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絸絸蔣寅先生《張謙宜〈絸齋詩談〉與清初格調詩學的傳承》一文的發表將淹沒于卷軼浩繁的清代詩論中的《絸齋詩談》引入到人們的視野。蔣文認為《絸齋詩談》是明清格調詩學的堅定守護者、傳承者。但仔細爬梳《絸齋詩談》,蔣寅之論有失偏頗。張氏之論,出入于格調、性靈之間,顯現出一種矛盾性和復雜性,不能貼一標簽了之。這種矛盾性緣于這本書創作目的是指導后學學詩,是詩歌寫作的入門指導。
關鍵詞:張謙宜 《絸齋詩談》 格調詩學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清康雍時期山東膠州籍學者張謙宜所著的《絸齋詩談》長期以來淹沒在卷軼浩繁的清代詩論之中。蔣寅先生《張謙宜〈絸齋詩談〉與清初格調詩學的傳承》一文對《絸齋詩談》的格法論述進行了細致的梳理,認為“其詩說卻是明代格調派到乾隆間沈德潛格調詩學的一個橋梁,是格調詩學在清初最后的堅定守護者,同時也是寂寞的傳承者”。蔣寅先生此論在詩學史上對張謙宜予以明晰定位,獨具慧眼。不過將《絸齋詩談》視為格調詩學的堅定守護者、傳承者恐怕有失偏頗。筆者不揣淺陋,陳論如下,與蔣先生商榷,求證方家。
一 格調詩學
以“格調”品評詩歌淵源甚早,而在明代格調說蔚為大觀。李東陽為代表的茶陵派詩人不滿臺閣體主持詩壇而造成的萎弱詩風,提倡復古,模擬漢魏盛唐,李東陽格調說的特點是在理論闡述方面從詩樂關系出發,強調聲調的地位和作用;在具體的詩歌批評中,多從字法、句法、章法著眼。前七子中李夢陽《潛虬山人記》云:“夫詩有七難:格古、調逸、氣舒、句渾、音圓、思沖、情以發之?!睆摹案?、調、氣、句、音、思、情”七個方面論述詩歌創作的難點,在這七個方面將“格”、“調”置于前兩位,強調其先決作用。當然李夢陽及其他前后七子所強調的格調說一方面遵守漢魏盛唐格法之意,另一方面也有仿效漢魏盛唐詩篇渾灝雄健之味。但是,格調說無論在理論闡發還是在批評實踐中,往往會對漢魏盛唐詩歌的字法、句法、章法亦步亦趨,如此又陷入了模擬抄襲的泥淖,迷失自我。李夢陽《答周子書》云:“文必有法式,然后中諧音度,如方圓之于規矩,古人用之,非自作之,實天生之也。今人法式古人,非法式古人也,實物之自則?!崩顗絷柎苏撔纬闪朔ㄊ焦湃司褪琼槕斐?,師法自然,這毫無疑問是荒謬的。因為格調說強調復古與文學表現個性的共識相抵牾,因此格調說內部也產生了齟齬,如何景明《與李空同論詩書》一方面強調格調,另一方面又不滿蹈襲古人的作法,指出“刻意古范,鑄形宿鏌,而獨守尺寸。仆則欲富于材積,領會神情,臨景構結,不仿行跡。”“臨景構結,不仿行跡”,融入了更多的個性化色彩,是對古人亦步亦趨的反動,實際上,何景明、王世貞等人的相關格調詩學的議論已經有向公安三袁“性靈論”、“真趣論”靠攏的跡象。
明代格調詩學在萬歷中后期公安“三袁”崛起后受到強烈批判,“三袁”尤其是袁宏道大力提倡性靈說,袁宏道《敘小修詩》評價其弟袁中道詩集,認為雖然不無瑕疵,但“大都獨抒性靈,不拘格套,非從自己胸臆流出,不肯下筆,有時情與境會,頃刻千言,如水東注,令人奪魄”。所以給予極高的評價。清代袁枚繼承性靈說并踵事增華,同樣強調獨具特色的個性,反對因襲模仿。性靈說在明后期和清初產生了重要的影響,它的出現是對格調詩學的反動。
二 《絸齋詩談》與格調詩學
細味《絸齋詩談》,蔣寅所言張謙宜對格調詩學的繼承是有道理的,《絸齋詩談》卷三論述格、調、句、字和神的關系:
“格如屋之有間架,欲其高竦端正;調如樂之有曲,欲其圓亮清粹,和平流麗。句如煉如熟絲,方可上機;字欲琢如嵌寶器皿,其珠玉珊翠之屬,恰與絸竅相當?!羯裰蛔?,不離四者,亦不滯于四者。發于不自覺,成于經營布置外,但可養而不可求,可會其妙不可言其所以然?!?/p>
從這一段的論述來看,毫無疑問,張氏認為格調字句是詩歌創作之基礎,作者當留意于此,只有格調字句達到理想的境界,才能談“神”,而“神”應當說是具有個性化色彩的風神、風度之意,“神”似乎更應該是“性靈”、“神韻”等詩學論述的話語。從這種邏輯關系中隱約可感受到張氏詩論認為神韻風神以格調字句為基礎,沒有格調字句,“神”也就無從措置。這自然是格調詩學的語境。
