雅集為切入點，分析了《西園雅集圖》形成的歷史性機緣，并探究了西園雅集對雅集圖式這類題材作品的轉變和發展所產生的重大影響。

關鍵詞：文人 生活 繪畫 影響

中圖分類號：J222 文獻標識碼：A

雅集作為古代中國文人一個特有的生活方式，包含了清談、宴游、賞古、品茗、賦詩、彈琴、下棋、讀書、作畫等活動，是文人交流的一種方式。文人對雅集這種風雅之會并不單以感官享受為目的，這也是體現他們特殊格調的途徑，以此表達文人自得其樂的情致和超凡脫俗的性情。以歷史上真實的人物雅集為題材的繪畫作品如實地記錄了文人藝術生活的景象，還在后期的發展中逐漸演變為規范的圖式，成為中國繪畫一個經典題材，創作者在對文人雅集的描繪中表達了對“諸賢高致遙堪想”的崇敬，也成就了他們理想的人生境界。

一 雅集圖式的新母本——西園雅集

作為中國文化史上著名的一次文人集會沙龍——西園雅集，于北宋元祐年間，由駙馬都尉王詵，邀約了蘇軾、蘇轍、米芾、黃庭堅、蔡肇、李之儀、李公麟、晁補之、秦觀、張耒、劉涇、陳景元、王欽臣、鄭嘉會以及道士陳太虛，僧人圓通，主友十六人游園。李公麟將此次事件通過畫筆記錄，描繪了他們雅集時作詩、繪畫、談禪、論道、彈阮等種種活動。米芾為此圖作《西園雅集圖記》：“李伯時效唐李將軍為著色泉石、云物、草木、花竹……水石潺湲，風竹相吞，爐煙方裊、草木自馨，人間清曠之樂，不過于此。嗟乎！……自東坡而下凡十有六人，以文章議論，博學辯識，英辭妙墨，好古多聞，雄豪絕俗之資，高僧羽流之杰，卓然高致，名動四夷。”這次相得甚歡的文壇風雅盛會不但使李公麟的《西園雅集圖》成為一代名作，受到文人的高度贊譽，還激發了后世對雅集圖式巨大的創作熱情。自南宋以后，“西園雅集”這個題材成為畫家樂于創作的題材，特別是明清以降更是呈泛濫之狀。歷代有記錄在冊的繪制《西園雅集圖》的作品竟達到八十八幅之多，宋代的馬遠，元代的趙孟頫，錢選，明代的仇英、尤求、唐寅、陳洪綬、華嵒，清代的石濤、王云、丁觀鵬等各個時期的著名畫家都曾畫過《西園雅集圖》，將《西園雅集圖》的創制一次次地推向深入。西園雅集成為了雅集圖式創作的新母本，在雅集圖式發展演變上具有極重要的意義，由其擴展出的雅集題材的繪畫創作更是層出不窮，形式多樣，成為繪畫的一個獨特現象。

二 西園雅集對雅集圖式創作的新啟示

在《西園雅集圖》之前雖已有一些描繪文人生活雅事的畫作，如唐代的周文炬繪南唐李璟兄弟會棋情景的《重屏會棋圖》，韓滉繪四位文人聚會創作詩文的《文苑圖》，閻立本繪唐貞觀時期十八學士的《十八學士圖》，五代南唐董源、周文炬等繪制李璟召集群臣擺宴賞雪的《賞雪圖》等。這些雅集題材創作只是一些個體創作，沒有引發大規模的流行。直到李公麟以西園雅集為題材創作《西園雅集圖》后，才掀起雅集圖式創作的熱潮，其所跨越的時代長度和涉及到的畫家數量之多，成為一種耐人尋味的文化現象，有著其深刻的歷史、文化原因。

游離于政治之外，求取獨立與自由的文化精神是宋代所崇尚的隱逸文化，這種精神主導下對追求超然物外、超蹈遠逸的理想生活成為北宋文人的普遍追求，日益興盛的文人園林也為文人閑情寄興提供了極好的交流空間，隱逸于園享受園居之樂越來越多地被文人接受。在這樣的大背景下，西園雅集作為一次文人間的私人聚會，體現出與前代文人雅集在價值上的全然不同。在西園雅集之前的文人聚會，更多的是政治進取和功利目的，而蘇軾等文人咸集西園唱和行樂，是一種純粹的精神文化交流，以高蹈隱逸的雅趣來緩解“進亦憂，退亦憂”的政治憂患現實。反映了宋代文人從關注政治事業轉向關注內在的精神，將焦點集中到文學藝術創作中，從中找到精神的寄托和慰藉。因而西園雅集就像是個文人隱逸遣興的強烈信號，具有精神家園的象征意義，它在后世文人中引起了廣泛而深刻的共鳴，這是西園雅集得以流布的社會心理。它為雅集圖式確立了新的價值方向，促成了雅集圖式發生根本性的大轉變和大開拓，繪畫的功能由政治的歌功頌德轉向個人的精神觀照，與治情養性、悠閑自得的人生境界緊密地聯系起來，這也是《西園雅集圖》能夠標榜千秋的重要原因。畫家們跨越幾個時代追隨這種文化情結，樂此不彼地對文人閑居聚會、賦詩作畫、品茗調琴的恬淡隱居生活進行描繪，表達他們對隱逸和自由精神的向往。特別是文人畫家的大量加入，對雅集圖式的創作起到了推潑助瀾的作用，進一步發展出形式多樣、內容豐富的雅集圖式，加快其流行的程度和傳播的廣度，使其在中國繪畫的傳統畫目中占到了一個重要席位。

