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用結構隱喻和方位隱喻二元概念隱喻理論對《莊子》一書中的隱喻范例從始源域、路徑、目標域等進行了詮釋,從而揭示兩千多年前道家思想代表作《莊子》可以用現代語言學的結構隱喻和方位隱喻二元認知模式進行解構,說明中國古代道家思想的精萃《莊子》一書中的語言表達和現代語言學的某些現代理論有異曲同工的作用,說明人類盡管語言、文化背景不盡相同,但卻可以用共同的認知模式來體驗,從而幫助我們從新的視覺更好地了解、掌握中國先秦思想文化,加深現代人對先哲思想精華的理解、繼承,更好地古為今用。
關鍵詞:隱喻 認知 莊子
中圖分類號:B21 文獻標識碼:A
一 引言
近十幾年,隨著認知語言學的興起,隱喻又一次成為認知范式中的研究焦點。因為,隱喻是人類所獨有的一種表達認知能力的特殊手段。此時的隱喻已經超越了傳統意義上的修辭模式,被視為一種認知機制。本文中所采用的結構性隱喻和方位性隱喻范式是概念隱喻在認知領域里的具體應用。通過對語言從本體到喻體映射結構的解析,可以幫助人們認識喻體的特質,使人們更好地領略源文本作者的寫作風格和意圖,同時通過對事物從其結構和方位層面加以解剖,使人們對事物表象下的內涵有了深刻的反思。
莊子作為道家思想的集大成者,不僅對社會、人生有很深刻的認知,而且以其獨特的寫作手法、表達風格展示了他的獨到的風骨,使人們有一種親切、自然的感覺,卻又產生回味無窮的悠長思緒?!肚f子》一書最大的特點就是用寓言的形式隱喻“道”。
二 結構性概念隱喻及《莊子》范例解析
結構性隱喻是概念隱喻的一個主要分支,指以一種概念的結構構造另一種概念,使兩種概念相疊加,即借助一事物的結構去理解或認識另一事物。結構隱喻也是思維認知的一種模式,是通過兩種結構的映射表現出的一種思維方式和認知手段。(Lakoff Turner,1989;束定芳,2005)
隨著近代對隱喻的進一步深入研究,人們逐漸意識到結構隱喻在思維和認知世界的過程中所起的關鍵作用。甚至于在先秦典籍《莊子》一書中,我們看到莊子通過對事物本身質的充分了解,言物喻情、喻志、通過對大自然充分的了解,展現自己的與大自然融為一體,甚至從“ 鯈魚出游從容”知“魚之樂”的自然觀。
例一:《莊子·秋水》篇記載了莊周和惠施這兩位老朋友散步中的一次辯論:“莊子與惠子游于濠梁之上。莊子曰:鯈魚出游從容,是魚之樂也?;葑釉唬鹤臃囚~,安知魚之樂?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莊子·秋水》)
始源:魚之樂
路徑:鯈魚出游從容
終點:安知我不知魚之樂
確認對象:人與魚
快樂是一種內在的感覺,超出我們的觀察之外。我們如何體會自然界萬事萬物也和人一樣有快樂呢?我們和他物屬于不同的物類,又如何證明他物的快樂呢?這是一個認識論的問題。作為諸子百家之一的名家代表人惠子對莊子所說的“知魚之快樂”提出了一個精彩的問題:“你又不是魚,你怎么知道魚兒快樂呢?”莊子的回答也很精彩,他使用的是反證法:“如果說不同個體間的感覺完全無法感知,那么你也不是我,你又如何知道我不知道魚兒的快樂呢?”如果認為其他個體的感覺完全無法感知,就會使辯論無法進行。這是反面的回答,莊子其實也已經給出了正面的回答,也就是第一句,莊子看到魚兒“出游從容”,因此他認為魚兒是快樂的。如果在菜市場看到正在被殺的魚兒,它們使盡渾身的力氣在撲騰滾翻,我們也會認為這時的魚兒是痛苦恐懼的,因為趨生避死的本能,魚兒與人類是一樣的。
例二:“有一狙焉,委蛇攫,見巧乎王?!眳峭鹾碗S從在長江上弄扁舟,后登獼猴山。眾獼猴見吳王等人的光臨都驚惶地逃開了,而唯獨有一只自以為是的獼猴,在吳王面前賣弄炫耀。結果呢?莊子緊接著告訴我們:“王射之,敏給搏捷矢。王命相者趨射之,狙執死。”(《莊子·徐無鬼》)