格調詩學對宋人多持貶斥態度,《絸齋詩談》中也有類似的觀點。卷二論述各種詩體,及唐止,不涉宋人一語;卷四到卷八點評歷代詩人,宋代詩人中重點評述只有蘇軾、陸游二人,至于其他詩人則置于“宋詩鈔”中帶過。不僅對宋代詩人評述少,且評價往往不高,尤其是對江西詩派的大家,更是頗多訾議。如對黃庭堅評述僅一條,曰:“黃山谷學杜之皮毛耳,截句更粗。人言江西派落坑塹,果然?!睂﹃悗煹?、陳與義的評價也不太高,“陳后山得杜之骨,但欠雄渾耳”“陳與義簡齋詩,差強人意”(卷五)。而黃庭堅、陳師道、陳與義是江西詩派的三宗。即使是蘇軾、陸游,雖然在具體評價中對二人的詩作持肯定態度,但張謙宜認為二人不值得學習,卷三“學詩初步”言“友人陳對初告我曰:‘詩不必學蘇陸。’恐格調日下也?!彪m引述他人話語,但張氏的態度不言自明。
當然,蔣寅先生文章中重點論述的作詩的格法更體現了格調詩學在創作實踐中的訴求,《絸齋詩談》卷三“學詩初步”云:“初下手,不要心高,只要絸講布置章句,使意思透,規矩熟。千奇百怪,俱自此作去?!敝劣诰唧w的字法、句法、章法、結構、押韻、修辭等方法在每一卷中都有大量涉及,蔣文在這一問題上論述詳備,茲不贅述。
通過以上三點來看,似乎蔣文稱張謙宜是格調詩學的堅定守護者、傳承者合情合理。但無論是蔣文還是我們在此論述的《絸齋詩談》體現的格調詩學的三個方面,這只是《絸齋詩談》的局部,而非整體。
《絸齋詩談》卷二談學習模仿《詩經》的難處,曰:“詩學《三百篇》凡有數難:性情不調適,一也;氣骨不堅定,二也;吐詞欠蘊藉,三也;斫煉欠精密,四也;體制難恰好,五也。”雖然講模仿《詩經》作詩之難,但大可看做作詩之難,這和李夢陽“詩有七難”形式非常類似。但是,此處第一位的是性情,而體現格調的“斫煉”、“體制”等范疇放在了后面,這種安排自然代表了一種價值排序。與此相關,《絸齋詩談》重視情真的重要性,卷一言“詩只要情真”,“只要”二字未免絕對,但對真情、真意、真感的重視于中可窺一斑。誠然,《絸齋詩談》和明清格調論者類似,強調詩應學漢魏盛唐,但在具體內容表述方面,顯現出一定的分野,尤其是在“情真”方面。卷四:“吾師楊絸夏先生云:‘漢人詩只是情真。’讀十九首,益信此言之確。”同樣評價古詩十九首,“不矜才,不使氣,并不悖學問,直以性情篤摯,遂接風人之緒?!泵髑甯裾{論者多強調古詩十九首高古自然,而張謙宜從“情真”入手,此中分野還是很明顯的。當然,應當看到張氏之論是有矛盾性的,一方面強調情真的重要性,另一方面對詩中情感的抒發又有所限制,卷一云:“人生喜怒之感,不可畢見于詩。無論一泄無余,非風人之致,兼恐我之喜怒,不合道理,不中節處多,有乖正道。”又說:“凡情語出自變風,本不可以格繩,毋寧少作,情太濃,便不能自攝,入于淫縱。”當然,后一條所言之情當為男女之情。綜合這兩條描述,我們可以看到在“情真”方面,張氏之論和性靈說也有很大的不同,倒和“樂而不淫,哀而不傷”的溫柔敦厚詩教說有幾分神似。這也顯現出張氏詩學思想的調和性和復雜性。
因為強調性情之真,《絸齋詩談》特別強調個性,反對因襲。卷二云:“杜詩詠物,俱有自家意思,所以不可及”。此處雖僅言及詠物詩,但管中窺豹,可以看出張氏對個性特色的重視。由此出發,張氏也認為應當學古,但學古人時不能迷信古人,提出“凡摹古人,當似其神,去其秕”(卷一),認為“詩不范古澤,面目近愴。然死于古貌古狀,又近于伶人唱曲,啼笑雖按板眼,痛癢不關真心,畢竟是戲不是實。”(卷一)提出詩歌創作自應借鑒前人,否則容易流于俗弱,但一味模仿古人,食生不化近似于伶人唱戲,沒有個人的真實感受,沒有鮮活的生活質感。更為重要的是因為模仿古人,“牽文拘義,畏首畏尾,一題到手,不入分毫,以為留無盡味,企最上乘”,這樣詩歌創作中最為需要的才性情思便都被束縛住了。一方面強調學古,另一方面反對因襲,兩者似乎存在矛盾,張氏認為矛盾調和的因素乃是學古之方法。張氏認為學古的方法應當如此:“惟煉我氣力,熟彼法度,久久皮毛落盡,髓液獨存,可以獨成面目?!蔽抑皻饬Α蹦嗽姼鑴撟髦黧w的個性色彩,而彼之法度乃創作主體須應遵守的規則,規則由我運用,如此二者結合,詩歌面貌古澤,同時又具有鮮明的個人特色。因為強調個人的性情才思,強調詩歌的個性化色彩,因此張氏鼓勵后生學者勇于創新,自成風格,他說:“不知豪杰各有性情,宗匠自具爐錘,不必盡摹古款,器成自是可使,如宣盤、倭刀是也。”(卷一)
