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藝術活動是美的認知過程,人的美感個體差異來源于人的復雜心理活動。客觀的人是美的認知的主要對象之一,創作者個體與他所反映的人物形象之間有著緊密的聯系。本文就美術領域藝術家在創作過程中對人物造型美的認知過程與藝術家個體的心理活動之間的關系展開初步研究,從現象到本質,通過心理的本能分析,多角度剖析人物造型的概念意識現象,探討這一客觀規律。
關鍵詞:人物造型 概念意識 個體概念意識 集體概念意識
中圖分類號:J20 文獻標識碼:A
一 人物造型概念意識解析
黑格爾認為:“美就是一種理念……理念是概念與客觀存在的具體的統一。”本文就黑格爾所指的“概念”展開論述。只不過黑格爾的“概念”是一個廣義的概念,而本文涉及的“概念”是一個狹義上的含義,它特指美術范疇對人物形象的具象認知,具體到人物形象的每一個結構認識。
心理學家榮格的“觀念”說近似于黑格爾的“概念”說,榮格認為:“觀念就是原始意向的闡現,它是經由原始意向而被象征地表現……觀念是一種先天的存在和起決定作用的心理因素。”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概念是人為尺度化的觀念,一種固有的模版。因此,造型概念意識是指藝術家主題潛意識對客體的審美認知并在藝術創作中反復運用而形成相對穩定的審美標準。這個審美標準就是尺度化了的審美觀念,在人物造型中的具體反映就是人物造型的相似或雷同。希臘藝術家發現“額和鼻之間的線條是筆直的或微曲的,這條垂直線與連接鼻根和耳孔的橫平線相交成直角。”這兩條線相交成直角的關系就成為希臘藝術家創造人物面部造型的審美標準,當這一成型的標準被藝術創作者反復運用就形成了當時人像雕刻的概念意識。這種概念意識深深地滲透于人們的內心深處,以致,每當我們看到人物面部近似的這種直角關系,頭腦中的第一反應就是古希臘人物雕刻形象。正如我們看到豐滿白皙的女性,頭腦中立刻反映出唐代仕女的形象,因為這些特定的造型特點,長期以來左右著人們的大腦意識,形成標準化概念意識形態。
精神分析心理學家弗洛伊德讓人們認識了人類機體潛在的“無意識”,他認為“精神活動本身都是無意識的”。而存在于無意識中的、不為覺察的潛意識支配著人的精神活動。因此,概念意識是人潛意識的精神活動,作為精神活動重要形式的藝術活動存在于人的潛意識之中,它通過形象反映人潛意識中的心理活動。他還將人的潛意識從心理結構狀態分析,將人格中原始的、與生俱來的由先天本能、欲望構成的結構命名為“本我”,藝術活動中概念意識都是“本我”的外在反映。由此說明,藝術創作者的人物造型概念意識是創作者個體潛意識里“本我”的反映;是創作者(主體)內心意念中的形象特征與現實參照物(客體)所顯現的形象特征的契合;它不為人覺察,總是隱含在創作者的作品之中,通過創作者作品的形象媒介傳達著作者潛在的心理元素。致使人物造型從整體到局部,每一個細節無不滲透著創作者的形象概念意識,外表的服飾也無法掩飾這種本能的反映;裸露在外面的形象結構(如頭部、手或腳等),便會使這一本能特征暴露無疑。當我們有意識觀察一幅人物畫(多人),你會發現一幅畫中人物造型極其相似,他(她)們的臉龐或鼻子結構似乎是孿生兄妹,性別、年齡和服飾也無法抗拒內在形象結構的概念意識。
因此,藝術創作者的概念意識往往鑄就其藝術生涯一生。對于藝術創作者和與他生存的空間來說,人物造型概念意識在其生存的環境有著個體與群體的差異,藝術造型的概念意識有個體概念意識和集體概念意識的差異,個體概念意識是集體概念意識的基礎。
二 人物造型的個體概念意識