三 西園雅集對雅集圖式創作發展的影響

1 促進雅集圖式的盛行

西園雅集作為文人文事的象征具有非同一般的意義，所產生的深遠影響推動了文人雅集之風盛行，引領雅集題材的繪畫創作向多方向發展，演變出雅集圖式的多種表現形式，達到雅集圖式的全面盛行。

西園雅集反映出文人的新精神，它代表了文人可以不受拘束地進行藝術創作和互相酬唱，抒發自己的感情和理想的一種生活方式，越到后面越成為文人日常生活的組成部分。文人私下雅會的情形日益增多，多以共同的旨趣結成各種會社，好詩者結詩社，好音律者結琴社等。這些以會社為基礎的雅集擴展了畫家的思路，由西園雅集這個母本延伸出文會圖、棋會圖、茶會圖、琴會圖等的雅集圖式創作，使雅集題材的藝術創作向更精微的方向發展，這些以“會”為題材的雅集圖式繪畫在會晤場面、人物數量及聚會內容上更趨向于專題性和靈活性，往往以一個兩、三人之間的小型集會為構思主題，以庭院一角、佳樹幾株的小景為活動場面。人物形象更為精煉，事件更為集中，更傾向于藝術的趣味性。趙佶《文會圖》、沈周《園池文會圖》、王紱《山亭文會圖》等描述了論詩作畫的會友雅集。趙孟頫《松蔭會琴圖》、史文《松陰撫琴圖》、蔣崧《攜琴訪友圖》、吳歷《封溪會琴圖》等響應的是“士無故不撤琴瑟”的“琴會”。唐寅《事茗圖》、文徵明《惠山茶會圖》、邱穎《煮茶論畫圖》、丁云鵬《煮茶圖》、任熊《秋山煮茗圖》等表現的是文人“塵心洗盡”的“茶會”題材。錢榖《蕉亭會棋圖》、陳洪綬《松溪對弈圖》等繪述文人“別墅之游以圍棋會”的場景。仇英《人物故事圖之竹院品古》描繪的是蘇軾、米芾等宋代文人在一處翠竹茵茵的院子內鑒賞古畫，周圍桌案上擺滿鐘鼎彝器，另有古琴、瓷器、書冊等雜列其間。鄭重《品古圖》、杜堇的《玩古圖》、蕭晨《東坡博古圖》、李時《清賞圖》等描繪的都是主人將收藏的名畫、美器與友人分享、品鑒。杜堇在《玩古圖》上所題的“玩古乃常，博之志大。尚象制名，禮樂所在”道出了文人賞古雅會的意義。歷代畫家對雅集題材的創作作品不勝枚舉，反映了文人高雅的文化內涵和情趣，表現出閑適淡然的生活氣氛。

