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石點頭》因其內容的真實性、情節的曲折性為讀者熟悉外,更因其藝術風格的統一、描寫手段的出新享有殊榮。作者天然癡叟有意識地運用對比、映襯、小道具等手法,增強了它自身表現生活的魅力。
關鍵詞:《石點頭》 人物形象 描寫手法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明末十四卷的擬話本小說集《石點頭》,雖然在人物描寫手法上,與“三言”“二拍”相比有一些欠缺,但在藝術上已經形成了作家個人的獨特色調和風格。作者天然癡叟在繼承古代小說傳統手法的同時,有了較大的開拓和發展。除了采用心理、肖像、景物、細節等描寫手法外,對比、映襯、小道具等手法也得到有意識地運用,以此達到塑造人物形象、反映時代特色的目的。
一
對比手法,在古代小說形象塑造中,從性質上說,有正對,有反對;具體方法則是千變萬化的。最通常的對比方法,是在同一事件中寫出不同人物的不同反應、不同態度,使其形象在直接對比中相得益彰。
“孝婦”宗二娘的形象(卷十一《江都市孝婦屠身》),是與其夫周迪的形象對比著寫的。宗二娘遇事沉著、冷靜、有見識;而周迪卻唯唯諾諾,關鍵時無主意,只是一味地哭。書中寫他的“哭”,大致有14處:要么掉淚,要么痛哭,要么大哭,要么慟哭。俗話說:男兒有淚不輕彈。14篇小說中,恐怕數他掉的眼淚最多。尤其是城中被圍、米糧盡絕、兩人中需犧牲一人時,更把宗二娘寫成了大義凜然的“英雄”。再者,在對待母親樂氏的態度上,兩人也形成對比。對親生母親,周迪在關鍵時分總是在埋怨:要么是“老娘造下的冤債”,要么是“老娘陷害了我兩口兒的性命”;而宗二娘卻認為,周迪是“忤逆不孝”,萬一“時勢窮蹙”,也應留一人回去奉養婆婆,所以后來殺身賣錢,周全周迪母子。
儒生董昌(卷十二《侯官縣烈女殲仇》),幼稚迂腐。寫他的幼稚,是與他的妻子申屠娘子及地痞惡霸方六一相比較而言的。董昌與方六一,一個是天真幼稚,一個是陰險狠毒。方六一為霸占董昌美貌的妻子申屠希光,主動拜見他,并給一些小恩小惠,以致于“日親日近,成為莫逆之交。”當妻子勸他與陌生的方六一交往應小心謹慎時,他還責怪妻子“忒過濾了”。以致在方六一勾結海盜“扳倒天”、誣陷董昌謀反、官府不問青紅皂白把董昌逮捕入獄、把他打得奄奄一息時,還向方六一嗚嗚地哭訴,還要來世當牛做馬報答他。可憐到死都沒弄清真相,都沒思考橫禍的來歷,只把滅頂之災歸因于“前生冤孽”。由此可見,董昌單純任性而輕易相信人,其妻細心敏感而見識超人,方六一“仁厚”“義氣”卻陰險毒辣。
被稱作“吾剝皮”的吾愛陶(卷八《貪婪漢六院賣風流》),在他做荊湖路條例司監稅提舉時,作者把他的所作所為與其他官員相比。吾愛陶抽稅是“算及秋毫,點水不漏”。而北新滸野的新任提舉卻很仁慈。即使對有些客商該交的“鈔稅”(朝廷設立的)不交者,也只是像父母教訓子孫那樣教育他們。對有些違反規定的差人也要重罰。兩相對比,真是“若無高山,怎顯平地。”
人物自身形成對比的方法,也較多見。其中,周長壽(卷六《乞丐婦重配鸞儔》)肖像的描寫,就很典型。先前周長壽雖年已一十八歲,但因很小時就失去了母親,父親周六又天性貪杯好飲,只是織席營生,所以手頭沒一日寬轉。長壽女也幫著周六劈蘆做席,少不得手上裝添上一層蛇腹斷紋。雖然生有一頭“清細和柔”的好發,有“齊如蝤蠐,細如魚鱗”的牙齒,“眉分兩道春山,眼注一泓秋水”的眼睛,且鼻直口方,身材端正,骨肉停勻,但是整日里沒條件打扮,也不會打扮,以致蓬頭垢面,破破爛爛,像個“煙熏柳樹精”似的。后來出配吳公佐,資財充裕,“身體發膚倍增柔膩。坐一坐如花植雕欄,步一步似柳翻繡閣”。如此天壤之別的形象,如此細膩生動的肖像描寫,“在話本小說中是不曾出現過的”,而且“筆調幽默,比喻新奇”。尤其是未嫁前的外貌描寫,“很切合這個既曾淪為乞丐女,后又作了貴婦人的長壽女的特殊身份”。
