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悖論問題一直是語言哲學的研究前沿,主要討論意義、指稱、命題真假值等基礎概念性問題。引起語義悖論的一個主要原因就是命題的自我指稱。盡管國內外眾多悖論研究者采用多種方法試圖消解語義悖論,但至今仍未獲得公認的成熟解悖方案。筆者通過“自涉”型語義悖論的認知性成因分析,主張語義悖論研究需要從邏輯、語用和認知的多種緯度探究思維復雜性和語義悖論產生之間的必然聯(lián)系。
關鍵詞:語義悖論 自我指涉 解悖 認知
中圖分類號:H0-0 文獻標識碼:A
一 “自我指涉”型語義悖論的產生
悖論是指某些表達式的邏輯結構違反了固有邏輯規(guī)律的命題。也就是說,在公認正確的知識背景下,一個命題可以合乎邏輯地推出兩個自相矛盾的等價式:如果設定該命題為真,則會推出它為假;反之,如果設定該命題為假,又會推出它為真。語義悖論就是從語義內容出發(fā),指表達式本身與其所描述的事態(tài)和情境相矛盾的命題。最早的語義悖論是說謊者悖論:“所有克里特人都是說謊者”,由古希臘哲學家門尼德斯在公元前6世紀提出,其悖論產生的根源就在于他本人就是克里特人,如果他所說的命題為真,那么他就在說謊;如果他所說的命題為假,那么他就在說真話。他到底是在講真話,還是在說謊?該命題的真假值難以確定。其它涉及命題意義和真假值的典型語義悖論還有命題:“A和B是不可比較的。”請問你又是怎么知道A和B不能進行比較的呢?因為你在說此命題前已經將A和B做過了一番比較。那么你又如何能說A和B是不可比較的呢?又如,人們常說的命題“一切事物都是不可知的”。既然所有事物都是不可知的,那該命題不正是屬于可知范疇嗎?它讓我們知道了“一切事物都是不可知的”。如此看來,我們也就無法確定該命題的真假值了。
語義悖論的產生普遍認為是由自我指涉和否定等因素造成的。自我指涉是指一個整體的部分需要通過這個整體來加以定義,或者直接或間接地又指稱這個整體自身。“說謊者悖論”就是一種由于直接“自我指涉”導致的語義悖論,而明信片悖論中卡片正面的語句“本卡片反面的語句是假的”,其命題真假需要依賴于卡片反面語句來進行判斷,而明信片的反面卻赫然寫著“本卡片正面的語句是真的”,這就形成了指稱循環(huán),是一個典型的間接“自我指涉”型語義悖論。羅素也提出了另一個“自我指涉”型語義悖論命題:理發(fā)師按照規(guī)定,就是要給那些不自己理發(fā)的人理發(fā)。那么,理發(fā)師們要不要給自己理發(fā)呢?理發(fā)師們如果給自己理發(fā),按規(guī)定他們就不能給自己理發(fā);反之,如果他們不給自己理發(fā),那么按規(guī)定他們就應該給自己理發(fā)。“自我指涉”型語義悖論是自然語言使用過程較為常見的一種現象,其深入研究具有重要的方法論價值。
二 傳統(tǒng)“自我指涉”型語義悖論的消解方案
從說謊者悖論、格雷林悖論、理發(fā)師、明信片等幾個著名語義悖論來看,它們都具有一個共同的特征:即命題的自我相關性。人們通過深入研究,認識到自我指涉是語義悖論產生的一個重要根源。有的“自涉”悖論是由于直接自我指稱引起,而有的悖論表面上沒有自涉,但在兜了一圈之后,依然與自我相關,是間接循環(huán)自我指稱,因此消解語義悖論必須從自我指涉入手。很顯然,在說謊者悖論中,只要命題陳述者本身不是克里特人,該命題的自涉問題就會迎刃而解,該悖論也就隨之解除。
針對“自涉型”悖論,羅素曾經提出了“類型論”的解悖方案。他認為解決“自我指涉”型語義悖論的關鍵在于只要涉及某個集合的整體的事物,就絕對不是這個集合中的元素。由此可見,羅素試圖禁止語言的自我指涉現象來阻止悖論的惡性循環(huán),然而“類型論”解悖方案并沒有取得巨大成效。因為,要禁止“自我指涉”就必須嚴格遵守“類型論”原則,但是該悖論消解方案卻具有很強的特設性,并不符合悖論消解的RZH標準(非特設性原則)。另外,“類型論”的解悖方案中的層次劃分過于絕對化,不符合人們日常思維的實際,缺乏對不同層次之間的相互滲透,及其相互作用關系的辯證認識,這使得許多合理的東西在消解悖論的同時被排除了。事實上,在自然語言使用過程中存在大量的有意義的“自指”現象,而并非如羅素所言,凡是“自我指涉”的命題都是無意義的。