始源1:有一狙焉,
路徑1:委蛇攫,
終點1:見巧乎王。
始源2:王射之,
路徑2:敏給搏
終點2:捷矢。
始源3:王命相者
路徑3:趨射之
終點3:狙執死。
確認對象:王與狙
莊子給了我們一個很好的例證。在始源1中,莊子向我們展現了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獼猴——狙。通過路徑1我們看到它跳來跳去,抓撓不已。通過終點1我們發現猴子也會取悅于王——在吳王的面前賣弄自己的身手。緊接著,莊子通過始源2“王射之”,讓我們看到了王對善于炫耀的猴子的態度——用箭射這只取悅他的猴子,而猴子進一步顯示了他的本領,通過路徑2——敏給搏,我們發現這只猴子仍然能夠很敏捷、很準確地——終點2:捷矢。抓住射向它的飛箭。但終點2并不是莊子最終要告訴我們獼猴的結局。始源3:“王命相者,”吳王明令跟著他的隨從通過路徑3——“趨射之”,向那只可憐的猴子齊射之,結果——終點3:狙執死。獼猴抱著大樹死去了。好悲慘?。∏f子通過這則寓言械喻我們不要像那只猴子一樣覺得自己有點小本事就取悅于當權者,弄不好最后會身敗名裂。只有與自然為伍,我們的心靈才能返璞歸真,得到永恒。
三 方位性概念隱喻及《莊子》范例解析
人們在認知思維中,常常會不自覺地運用許多方位詞作隱喻。特別是對于一些抽象的概念,如時間、數量、質量、社會地位等,它們常常與空間概念相疊加,形成隱喻概念??臻g方位來源于人們與大自然的相互作用,是人們賴以生存的基本概念。(Lakoff Turner,1989;束定芳,2008)
方位性隱喻可以使我們從一點出發,與周圍的環境產生認知互動機制。然而方位性隱喻并不是由人任意決定的,而是建立在我們對事物感知、認知的基礎上的,而這種認知來源植根于我們歷史長河和文化的淵源中。在先秦諸家中,與孔子的現實主義,老子的虛無主義相比較而言,莊子的語言表述則是在天地間恣意灑脫,充滿了時、空意象特征的。
例一:“夫播糠瞇目,則天地四方易位矣?!保ā肚f子·天運》)
始源1:夫播糠
路徑1:瞇目
終點1:易位
方向:四方
此語選自《莊子·天運》??鬃影菰L老子談論仁義。老子說,“飛揚的米糠掉進眼睛,天地四方看來位置都變了”。在這里,老子以米糠比喻仁義對人造成的困惑,十分生動。莊子不贊成孔子畢生所追求的“仁義”。莊子認為仁義是人為的教化,違背了自然的本性,違背了天道,如似飛揚的米糠掉進了人的眼睛,使人失去了原本的對事物的觀察能力,甚至于原本不變的天地間的本原也改變了方位。莊子強調回歸自然,反對人為后天的雕琢,人為的后天開化。如果強而為之,就會造成如似:“蚊虻噆膚,則通昔不寐矣”的后果。
例二:“蚊虻噆膚,則通昔不寐矣。”(《莊子·天運》)
始源2:蚊虻
路徑2:根膚
終點2:不寐
方向2:通昔
本句是緊接上文“夫播糠瞇目,則天地四方易位矣”。意思是,蚊子叮咬皮膚,通宵都睡不著覺。按照Fauconnier對隱喻內在結構的分類,這個表達使用了投射映射(projection mapping)。即將始源域的結構和相應的詞匯“播糠”、“蚊虻”映射到目標域“天地四方易位”和“通昔不寐”。在這里,莊子用“蚊虻”代表孔子提倡的“仁義”,用噆膚喻指所通過的方式,而“則通昔不寐矣”喻指所造成的影響。
莊子對“仁義”是否定的。宋國的太宰蕩曾經問莊子何為“仁”?莊子回答“狼虎,仁也?!薄肚f子·天運》(馬恒君,2007:160)莊子認為所謂的“仁義、忠信、貞廉”都是人為約束自己的德行,如果能夠真正融入自然法則中的“大道”就不必被人為的道德所束縛。莊子用另一種出世的方式認知世界。莊子告訴我們大道理,卻不用簡單的說教方式,而是用“糠瞇目”,“蚊虻噆膚”這樣日常生活中常見之事讓人在不知不覺中加以喻化。這也就是對惠施不解為什么像他這樣一個辯才高手,甚至于能夠把白馬歸為非馬類,卻在莊子面前變得無語的最好的解釋!