另外,米青姐(卷一《郭挺之榜前認子》)“前日愁容”與一“今日歡顏”的描寫;王從事(卷十《王孺人離合團魚夢》)由書生氣十足到成熟老練、精明能干;莫可(卷五《莽書生強圖鴛侶》)由輕薄放蕩、無賴多情到重情重義、進取功名、正氣十足、循規蹈矩的官老爺形象的描寫,均是采用這種手法。
除卷內進行對比外,卷與卷之間也形成了橫向對比。例如,女性形象方面,節婦與失節者形成對比;“士”的形象方面,至愛者與好色者、清廉者與殘暴者形成對比。
有比較才有鑒別。事物的特征,人物的個性,就是在比較中得到顯露和突出的。
二
中國古代小說刻畫人物,除對比外,另一個重要方法就是映襯,或曰襯托、烘托等。即“意在月而不在云”法,用次要的人物為主要的人物作鋪墊。與對比、相比,有其不同。對比性的人物關系中,雙方均可映襯,二者的關系是對等的;映襯的方法,事實上也形成對比,但雙方是一方為主,一方為賓,寫“賓”,是突出“主”的手段。
古代小說中的映襯,有反襯和正襯兩種。反襯,是“以樂景寫哀,以哀景寫樂”。即用性格與之相反的人物來襯托主要人物。正襯,即用與主要人物性格相近的人物來映襯主要人物。王原(卷三《王本立天涯求父》)是個行孝的典范,當他尋父轉到山東省城濟南府城東時,見到一所廟宇,牌額上標著“閔子騫祠”四個大字。閔子乃圣門四科之首,大賢孝子。用當年閔子為父御車,“母在一子寒,母去三子單”,著孝名于千載,來襯托王原求為父御車而不可得的怨恨心理,此為正襯。在他走到平原縣城,看到“是知縣相公,六年考滿,朝廷給賜誥命,封其父母”的場面時,想到自己既不能立身行道,揚名于后世,以顯父母,而且如今連生見一面都不能,就更加傷感,也為正襯。用司禮監李太監尋母(要尋覓個人材出眾的老婦人,假充其母,把形似貧婆的生母撇在長安街上,不久死于道途)作陪襯,撕下了封建孝行的偽裝,這是反襯。卷二《盧夢仙江上尋妻》謝啟的好色、龔氏的改嫁,也反襯了李妙惠對愛情的忠貞。
卷九《玉簫女再世玉環緣》對前世玉蕭的描寫,也很有特色。是把玉簫的容貌與景物、神態結合起來。當時玉簫一十三歲,身材愈加苗條,顏色也越覺嬌艷。男主人公韋皋在春日的花園中飲酒,見到“唇紅齒白,眉目如畫”的玉簫,那種狂亂的念頭有些按捺不住。但想起荊寶的美情以及“如兄若妹”的關系,又勉強遏住。只能冷眼看玉簫在牡丹臺畔和著小廝,舉紈扇趕撲花上蝶兒。這段描寫,是以明麗的春光為背景,以牡丹、蝶兒為陪襯,通過韋皋的主觀感受在流動中渲染而成,生動地描寫出一個清秀、嬌弱的女子形象。
再看卷十的一段景物描寫:“一日正值中秋,一輪明月當窗,清光皎潔。王從在衙古齋對月焚香啜茗,喬氏在旁侍坐。但見高梧疏影,正照在太湖石畔,清清冷冷,光景甚是蕭瑟。兼之鶴唳一聲,蟋蟀絡繹,間為相應。雖然是個官衙,恰是僧房道院也沒有這般寂寞。”有時間、地點、人物,也有光線、色彩、聲響。時當中秋團圓佳節,為何這么蕭瑟寂寞,這顯然是正在思鄉懷人的喬氏,其主觀心境外化的結果。以“團圓”的明月,暗示了不能團圓的人物的心境。
宗二娘屠身后,也有一段景物描寫:長江溷水清,昆侖山掩無色。芍藥欄前紅葉墜,瓊花觀里草痕欹;天地震雷掣電,狂風怒號,江海嘯沸,而且揚州城內城外,草木盡都枯死。以此表明宗二娘為“孝”死得慘烈、死得偉大,她的至誠感動天地。
還有卷二、卷三好景致的描寫;卷四(《瞿鳳奴情愆死蓋》)、卷五百花開放的描寫;卷七(《感恩鬼三古傳題旨》)仰鄰瞻縱筆題下“六月吟”的贊頌,都是以景來襯托人的心情、命運。
“山之精神寫不出,以煙霞寫之;春之精神寫不出,以草樹寫之\"。(清代劉熙載《藝概·詩概》)這樣以人襯人、以景襯人、以景襯情的烘托映襯手法隨處可見,使主要人物更加鮮明突出。
三
道具本是戲劇中的術語,不同時期有不同的叫法。清代李調元《劇話》卷上:“元雜劇,凡出場所應有持、設、零雜,統謂‘砌末’。”如元雜劇《東堂老》《桃花女》中的銀子;《兩世姻緣》中的鏡、畫;《楊氏勸夫》中的狗;《灰闌記》中的衣服;《度柳翠》中的月。這些例證,足以說明小道具在舞臺上,始終擔任著一個“沒有臺詞的角色”。“道具”是指“演劇和攝制電影電視片時表演用的器物”。像桌子、椅子等叫大道具,紙煙、茶杯等叫小道具。作為藝術創作的有機組成部分,道具的運用,有助于貫串或聯結情節、突顯個性主題、豐富人物形象。天然癡叟恰到好處地注意了小道具的功能,不但發揮得淋漓盡致,而且精雕得貼切自然。