1933年,塔爾斯基在羅素“類型論”的解悖方案基礎上,又提出了“語言層次論”,以期能夠更好地解決自然語言中存在的“自涉”型悖論問題。塔爾斯基將那些不涉及語句真假,或是語句有效性等語義概念的命題定義為基本語句。把那些涉及基本語句表達式真假和有效性的命題以及語句謂述作為較基本語句更高層次的元語言,稱之為“第一層語句”。將那些用于描述“第一層語句”命題的真假和有效性的語句謂述,稱為“第二層語句”,它是“第一層語句”的元語言。每一層次語句的命題真假表達式都是由比它高一層次的語句來得以表述,其語言層次可以依此類推,以致無窮。然而,塔爾斯基的“語言層次論”只是羅素解悖方案的翻版,二者并沒有什么本質上的區(qū)別。因此,無論是羅素的“類型論”,還是塔爾斯基的“語言層次論”對于“自我指涉”型語義悖論的消解都沒有取得巨大成效。
三 “自我指涉”型語義悖論消解的情境語義學轉向
現代語義悖論研究的主要發(fā)展趨勢是從單一借助邏輯推演,回歸自然語言的語用特性,充分考慮話語情境的作用。人們逐漸認識到即使是再簡單的語義悖論,也是由具有特定知識背景的認知主體,經邏輯推導構造出來的。任何語義悖論作為一種系統(tǒng)性存在物,都是語形、語義和語用緊密結合的有機整體。因此,語義悖論的消除離不開語句表達式構造過程的具體語境。所謂“情境”就是指說話者在使用語言時所處的境況,它是一個由與說話人具有本質關聯(lián)的所有事物構成的集合體。“語境敏感”方案的創(chuàng)始者伯奇為了避免因真值謂詞的單義性和固定外延而引起的語義悖論問題,將“索引詞”等相關概念引入語義悖論研究,通過把“真理”概念由“固定范疇”轉變?yōu)椤傲鲃臃懂牎钡淖龇ǎ购芏嚆U搯栴}迎刃而解。美國著名學者巴威斯和艾切曼迪等人也進一步指出,自然語言中的命題表達式的含義與話語者的具體講話時間、地點、認知背景等其它相關要素密不可分。因此,在對命題表達式的真假值和有效性的判斷和語義悖論的消解都離不開對語句所描述的事態(tài)和相關情境進行重新轉譯。
情境語義學的解悖方案,從語用學的角度為語義悖論研究開辟了更為廣闊的視野,提供了新的思路。悖論本身就形成于大千世界,基于現實生活而產生,因此無論是語義悖論的形成,還是解悖方式的探索,最終都必須回歸到自然語言的運用范疇,注重語義整體觀和語境的作用。說謊者悖論中的話語者所表達命題中的所謂“自我指涉”部分總是需要根據相關的話語情境發(fā)生“索引詞”的內涵和外延的相應變化,這樣命題真假取值就有據可循,不會產生悖論。命題概念在不同的說話情境中形成的不同命題真值變動,這恰好反映了自然語言所特有的模糊性和不精確性,也部分地解決了僅僅是依靠形式邏輯語言分析所不能解決的“語義學黑洞”難題。然而,許多學者還是對情境語義學解悖方案提出了諸多質疑。他們認為情境語義學解悖方案也沒有逃出西方的一貫謬誤:以壓制僅是矛盾來消解矛盾被證。語義悖論的消解呼喚我們從不同的認識論角度出發(fā),思考不同的解悖思路,構筑更為有效的解悖方案。
四 “自我指涉”型語義悖論的認知性成因探究
事實上,“自我指涉”型語義悖論的產生反映了人類思維的內在固有矛盾。悖論的產生總是相對于特定的認知系統(tǒng)而言,推理過程不僅涉及他人的思考及其成果,推理者還不斷對其自身的推理過程進行反思。“自我指涉”型語義悖論作為一種特殊的思維現象,充分反映了人類思維的矛盾性和認知過程的復雜性。通過“自涉型”語義悖論的現象還原,我們可以更加直觀地把握人類意識結構,再從人類認知思維的固有規(guī)律出發(fā),幫助我們思考語義悖論的產生根源,促進人們對自身思維矛盾性和認知悖論產生之間必然關系的了解。這不僅拓展了語義悖論研究的方法和視角,還具有重要的理論意義和方法論價值。