人是個復雜的動物,其復雜性體現在他不確定的心理活動;這種難以捉摸的心理差異形成藝術家有別于他人的個性特征。人物造型概念意識是人潛意識的本能反映,這種本能反映所呈現的狀態并非千篇一律,它因人的本能的個體差異而形成個體概念意識。個體概念意識在藝術領域我們稱它為“藝術風格”。藝術家“風格”的形成是藝術家個體概念意識的具體反映。弗洛伊德說:“潛意識的心里雖然不為人們所覺察,但卻支配著人的一生。”因此,藝術家這種個體概念意識的形成是藝術家潛意識的反映,它不受藝術家個人意志的控制,并不自覺地左右其藝術創作的整個過程。
藝術家的創作常依賴于模特兒,模特兒的選擇反映了藝術家的審美標準。正如德拉克洛瓦所說:“一個想象力很強的畫家,總是想盡力地把模特兒畫的合乎自己的要求。”這里,德拉克洛瓦所指的“合乎自己的要求”,暗示了他本人潛意識里形成的人物造型美感標準。塞尚認為:“藝術是個人的知覺,既是他個體的美感標準。”因此,在他的視覺中幾何塑造形象即為他的審美標準。對于一個藝術創作者來說,其本身對美的認知標準就形成了自我的審美概念。
榮格認為人的精神存在由淺入深的三個層次:意識、個人無意識和集體無意識;個體無意識是由于人在個體成長中意識逐漸形成的個性化過程。人經過個性化過程,個人逐漸變成一個心理上獨立、不可分的統一體。個人無意識是藝術家造型個體概念意識形成的根源;個體的概念意識致使藝術家在進行藝術創作中避免不了的自我一個相對穩定的、有別于是他人的審美標準。美的理念差異的關鍵還在于個體對美的概念的認知程度;對于一個概念的理解,人們總是反映出如同吃飯一樣的挑剔;挑剔恰恰形成個體習慣的概念化,對美的概念也是如此。正如藝術創作者面對的模特兒,是創作者精心挑選的,模特兒的形象特點是創作者內心已形成的標準媒介。模特兒的形象特征大部分(當然不是絕對的)或某一部分,必定是符合創作者潛在的形象要求;即使創作更換模特兒,其潛在的“標準”指使他僅可能選擇符合某一部分標準的形象。如宙克西斯就是取五個姑娘的長處完成了維納斯。格式塔心理學家認為:“人腦或心靈天生有著中將零碎、片斷進行完形,主動綜合成整體的能力。”宙克西斯對模特兒的審視,是將符合他的審美概念的零碎造型重新整合為完整的、符合藝術家審美標準的人物形象;最終維納斯的形象是集創作者零碎審美概念的統一。
三 人物造型的集體概念意識
張萱的《搗練圖》、周昉的《簪花仕女圖》,代表了唐代人物造型的審美特色。從他們遺留的作品中我們感受到唐時期對女性美的標準尺度:豐滿白皙的肌膚、柳葉型的眉毛、細長嫵媚的眼睛、櫻桃小口以及高聳的發髻。仕女面部表現技法上所運用了“三白”,即額、鼻、下頷三個凸出部位用白粉渲染,顯示對女性高額、翹鼻和略微突出的下頷以及圓潤兩頰的美感要求。這些創作者認可的標準,成為其他創作者效仿的模版,最初創作者的人物造型概念意識逐漸蔓延為大眾造型概念意識,即集體概念意識。榮格將它稱之為人的“集體無意識”的反映:“集體是因為這部分無意識不是個別的,而是普遍的。它與個體心理相反,具備了所有地方和所有個人都有的、大體相似的內容和行為方式的;而且這種集體無意識組成了一種超個體的共同的心理基礎,并且普遍地存在于我們每個人身上。”正因為此,當我們看到“豐厚肥體”的女性造型,頭腦中立刻反映出唐代仕女的形像。因為,唐代女性集體概念意識統領著我們的潛意識。
人物造型的集體概念意識源于個體概念意識,它是藝術家相近或相似的個體概念意識的集合。在榮格看來“集體潛意識源于代代相襲的一般心理功能的潛能……不需要歷史傳統或移植就可能重新萌發于任何時代和國土上的動機和意向”。集體潛意識在人物造型上所體現的就是藝術家個體之間不經意的效仿行為;一旦藝術家個體概念意識相互形成共鳴,個體的概念意識就匯集成為集體概念意識。人物造型的集體概念意識常“某某組織”或“某某畫派”的團體而普遍存在于現實生活,如古典主義、超現實主義、巴比松畫派等。