實際上,上文所引格、調、字、句和神之關系的論述,自然強調格調字句的先決作用,但也不能否認,一篇詩作成功與否的標準取決于神而非格調字句,格調字句是方法、是手段,最終的目的還是傳神、達神。從這個角度說,這一論述的確體現了格調詩學的思想,但并沒有堅定守護,相反,是出格調,入神韻。此外,格調詩學表舉神揚氣高,渾灝雄健的詩風,而對于閑適淡遠、瀟灑俊逸而格調偏弱的詩風持排斥的態度。而《絸齋詩談》卷一論述的詩歌風格中既有沉著、高古、豪放等屬格調詩學所贊許的體勢,亦有清奇、含蓄、疏野等格調詩學拒斥的風格。
從以上的論述來看,《絸齋詩談》和格調詩學有著非常密切的聯系,但將張謙宜劃入格調派有失偏頗,他出入于格調、性靈之間,一方面強調格調章法,另一方面重視情真,重視個性色彩。
三 結語
《絸齋詩談》為什么會顯現出這么一種獨特的矛盾性呢?這和《絸齋詩談》的創作目的有關?!督€齋詩談》無論是總論還是分人評點中多講字法、句法、章法,講結構,講修辭,因為張氏創作《絸齋詩談》的目的是以自己的創作經驗和賞析經驗給后輩初學者予以入門指導。姜夔《白石道人詩說》:“不知詩病,何由能詩;不觀詩法,何由知???”從法度、詩病入手正是初學者入門必經之途。性靈說、神韻說很大的一個缺陷便是立論高遠但無從措手。不講方法,后生難窺門徑,就這一點而言,張氏之論和明清時大多詩論是不大一樣的的,明清時大多詩論是側重于藝術品鑒,自然可以從格調或者從性靈、風神、神韻出發,但對于初學者而言,性靈、風神、神韻太過于抽象,是追求的目標,卻無法作為入門的手段。明了這一背景,我們應當清楚僅就張謙宜對法的強調就劃入格調派是不嚴謹的。歷代詩論中不乏這種矛盾狀況,即凸顯詩學思想的宏觀審美原則同構建詩學法式的微觀格法總是會出現抵牾,而探求論者詩學思想應當全面來分析,而不應只及一點,不涉其他。張謙宜在《絸齋詩談》中也透露了他的詩學思想,這種詩學思想是復雜的,當然,這已經溢出本文討論范圍,須具文另論。
注:本文系中國石油大學(華東) 2012自主創新計劃項目《張謙宜研究與地域文化建設》(項目編號:27R111111B0)
和中國石油大學(華東)2012自主創新計劃項目(研究生)(張謙宜《絸齋詩談》)格調范疇研究的階段成果。
參考文獻:
[1] 蔣寅:《張謙宜〈絸齋詩談〉與清初格調詩學的傳承》,《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3期。
[2] (明)李夢陽:《空同集》(卷四十八),《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3] (明)李夢陽:《空同集》(卷六十一),《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4] (明)何景明:《何大復集》(李叔毅等點校),中州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
[5] 錢伯城:《袁宏道集箋?!?,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
[6] 郭紹虞:《清詩話續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
[7] (清)何文煥:《歷代詩話》,中華書局,1981年版。
[8] (清)張謙宜:《絸齋詩談》,《家學堂遺書二種》,乾隆二十三年法輝祖刊。
作者簡介:
魏學寶,男,1979—,山東東營人,博士,講師,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詩學,工作單位:中國石油大學(華東)文學院。
彭磊,男,1986—,湖北來鳳人,中國石油大學(華東)文學院2011級在讀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論。