康德早就從形式邏輯矛盾律指出了“自我意識”的矛盾性。他認為人的意識狀態(tài)必須建立在客體世界與主體世界對立的前提之下,如果主客體世界不分、隨意混淆,人就進入了無意識狀態(tài)。這也就意味著在我們沒有將主、客體世界區(qū)別開來以前,認知主體所謂的“自我”就只能是沒有任何內容的、空洞的“自在之我”,而認知“對象”也只能是抽象的、不具任何性質的“自在之物”。只有當認知主體意識到“自我”與“對象”的區(qū)別,才能進行思考。然而,當推理者將其自身的思維過程及其成果作為認知“對象”時,認知主體又不得不在“自我”與“對象”之間建立某種本質聯(lián)系,這樣“自我”才能順利地走入人們的認知世界,成為認知對象的“我”。人類在反思自身思維活動的過程中必須時刻意識到此刻的對象意識和自我意識就是一回事,我只有當它不是“自我”而是“對象”時,才是反思思維中的我;認知對象只有當它不是對象而是自我時,才是真正的反思對象。從邏輯上說,一個意識的對象同時又是意識的主體,“自我”和認知對象“我”之間的這種區(qū)別又是沒有區(qū)別的本身就是難以理解的。因此,“自我意識”本身所固有的矛盾性也是直接導致“自涉”型語義悖論產生的認知根源。“自我指涉”型語義悖論作為一種特殊的思維矛盾或理論事實,充分反映了人類思維的矛盾性和認知過程的復雜性,對人類的理性思維和認知過程提出了巨大的挑戰(zhàn)。
傳統(tǒng)語義悖論從形式邏輯著眼,簡單地將語義悖論等同于邏輯矛盾。因此,在形式邏輯系統(tǒng)中,對語義悖論必須進行嚴格地消除;否則,一個矛盾的存在,會立刻擴散到整個系統(tǒng),使之陷于混亂,喪失價值。然而,語義是先于矛盾存在,如果我們不理解命題所要表達的語義,又怎么能判定該語句是否矛盾。所以語義悖論不應該被視為邏輯數理矛盾而進行徹底消除,語言首先應具有表達矛盾的能力,語義悖論的存在有其必要性和必然性。
但是,語義悖論研究早期的解悖方案主要是從形式邏輯理論入手,這就不可避免地要將復雜、多變的思維形式視為既定的東西從結構上、外部關系上作靜態(tài)的考察。因為人們需要借助形式邏輯所提供的感性知識,去獲得反映事物自身相對同一性的抽象認知。在數理邏輯發(fā)展的全盛時期,弗雷格、塔爾斯基、維特根斯坦、卡爾納普等人都試圖運用形式邏輯的方法和途徑消解“自我指涉”型語義悖論的存在。然而,形式邏輯解悖方法主要是運用人工語言符號和數學的演算方法構建的形式化的公理系統(tǒng),得出一系列的邏輯演繹推理有效式,它只是通向具體真理的底層階梯和初步環(huán)節(jié),有待于向思維成果的更高級形態(tài)轉化上升,這也就是為什么僅僅從形式邏輯著手對語義悖論的消解方案總是歸于失敗。因此,只有當我們逾越形式邏輯的樊籬,從辯證認知觀的角度思考語義悖論問題,才能從根本上克服形式邏輯解悖方案因其抽象性、單一性和固定性可能導致的研究局限。只有把語義悖論研究與認知研究有機地結合起來,堅持從語用、邏輯和認知等多緯度對悖論問題進行研究,才能夠幫助人們更加科學地理解語義悖論產生根源,進一步促進認知邏輯研究的發(fā)展,加深對人類復雜思維過程的了解。
注:本文系2011年江西省高校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項目《“自我指涉”型語義悖論的認知性成因分析》(YY1227)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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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田丹,女,1978—,貴州遵義人,博士,講師,研究方向:語言哲學、語言測試,工作單位:南昌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