四 用結構、方位性二元概念隱喻認知模式解析《莊子》的意義
莊子運用了隱喻突破了抽象與具體、情感與理智、哲學與藝術之間的隔閡,使文本不僅表現出內容與形式的完美融合,而且表現出詩意與哲思的巧妙結合。揭示了隱喻不僅能擴展我們的認知能力,而且能夠挖掘出某些古老的、被人遺忘漠視的真理。人們在認識自我的過程中同時加深了對自然界的認知程度,使世界在某種程度上成為了“屬人的世界”。這種人與世界的同時同構性在日常生活中得以體現。人們往往參照他們熟知的、有形的、具體的概念來認知陌生的、無形的、抽象的概念,形成了不同概念相互關聯的認知方式。莊子作為道家思想流派的杰出代表,在他的大作《莊子》一書中充分地運用了結構和方位二元概念隱喻模式,表達了莊子對儒家思想之核心“仁”的質疑,體現了無為中的有為,對人與天地相比何等渺小的認知,表明了莊子對人與世界本原的理解。
本文通過將一個概念域(conceptual domain)的圖示結構(image schematic structure)使始源域的結構、實體、空間等投射到目標域,形成目標域中的結構、實體和空間,通過前者始源域來更好地理解后者目標域。事實上,始源域的概念具有意象內容和身體感知經驗的心理表征,而目標域的概念只有操作或功能內容。例如,結構性隱喻中始源域魚之樂和目標域中的“安知我不知魚之樂”。
始源域“魚之樂”,通過路徑“鯈魚出游從容”,達到終點——“安知我不知魚之樂”。莊子通過對“鯈魚出游從容”的認知,通過反問告訴惠子他知道魚也有歡樂,他已經領略了自然為一體的樂趣。人通過言語進行交流,人和動物界是否也可以進行溝通,在莊子看來答案是肯定的。而惠施則強調與人和魚的不同屬性,忽略了人對事物的認知、理解能力。人心靈對事物的感知,有時是超出言語的表達范疇。
在第二組句中,結構性隱喻的典型特征也很明顯。那只獼猴本來想在吳王的面前炫耀自己的靈巧,不想沒有受到吳王的青睞,反而丟了小命。莊子通過這則故事告訴我們,人應該居高不傲,居安思危。如果自恃自己的一些小技能、小技巧,而逞一時之能,小之,會得不償失;大之,會危及生命。
在方位性概念隱喻的典型例中,莊子運用了概念隱喻中的方位隱喻,表達了“夫仁義憯然,乃憤吾心,亂莫大焉”的告誡。把“仁義”喻成蚊虻對人肌膚的叮咬。這里的“仁義”在莊子眼里,不是人們的福祉,而是給人們帶來災難的禍水。文中莊子借老子之口對儒家思想的核心”仁義”進行了批判。認為由于仁義的作崇,使人們不得安寧,使人們為了追逐人為的“仁”,而遠離自然的根,天下沒有比它帶來的災難更大了。
五 結語
中國哲學思想典籍《莊子》用現代語言學的概念隱喻二元類別進行解構,使我們認識到盡管不同的國家、民族使用的語言系統迥異,文化背景不盡相同,但在不同的語言中卻包含著人類相似的認知基礎,可以用共同的認知模式來體驗或重構我們生命旅程中的不同事物;隱喻不應僅僅是一種修辭手段,而是一種超越宗族、種族、國別的人類認知、思維的基本媒介,普遍存在于人類的文化和語言之中。
通過結構概念映射的方法對先秦典籍《莊子》某些精典名言進行解構,可以使我們更好地掌握先秦時古漢語的句式規則,有助于我們更好地理解其內涵,同時也為我們研究、探索先秦典籍提供了新的視角,使中國思想文化寶藏能夠和現實有效地結合,為古為今用提供了一個新的認知平臺。
用隱喻理論認知中國典籍目前還處于起步階段,還有很大的空間有待探索,特別是在近幾年對國學的學科定位,研究方法等質疑不斷的情況下,我們有必要進行深入的探討。
參考文獻:
[1] Lakoff Johnson.Metaphors We Live By[M].Chicago and London: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89.
[2] 束定芳:《隱喻學研究》,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
[3] Fauconnier,Gilles and Mark Turner.“Rethinking Metaphor[M].UK: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8.
作者簡介:竇雅斌,女,1958—,黑龍江佳木斯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中國先秦思想文化、跨文化交際、英漢口譯理論與實踐,工作單位:燕山大學國際教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