西園雅集中的“西園”既是雅集之所，又具有象征性，在文人心目中具有個人精神棲息地的重要意義。“西園”所具備的深厚內蘊，使這一意象獲得文人普遍的共鳴，由此而延伸出對文人雅集所處場所的描繪，發展了以園林、莊園、宅園作為主題的雅集圖式繪畫，充分體現了文人的雅集清興的場景，并以園林中的書齋、居室別號的寓意來突出主人人格品質。畫家對庭院中的虬松湖石，古木修篁，廳堂水榭，曲水欄桿、四季景色著力刻畫，以及對古玩、畫冊、書籍、古琴、鐘鼎、古器等高雅的室內陳設不遺余力地精心描繪，彰顯出主人高雅的品質。畫中的文人高士置身于美景園林中，借助寓意性的場所和自然景色表現文人生活的閑逸。如沈周《東莊圖》冊再現了明代名園“東莊”。東莊是吳寬辭官后的棲身之所，無意仕途的文人雅士常聚集于此，沈周取東莊二十四處景點精心描繪，在深幽清雅的莊園環境中穿插文人品茗、觀魚、讀書等活動，表現了文人放逸閑適的生活。文徵明的《真賞齋圖》，繪的就是著名文人華夏的書齋，賓主對坐品鑒古畫，另有賓客緩步走來。書齋周圍檜梧高聳，濃蔭蔽日，假山洞石林立，屋后翠竹一片，湖水蜿蜒，環境的幽雅陪襯出畫中文人雅集的怡情氛圍。文氏另有為王獻臣所作《拙政園圖》冊，為徐泰時作《東園圖》等作品。其他如倪云林為如海法師作《獅子林圖》和為自己宅園作《容膝齋圖》，錢榖為張鳳翼作《求志園》，文伯仁為顧廣南作《南溪草堂圖卷》，王云為鄭俠如作《休園圖》，焦秉貞為顧文彬作《怡園圖》，王石谷為楊兆魯作《近園圖》，沈士充為王時敏作《郊園十二景圖冊》等都是以名副其實的以庭院為描繪對象，以很大的寫實性再現了這些著名園林的景致與文人詩文酬唱的藝術生活景況。另一種描繪則是沒有真實對應的園林實物，而是由畫家憑借想象，經過提煉、構思，集合諸多庭院景致較佳者構成幽雅場所，創造出文人理想的隱逸之所。如朱瑞《松院閑吟圖》，在巨峰高聳的山麓間安置了一處庭院，跳脫了現實園林身居鬧市的逼厭環境，幾位文人吟詩閑談，寬闊疏朗的景象深化了意境，自我表露也更為充分。張渥的《竹西草堂圖卷》、夏圭的《梧竹池館圖》，仇英的《臨溪水閣圖》等皆是此類創作。

2 提供圖像結構典范

西園雅集特定的人物與場地為雅集圖式提供了一個圖像組建典范，十六位歷史人物和聚會的場地被作為象征符號反復得到畫家的演繹，對雅集圖式的創作起到規范化的作用。這個圖像典范要求人物與景物不僅僅是畫面的構成內容，還是彼此依存的對象。景致所蘊含的意境要反映人物的感情和理想，是對人物心理狀態展現的一種扶持，而文人的雅集一堂，又使平凡的景物備顯人文情韻。在此原則的支配下，雅集圖式的創作者希望通過人物和景物的合作構成一個情景交融的鏡像，在景物構建中加以園林特有的人工景觀，往往以茅屋草堂等古樸的建筑作為主體，植物配置選擇松、柏、檜、竹等具有文人人格象征性的林木，講究園林人文美感與自然山水的野趣相融合，強調意境的構造，創造出一個理想的藝術環境。人物的精神狀態除了人物自身形象的塑造，還來自于具有精神象征信息的環境對他的添補，人物在景物的烘托下成為突出的視覺焦點，即使人物被畫得小如豆，文人悠然自得的氣質依然能夠獲得充分表露。景物也因由生動的人物，超越自然形態的簡單映象而變得富有情趣和韻，達到人、景、境的高度和諧，構成雅集圖式的一個特色。

3 引導雅的美學意味

西園雅集體現的是文人藝術化的生活情趣，直接引導了雅集圖式審美趣味的方向。雅集圖式恪守文人崇尚清曠雅致的美學宗旨，注重淡泊、寧靜的氛圍刻畫，既不喧鬧、熱烈，又脫離了蕭索孤寂，蘊藏了靜謐雋永的意味和文人間含蓄的友情相契。在色彩的運用上不取悅于艷麗，而是極盡清新淡雅之風，基本以清潤談雅的墨色為主，上色也僅限于淡青綠、淺絳色的淡淡暈染。畫面布局疏朗均衡，致力于營造幽寂脫俗、自然雅致的境界。這些圖式風格，反映了文人對“雅”和“靜”的美學觀，折射出他們超然物外的人生理想，使其與一般的人物肖像畫、風俗畫、歷史畫拉開了距離，傳達出閑淡、簡遠的意境。雅集圖式雖歷經多朝演變，由各種不同風格的畫家演繹，卻至始至終保持了雅致簡淡的格調，清淡雋永的韻味，這就是源自對西園雅集審美趣味的追求。

四 結語

西園雅集為雅集圖式創作提供了廣闊的社會意識觀念和深厚的文化內涵，吸引到無數畫家對其不倦的創作，激發出源源不斷的創造力，結出碩果累累的藝術作品。雅集圖式的繪畫創制不僅在中國繪畫史上具有重要的藝術價值，同時也記錄了當時文人文化交流的狀況，透射出文人的精神理想和審美情趣，為我們了解古代文人的文化藝術生活模式和情感表達提供了珍貴的文圖信息。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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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張玲，女，1975—，浙江杭州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藝術設計、美術，工作單位：浙江商業職業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