歐洲藝術的發源地古希臘,以它輝煌的藝術成就著稱于世;在它的古風時期,雕像無論男女面部的表情造型都保留一致“古拙的微笑”,雕刻的人體男性造型全為方肩、厚肋和厚腳踝,頭頂戴頭飾和假發;女性在服飾的裝飾下身體上下幾乎等粗,這些程式化的造型規律,形成這一時期雕塑上人物造型的集體概念意識。不僅如此,古希臘理想雕刻作品中眼睛的造型標準是:“眼睛的大小要和眼骨或眼眶成恰當的比例,要在眼皮張開時的式樣上表現出來,如果眼里角一邊上眼皮所形成的弧形比起下眼皮的弧形較圓,眼睛就算得上美。”古羅馬藝術家在雕刻人物眼睛時,采取“眼皮稍微下垂半掩著眼睛”的程式化方式,所謂程式化就是統一的審美標準,由此而形成這一時期的人物造型集體概念意識。
四 人物造型概念意識的相互轉化
人物造型個體概念意識是人內在的個性體現,雖然處于相對穩定狀態,但它的穩定性也會因外界的刺激而發生一些輕微的改變。在人的藝術道路上,伴隨著生命的進程,人的個體概念意識在環境的影響下不斷進化,從而達到進一步完善。日內瓦學派心理學家皮亞杰將這種“進化”稱為“同化”,他認為:“人們認識客觀事物不是被動的,而是以自己的認知心理結構去選擇、同化外來信息。人在認識客觀事物之前,都有一個認知心理結構或經驗圖式,一切外在的刺激都只有經過主題圖式的‘同化’或‘順應’才能被認識。”因此,人的概念意識在保留“本我”前提下通過“同化”或“順應”外界元素,達到轉化目的。中國傳統藝術的人物造型是以線為載體,講究平面效果,以墨代色或略施粉彩的傳統造型方法在西洋光影、色彩和立體造型概念沖擊下,傳統造型概念的防線被擊破,幾千年的審美概念意識在文化藝術的融合中發生了質的轉變。
對于藝術創作者來說,人物造型概念化意識它并非一成不變,在一段時期內概念化總是處于相對穩定的狀態。藝術創作者在交流、學習中也在審視不同的審美標準,他人的概念對創作者的概念會產生不同程度的沖擊,本能的自我保護意識堅決維護著自我的標準,保持個性風格的延續;個體的概念也在積極尋求相似或相近的元素,當他人的審美元素與自我元素有吻合之處,自我就會主動接納它從而優化自我標準,自我概念也在“轉化”中得以提升。
藝術家個體的造型概念在“同化”中完成轉換,大體上有早期、中期和晚期的轉化,每階段的轉換就會形成新的概念意識;對于一個藝術創作者來說這就意味著風格的轉換,藝術作品風格的轉換是藝術創作者審美概念發生變更的集中體現。
五 人物造型概念意識的兩面性
人物造型的概念意識存在于藝術家藝術創作的具體活動之中,在具體的行為意識實施過程中,呈現兩面性的特點;一方面,它極力保留“本我”的特性,促使藝術家個體形成獨立的概念意識,積極倡導藝術家的個性化,以促進藝術的多樣性;另一方面,從發展的角度講,概念意識保守的本能制約著藝術家個體意識的進化,對藝術家的整體發展起到消極的阻礙作用。
人物造型概念意識的兩面性是矛盾的統一體,共同存在于人的潛意識之中,彼此相互依存,在不斷的矛盾中促進和諧;藝術家個體的發展來自藝術家審美概念的不斷更新,“而作為超我的概念意識,從理想原則出發,總是力圖通過自我去限制和壓抑本我的活動。”因此,藝術家藝術的發展與個體的造型概念意識是矛盾的對立關系,這種對立關系不單針對個體概念意識,對集體概念意識也是如此,藝術家的人物造型概念意識正是通過這種對立統一關系完成概念意識的轉換,并促進概念意識的不斷發展、進化,也正是這種對立統一關系,將藝術家的審美意識推向了完美的境地,實現了藝術家的自身價值。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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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宋家玲、宋素麗:《影視藝術心理學》,中國傳媒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
作者簡介:韓夢林,女,1969—,甘肅張掖人,本科,副教授,研究方向:造型藝術、中國畫,工作單位:寧波大紅鷹學院藝術與傳媒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