《石點頭》有些篇章往往借助一個夫妻感情的表征物或夫妻均熟悉的物證,串連起人物、情節和推動情節發展。即如卷二的題壁詩。在寫揚州舉人盧夢仙落第后,小說開始分兩條線索敘述。即盧夢仙無顏回去,就在西山找一間靜室讀書,準備三年后再考。既不通知朋友,也不寄書信回家。而家里由于誤聽了兇信(西安府商州有個舉人盧夢仙已死),又兼旱蝗水災,盧夢仙的父母要轉嫁李妙惠。李妙惠出于孝道(得些財禮,贍養公婆),權宜改嫁,但“義不受辱”。兩條線索敘述后,李妙惠為表示“節操冰霜”,在游金山寺時,向壁上題詩一首,題罷后還署名為“揚州舉人盧夢仙妻李妙惠題”。題壁詩為后面盧夢仙對妻子品德的堅信及尋妻的方向都埋下伏筆。后借徐布政之蒼頭唱金山寺題詩,兩人終于相聚。
卷十中的團魚及金簪,也是這種用法。喬氏由于貌美,被流氓地痞趙成看中,掠劫家中,與丈夫失散。其夫王從事平時愛吃團魚,喬氏就時常為他烹煮。而且王從事當年行聘禮物,是一支刻有“王喬百年”的金簪,所以喬氏極其愛惜。與丈夫失散后,在她想一死了之之時,卻夢見一個大團魚爬到身邊,喬氏便拿把刀將它來殺。結果這團魚抬頭直伸起來,喬氏畏怕,又縮了手。而且心記頭上的金簪(此時被趙成妻子搶走)也已在手,但瞬間,卻又不見。四面尋覓,只見那團魚伸長了頸,說起話來:“喬大娘,喬大娘,你不要愛惜我,殺我也早,燒我也早。你不要懷念著金簪子,尋得著也好,尋不著也好。你不要想著丈夫,這個王也不了,那個王也不了。”之后,趙成又將她轉賣給西安縣知縣王從古。后在王從古的幫助下,通過“團魚宴”,夫妻團圓;又借金簪,“報了宿昔冤仇”。
其他如卷九玉簫左手中指上的“玉環”,卷十三《唐明皇恩賜纊衣緣》姚夫人的箋釵,最后都有了個圓滿的結局。作者借助這些小信物,讓小說的主人公們而遂終身之愿。
《石點頭》中小道具的使用,也說明:任何藝術形式既是獨立的,也是彼此聯系的,只要善于移植、借鑒、創新,都會取得新的藝術成就。
四
歌德在《論拉奧孔》中曾說:“題材與表現它的方式,還必須與明顯的藝術規律有聯系。那就是:和諧、清晰、勻稱、對比等。”(《古典文藝理論譯叢》第八冊)在中外的寫作藝術中,對比不僅是普遍運用的一種重要表現手法,而且還是一條重要的美學法則和藝術規律。例如,丑與美、惡與善、畸形與優美、粗俗與崇高、黑暗與光明等,通過前者對后者的比較、襯托,上等與下等、好與壞、雅與俗、大度與小器之類,就能一目了然,而且比起正面的渲染方法,更能產生強烈的效果。再如,女士佩帶小巧玲瓏的頭飾、領花,雖然只起點綴作用,但會讓她錦上添花,亮麗許多。因此,對比、映襯、小道具等手法,既能領悟作者深邃的思想見解,給讀者以強烈的精神震撼,又能極大地充實作品的內容,成為“有情人終成眷屬”必然性的符號,還能透徹的品味藝術效果,擴展作品的張力。《石點頭》的作者天然癡叟,運用他的神來之筆,采取這幾種手法,不但把人寫“活”了,把社會環境寫“絕”了,而且也把作品的主旨寫“化”了,起到了事半功倍的藝術效果。
參考文獻:
[1] 天然癡叟:《石點頭》,吉林文史出版社,1985年版。
[2] 歐陽代發:《話本小說史》,武漢出版社,1994年版。
[3] 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現代漢語詞典(2002年增補本)》,商務印書館,2004年版。
作者簡介:張吉珍,女,1963—,河南固始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工作單位:鄭州大學體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